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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14章:再遇羅邪
  杜鬱非婉拒了孫雄帶他飯後活動的邀請,獨自一人走上湘潭的街市。他在熱鬧的街頭時而停駐觀望,時而拔足急行,速度忽快忽慢,確認無人跟蹤後向著城東何家大宅的方向而去。

  何家是湖南的名門望族,世代有人在朝為官,他們家近期出過的最大官,是參加過靖難的已故寧遠侯何福。十多年前,何家的這一支搬遷落戶到湘潭。這個大院裡直系親族就有近百人,加上仆人和外系族人,住著前後數百間的大房子。站在何家的大門前,杜鬱非有些躊躇,他並不明確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麽。在僻靜的街巷裡,他脫下外面的文士衫,露出裡面的黑色夜行衣,深吸口氣掠上房頂。

  杜鬱非由前院進入何家大宅,他的目標雖是後院,卻刻意將前院的布局都熟悉了一遍,才小心地去往後宅。隔著很遠就看到了那棵參天入雲的銀杏古樹,據說這棵樹是北宋時蘇東坡親手種下的,在蒙古人南下的時候,大樹幾乎被焚於戰火,但當太祖皇帝一統中原後,老樹居然發出新芽重新復活。何家搬遷到此後,當家人親手在樹旁又種下一片小銀杏林,如今也已是枝繁葉茂了。他有些好奇地觀察著樹林的外貌,一種說不出的詭異感覺浮上心頭。目送三隊巡邏的護院在林前經過後,杜鬱非飄身而下,從青色的飛簷落到樹林的樹梢上,而後悄悄滑落隱蔽入林。

  杜鬱非沿著林間小路朝有著龐大樹乾的古樹邁進,但走了不少時間,始終在外圍繞,居然沒能靠近那古樹。他停下腳步,小心打量周圍,這是傳說中的“奇門遁甲”?杜鬱非在一棵銀杏下用石子做了個記號,每走十步做一個記號慢慢向前,終於進入樹林內圍,巨大到幾人合圍的古老大樹出現在正前方。他向前幾步,在即將跨出樹林的時候,腳下忽然一空,人迅速向下墜落……

  杜鬱非一拍腰帶,藏在腰間的寶劍“踏雪”彈鞘而出,劍鋒刺入陷阱的土壁,人懸在半空。借著月光隱約看到坑底似乎是一排倒插的矛頭。在他墜落的同時,掛在陷阱口上的鈴鐺當啷響起,遠處迅速傳來人聲。杜鬱非吸口氣,劍身彎成弧形,輕飄飄地飛回地面。但遠處腳步聲越來越近,而他連續轉了兩條小路,卻找不到離開的出路。

  忽然,邊上勁風突起,殺意從頭頂降臨,杜鬱非急退一步,纖細的“刀絲”掃過他的肩頭,身邊的樹枝被刀風割斷。他猛一側身,長劍繞過樹梢刺向樹頂。那人帶著鬥笠身著灰袍,翩然掠起,雙手十指張開,凌厲的刀風應手而發。

  杜鬱非劍指八方截下“刀絲”,衝上樹梢,沉聲道:“羅邪?”

  對方刀絲依舊攻出,但人向另一棵樹躍去。兩個人若蝴蝶般在枝頭你追我趕,杜鬱非發現對方是在把自己帶向林外,遂不再攻擊,只是穩穩跟在那人身後。

  他們跑出樹林,掠過高牆,出了何家大宅。在一個僻靜巷子裡,那灰袍人轉過身來,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方正的國字臉。

  “羅邪,果然那是你。”杜鬱非苦笑道。

  羅邪拿下面具,國字臉下是一張山色空靈般秀美的面龐。“杜大人,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你來何家是做什麽呢?”她笑嘻嘻地問,顯然也是頗為驚喜。

  “我自然是來公乾。你呢?”杜鬱非反問。

  羅邪笑道:“何源成是我外公,我在何家的理由當然比你充分。但我和他家的關系不算很好。他們不承認我母親的地位,所以你不用擔心我出賣你。我真要出賣你,

也不會帶你出來。是不是?但你要對何家做什麽呢?難道錦衣衛也和那些江湖人一樣,打上那件東西的主意?”她看看杜鬱非有些凝重的面色,擺手壞笑道,“我負責樹林的警戒工作,那邊出事了一定會找我。你有最後的機會告訴我到底要做什麽。不然,你下次再沒機會靠近那棵古樹了。”她壞笑時高俏的鼻子皺起,露出頑皮又帶點邪惡的表情,和那清純可人的面龐一起形成種特別的魅力。  “我不知道那些江湖人要的是什麽。我想應該不是我們錦衣衛要找的東西。”杜鬱非迅速作出判斷,認真說道,“明日午後我們在醉心樓具體說一下吧。我可以對你說的是,錦衣衛暫時並不是要動何家。這點你不用擔心。”

