和老角見面的地方放在了雙龍茶樓。雙龍樓是當地雙龍幫開的茶樓,是王慶的地頭,中庭的會堂經常用來解決江湖糾紛,平素作為茶樓對外開放。各地幫派有糾紛請王慶做和事佬。或者那些有特別生意要談,想找一個中立地段的人,都會安排在這裡,雙龍幫會保證各方的安全。
此地魚龍混雜,前後有七個入口,茶樓兩邊有著兩排貨攤集市,人來人往極為熱鬧,一旦混亂起來根本無從堵人。
“外面都安排好了,店裡的高處也有我的人,一旦你示意抓人,即便在店裡我們也拿下他。”孫雄彎腰小聲說道,他換了身管家的衣服,氣質變得愈發猥瑣。
杜鬱非掃視著茶館的外觀,夏日的正午所有人都懶洋洋地,生意也並不算太好。他直接邁步進入了茶樓,孫雄識趣地跟在身後。杜鬱非進入二樓的甲字雅座,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門簾一挑,那個神秘的老角進入了小間。
和畫像上一樣,這個人看上去毫無特征,比想象的更土氣。披肩長發遮住瘦削的臉龐,眯著一雙莊稼漢似的渾濁眼睛,上下打量著杜鬱非,啞聲道:“公子就是宋玨?”
杜鬱非點了點頭,有些不耐煩地讓孫雄跟他說話。孫雄上前一步道:“聽說你很會辦事,我家公子想抬舉你,給你一條財路。”
老角淡漠地道:“在下不需抬舉,他若要求我,讓他自己開口。”
“你!”孫雄一瞪眼,“你以為自己是什麽身份?”
“不管什麽身份,是你們來找的我。”老角一動不動地看著杜鬱非。
杜鬱非笑了起來,示意孫雄後退,他擺弄著茶盞,慢慢道:“我最近要在緋紅坊開個場子,想給你條財路。替我籌集點打雜小廝,另外再找點有培養潛力的漂亮小孩,男女都要,七歲以上的。湖廣一帶屬你們孤辰手段高明,而且手裡長期有現貨。如果你能在兩天內給我辦齊了,以後我就固定找你辦事。”
“七歲以上的……這個不太適合酒樓和舞坊吧。要拿來盡快能用,不得找十二歲以上到十六歲之間的麽?”老角冷笑道。
“不,那樣的不好調教,何況價格也不便宜。”杜鬱非笑道,“這個我懂。我這個場子是要長期開的,專門請了師父慢慢培養。再說了,那些馬上能用的人,我如果沒有,還用開場子嗎?當然人手都已齊全了。”
“你要多少個?”老角問。
杜鬱非道:“不要本地的,身份你給我梳理清楚了。兩天內,我先要十個孩子。一個月後,我要二十個。另外漂亮的女孩最好每月都有新的。”
“時間緊了,我的貨都有人預定。”老角搖頭道,“何況你要外地人,我離開湘潭一個來回也不止兩天。這生意做不了。”
杜鬱非笑了笑道:“我不和沒能力的人合作。價格你隨便開,我就是要看看你的效率。錢從來都不是問題。”他看了眼孫雄,那胖子板著臉把一張銀票拍在桌子上,居然是千兩的面額。
老角渾濁的眼睛第一次放光,姿態放低了很多,笑道:“宋公子,我也想找你這樣的金主。但訂貨的老爺也有身份,他命我兩月交貨,馬上到最後交貨期限了。我真勻不出來給你。公子的差事,我會想辦法做好。錢誰不想賺?是不是?”
“那你怎麽證明自己有能力做好?難道帶我們看你的貨倉?這又不是賣私鹽。湖南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孫雄有些生氣地插話道,“蛇頭老程,鷹眼魯修,
哪個不想接我家的生意。但我們在湘潭開張,王慶第一個想到的是你,說你平時有點口碑,從不耽誤時間。我這才向少爺推薦了你。” “宋公子,你們也說了我老角有一個守時的口碑。”老角低聲道,“把別人的貨勻給你是萬萬不行,但我的確可以給你看看手裡的貨。能不能等我安排一下?”
