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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24章:使者李漢唐
  杜鬱非並沒有做太多的文書工作,事實上他說的那些事,都有人替他完成。對東廠的人要留一手,是當前所有錦衣衛核心人物的共識。

  杜鬱非向袁彬交代了下去處,獨自一人再次前往了福翎山莊,他並非認為白天能比黑夜看得更清楚,只是想確認一下,這次行動到底是刺殺還是突襲?如果這是一次有計劃的刺殺,策劃者一定在不同的時段來過這裡。所有成功的刺殺,都不是倉促的行動,否則那只是突襲。

  這大約有一裡長的街道,兩邊是和花鳥魚蟲有關的小店面,刺客隱蔽的位置並不特別。杜鬱非找了一家小店,掏出兩錢碎銀子打個招呼,店主立即殷勤地將其引入店中。

  杜鬱非從對方的閣樓上到屋頂,青色的瓦片和黑色油氈紙間,仍能看出血跡。杜鬱非皺眉看了看碎裂的瓦片,目光回望街心。這裡的確是向著福翎山莊大門射箭的最佳位置之一。他輕巧地在屋頂移動,將附近二十丈內的房頂看了遍,忽然眼睛一亮。

  沒過多久,杜鬱非回到街市上,當他重新站到福翎山莊的台階上,有錦衣衛的人匆匆跑來遞上一封文書。

  “西四有事發生?”他看著地上血跡表情有些複雜。

  西四指的是大市街西面十字路口的四個大牌樓,以此類推還有東四。據說這條街從元大都時期就有了,繁華了百多年,一直到現在規模越來越大。事情發生在街邊的一座書鋪,書鋪老板是個年過花甲的老頭,被人當街殺死在店鋪門前,鮮血順著門檻一直蔓延到街面上。在不遠處的女紅鋪,一個中年大嫂倒在路口,從脖子到胸口很長的一道刀口,在她邊上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身中三刀。

  在他們屍體大約百步之外,也就是大市街的牌樓下,同樣一個二十多歲的儒生打扮的青年倒在血泊中,身前一條長長的血線,一柄長槍貫穿了他的胸膛。

  柴恩平早早就出現在了現場,看到杜鬱非趕到,立即上前道:“一個朝鮮人殺了三個百姓,拒捕的時候,被大市街的衛兵擊斃。衛兵在那邊。”他指了指遠處被其他差役圍著的一個年輕軍士,“那孩子服役不久,是第一次殺人。兩次警告對方放下刀,對方不聽還向他衝過來,不得不給那朝鮮人一槍。周圍有許多人證。”

  杜鬱非上前幾步,手掌按在對方肩頭安慰道:“莫做無謂擔心。只要我們在理,萬事都有朝廷在。”

  小兵面容蒼白,抬頭茫然地望了他一眼,那是一張放在人群中就會轉瞬不見的普通面孔。

  杜鬱非扭頭對柴恩平道,“迅速帶走,好好照看他。此人不能出事。現場馬上清理好,別把事情鬧大。現在這樣子不行。”他皺眉看著越來越圍觀的人。

  “可是……剛才朝鮮使節團派人領屍體……”柴恩平猶豫道。

  “他們有什麽資格領屍體?把現場迅速清了,朝鮮人有什麽問題讓他們找我說。外頭人問起來,就說這是太子府辦事。我們緝拿的是一切可能和昨夜刺殺有關的人。”杜鬱非說得毫不含糊、官威十足,頓時將柴恩平震住了。

  差役、仵作和提刑官各司其職,杜鬱非參與一起動手,現場迅速清理乾淨。

  看著杜鬱非對刑部各種事宜都非常熟稔,柴恩平開始相信對方本來就是吃公門飯的。

  “你對這個案子怎麽看?就是西四這裡的案子。”杜鬱非問。

  柴恩平道:“初步調查下來是這麽個過程。朝鮮人叫樸泰祥,是在玉河館做文書工作的,

常年住在京師。和這裡書鋪的黃老板素有來往,聽說是幾日前他從黃老板手中買了一本古籍,大約是花了五十兩銀子。這幾日請了朋友來觀看,卻被人說古籍是假的。他幾次來找黃老板交涉,黃老板並不承認賣了假書,並且說是對方將書掉包了,當然更不願意退款,就這麽爭吵越來越激烈。今日一早黃老板開市沒多久,樸泰祥就來了,二話不說就將其殺了。隔壁攤位的母子二人原本就和黃老板交好,出來阻止凶手離開時相繼被殺。樸泰祥連殺三人,周圍百姓都不敢靠近他,但有人飛奔告知街市口的治安兵。樸泰祥走到牌樓下時被軍士攔住,多次警告仍然不聽,最終因為拘捕被殺。這事若換在別人身上,交給府衙處理即可,但對方是外國人,多少會有點麻煩。剛才府尹還說要謹慎處理。”  “大明誰都不怕。”杜鬱非嘴角掛起冷笑,“告訴府尹大人,這案子太子府做主了。”說完他迎著遠端正在靠近的朝鮮官員走去,柴恩平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後。