  羅邪側頭看了杜鬱非一會兒,似乎在辨別他說的是真是假,笑道:“好的,不過改在明天黃昏見,我只有那時候有空。順便我也告訴你,那些江湖人想要的是何家的玄武墨玉杯。”

  玄武墨玉杯……當年魔教的三大神器之一,居然是在何家。杜鬱非微微皺眉,湘潭何家究竟是什麽來歷?而羅邪則笑吟吟地對他擺擺手,消失在了夜色裡。

  杜鬱非回到客棧房間時,桌上已放有厚厚幾摞資料。他先將吃飯時孫雄給他的信封打開。裡面是“宋玨”這個人的簡單介紹,以及五張百兩面值的銀票。作為差旅費,五百兩銀子不算少了。他目光回到資料上,簡單看了看其他幾家的信息,把專注力放在何家,但看盡資料也沒有太多收獲。何家曾有人參與靖難之役,但多已戰死,湘潭這邊的族長名義上是寧遠侯何福的旁支何源成。其實老頭子在何家並非強勢人物,如今湘潭何家的當家人是何必華。何必華,字汝川,永樂二年來湘潭落戶,如今四十不到,在湘潭很有影響力。

  上頭為何要查湘潭何家?杜鬱非仔細思索,若是與何必華有關,就必然會牽涉到何家上層的人物,如洪武、建文、永樂三朝大將,已故寧遠侯何福,以及外人很少提及的,靖難時期的何家另一個大人物,建文時為甘肅總兵的何廣。如今的錦衣衛都知道,凡是涉及查“靖難”相關人物的陳年舊事,全是危險的差事。他忽然覺得背上發冷,這個何家還和魔教扯上關系,實在有些神秘莫測。

  杜鬱非又翻開另一份文書,裡面有三張人頭畫像,並且附上了有案可考的關於“孤辰”的材料。這個幫會涉及的案子,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不知有多少孩童和自己的家人骨肉分離,而那些孩童即便如今找到,只怕也沒人知道他們的來歷了。他看著“老角”畫像上,那張略帶木訥毫無特征的臉,握緊了拳頭。

  次日清晨,杜鬱非來到客棧外的大街上,孫雄已在街邊面攤的長凳上坐下。面攤掛著“力拔山河兮”的旗幡,和這個發福的中年胖子排在一起,有種奇特的笑點。杜鬱非微微打了個哈欠,掛著笑容穿過大街。

  忽然邊上衝過來一個髒兮兮的十歲左右的男孩。他不僅撞在杜鬱非身上,還飛快地伸手去摸杜鬱非的錢袋。杜鬱非稍一側身,手指彈在對方的脈門。那孩子激靈靈地全身一麻,蹦了幾下到了遠處,張大了嘴看著杜鬱非。

  杜鬱非打量對方,發現這小子其實還挺清秀的,笑了笑拿出幾個銅子拋了過去。也不理會對方的表情,走到十多步外的孫雄身邊。

  “他們已到湘潭,但是只看到老角他們幫裡的人沒有見到貨。看來是分開到岸的。”孫雄低聲道,“我派人跟定了他們。不管怎麽安排, 老角都是要出貨的。實在不行,我們拿下他們所有人,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

  “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杜鬱非道,“你說的是最後辦法,現在照計劃先封死他們的買家,然後我去會會他。”

  “我已經安排下去,這個時候老角該得到買家通知了。本地幫派的龍頭王慶那裡我做了安排,他會把你介紹孤辰。”孫雄給老杜端來一碗面,笑道,“這兒的面很不錯,您一定得嘗下。”

  也許就因為貪吃,他才這麽胖吧?杜鬱非看著對方的胖手,想著錦衣衛百戶以上的頭領都有點絕活,這個家夥的絕招是什麽?“讓你查關於凶手的事,有進展麽?”他問。

  孫雄搖頭道:“沒有那麽快,但今天府衙那邊會匯報上來結果。”這時遠處跑來一個青袍男子,小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孫雄皺起眉頭,對杜鬱非道,“王慶說那個老角不著急出貨,但還是願意和你談一談。我覺得不妥,他往常那些客戶我確實搞定了,他沒道理不著急。”

  杜鬱非思索著,手指在桌子上點了幾下,然後笑了笑道:“你安排吧,我隨時都可以。”說著將碗裡的面拌了拌,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不吃飯沒力氣乾活。不著急,吃好了再去辦。”杜鬱非又道。

  孫雄笑了笑道:“吃完還不容易。”他用筷子挑了挑面,一圈圈卷起來,一大海碗面居然被他一口吞下。孫雄面色微紅,摸摸肚子站起身道:“我安排好後來通知您。”

  杜鬱非笑道:“你要跟我一起去的,宋玨那樣的人不能沒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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