“我家少爺是何等樣人,跟你去看貨倉?”孫雄怒道。
“不。”杜鬱非擺手,笑道,“左右無事去看看無妨。我還從未看過這種貨倉,很是好奇。”
老角面無表情道:“恐怕要晚上才行,我需要安排一下。我們亥時在緋紅坊的大紅樓前見面,我帶你們去貨倉。”
杜鬱非和孫雄互望一眼,點頭道:“可以。老角啊,跟著我乾幾年,你就能上岸了。”
“那就托您的福了。”老角笑了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齒,躬身退出了雅間。
杜鬱非拍了拍孫雄,笑道:“命人盯著他,今晚見到孩子,我們就行動。”
“是的大人。”孫雄行了個官場的禮,恭敬地退了出去。
為何老角的買家沒有被封死呢?這個神秘買家到底是誰?杜鬱非收起笑容,坐在房間裡發了會兒呆,才慢悠悠地離開雙龍茶樓。
走下台階,屋簷外的陽光格外刺眼,杜鬱非眯起眼睛看了看天,忽然側後方的茶樓上有劍風劃空而至。那殺氣讓杜鬱非的脖子起了一層戰栗,千鈞一發之際,他身子憑空挪出三尺,手扶到腰間幾乎就要出劍,卻又忍住。他現在的身份是宋玨,大庭廣眾之下跟人動手,絕不適合……在他猶豫之間,那劍光燦若驚虹般的追擊而至!
杜鬱非足尖點地,有些狼狽地向後飛退,背後那些攤位被他撞飛。那刺客一個起落,身形絲毫不慢,與劍鋒融為一體滑翔而起,這一劍的浩蕩仿若九天遊龍,集市上居然起了狂風……杜鬱非連換幾個身法,過了兩條巷子也無法擺脫對方的追擊,終於被逼入街巷的死角。
劍光如影隨形刺向他的胸膛,間不容發之時,杜鬱非終於出劍,“踏雪劍”發出一聲龍吟,靈動地迎上對方劍鋒。兩人在半空電光火石地交擊六七下,錯身而過。踏雪劍仿若灑出的流光畫出一道美妙的弧線轉向對方的肋部。
刺客悶哼一聲,翻身回劍格擋住劍鋒,單手一按牆頭凌空退去。
杜鬱非收劍入鞘,微微舒了口氣,自語道:“左手劍,劍鋒寬一寸三,長兩尺七。用劍的找到了,還差把斧頭。”
“劉三、陳徹、毛晴芳、段亨……讓你吐一個人的行蹤,需要折斷五根骨頭。閣下的骨頭很硬嘛。到底還有誰你沒供出來?”黑暗中一個冰冷的聲音道。
“沒有……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我們孤辰一共就五個人。其他都是臨時叫來幫忙的,不知道這個活的底細。”一個聲音虛弱地說道,“其實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誰。求您開恩……饒我一命。”
“你謙虛了,剛才問下來,你知道的已經不少。你知道錦衣衛正在查你。你也知道抓錯了官家的小孩。即便如此,你還嘴硬了五個時辰,才交代出同夥的下落。”那個聲音陰森森地說道,“我怎麽才能相信,你都交代了?”
“我真的都說了……您抓到那些人後,可以核對……核對口供。”
“沒什麽好核對的。劉三、陳徹、毛晴芳,都已經死了,那個段亨也並不比你好多少。別的弟兄正在審他。錦衣衛的問訊手段,可不會在我之下。”那人停了停,又笑道,“我隻好奇, 你是不是還有沒交代的呐?要知道,姓段的早晚都會交代的。”
“我都交代了……都交代了……大人……啊!”說話的人胸口一陣劇痛,他的肋骨被對方挑斷。
“我每問一句,就斷你一根骨頭,因為我不太信你。”施刑的人將手裡的小鉤子,扣入對方胸肌,低聲道,“還有誰知道?我看你眼神未散,一定還藏著什麽。”
“沒……啊!”受折磨的人隻說了個“沒”字,就又發出一聲慘叫。
“你知道,我不殺你是因為上頭可能還想用你。”施刑的人忽然好言好語道,“骨頭斷了可以重接,你這樣的人才,少了的確可惜。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看著我,對我說,還有別人知道這次買賣麽?”
那人被打得面目全非,眼睛只能睜開一隻,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緋紅坊,老沈,沈醉山。”一面說,嘴角一面不停淌血。
施刑的踱了兩步,點頭道:“我相信你了。”他對周圍揮揮手,邊上有人上來將兩個大鉤子掛在了那人的鎖骨上,鐵鏈嘩啦啦響動,那人被高高吊了起來。
“你說了不殺我的……”那人恨聲道。
“是的,殺你不用我動手。”施刑的伸手在邊上水盆裡洗了洗,淡定地走出了屋子,最後那聲慘叫他並不想聽。人到屋外他翻身上馬道:“燒了這房子,去把緋紅坊的沈醉山抓回來。”
身邊的軍士躬身領命。施刑者滿意地點點頭,陽光照在他的額頭,青色的刺青分外扎眼,而他戰馬上的那條長斧亦泛著耀眼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