  朝鮮國隻來了一個名叫李漢唐的官員,看著氣勢洶洶的杜鬱非,略有些不解,但很快恢復了氣定神閑的態度。他認真解釋了使節團已經知道樸泰祥做了什麽,雖然他們並不認為向來溫文爾雅的樸泰祥能做出這種事,朝鮮國仍願意給死去的大明百姓提供撫恤金。但他們也希望大明能夠認真調查此事,並盡快將樸泰祥的屍體送還給使節團。

  “你在使節團是何職位?”杜鬱非對李漢唐忽然有了興趣,沒想到朝鮮國隨便出來個辦事的就那麽舉重若輕,簡單幾句話就將兩國之間可能的尷尬都解決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那是張頗為清秀的臉,也就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中等身材皮膚黝黑,氣質上看頗有點溫文的貴氣。

  “本官是使節團第一副使。自幼仰慕天朝文化,故取名李漢唐。”朝鮮人同樣打量著杜鬱非,笑道,“你就是負責這一事件的官員?不知在刑部身居何職?”

  “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杜鬱非。這個月所有涉及外國人的案件都歸我管。”

  李漢唐顯然不明白為何是這個月,那下個月呢?但他當然知道錦衣衛在大明朝的地位,立即認真道:“那就辛苦千戶大人了。大人調查案子,若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我方一定配合。”一面說,一面偷偷摸摸遞出個信封。但也不知是否平日裡不太做這事,杜鬱非發現對方動作生硬,而且有些臉紅。

  “的確有事要你幫忙。”杜鬱非將信封擋了回去,掃視四周道,“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換一個地方。”

  杜鬱非打發柴恩平去找金英,然後找了一家酒樓和李漢唐坐下。杜鬱非簡單將昨夜有人刺殺皇太孫的事告知了李漢唐,但金英始終沒來,柴恩平也沒回來。

  “竟有此事!”李漢唐一拍桌子,兩道濃眉揚起。

  “確有此事。”杜鬱非淡然道,“所以我才對樸泰祥這個案子有想法。若說兩件案子的時間點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合了一點。”

  “刺客的屍體,能否給我的人看一下?如果是我朝鮮的劍客,或許我們有人認識他們。”李漢唐問。

  杜鬱非道:“可以。但刺客的屍體無法交給你們,只能在刑部殮房看。樸泰祥當街殺人的事,可大可小,貴國和我大明關系向來不錯,我們也不想把事態複雜了。我剛才一路走來,發現民間已有怨言,將最近幾個月朝鮮與我大明發生的一些小事都擺上了台面。”

  “最近發生有哪些事?”李漢唐問。

  杜鬱非道:“一個月前,朝鮮米商在山東災區高價售賣稻米,被人哄搶。半個月前,北京商人在朝鮮國遇劫,被盜賊殺死。三個月前,朝鮮山貨商將假人參高價出售給京師的藥店。這些都是傷口碑的事。十日前,有禦史寫奏章,要求聖上製裁朝鮮國, 以彰顯我大明天威。一旦今日之事被人在坊間鼓動,或多或少會對時局造成影響。聖上一旦龍顏震怒,你朝鮮國一定會有麻煩。”

  “你說的這些事,有的的確錯在我們,但有的只是坊間造謠。”李漢唐苦笑道,“是否有人故意要破壞你我兩國關系?”

  杜鬱非道:“兩國關系不是我需要考慮的事,我隻為皇太孫的安危負責。但是我實在看不出皇太孫出事對朝鮮有什麽好處?”

  “我也看不出。”李漢唐輕輕拍了拍手,門外有個中年文士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新的信封。“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李漢唐低聲道,“我朝鮮國對大明只有敬仰之心,不會對皇室有任何忤逆的想法。希望杜大人能夠了解。”

  “如果我拿了這個,以後事情就不好做了。”杜鬱非笑了笑並沒碰信封。

  “您若不拿,我主人回去都睡不踏實的。”中年文士亦低聲幫腔,“更何況客隨主便,一些禮敬的銀子,是大明的慣例了,不是?”

  杜鬱非想了一想接過了信封。

  李漢唐笑道:“如此,我就先回去了。方便時,請讓我派人去認屍體。”

  杜鬱非和對方點頭別過,小心看了眼信封,對方出乎意料的豪闊,裡面居然有兩張一千兩銀子的銀票。這家夥到底是什麽來頭?

  杜鬱非皺眉走出酒樓,蘇月夜的馬車匆忙停到他面前,女人著急道:“可找到你了!皇太孫又出事了!”

  “什麽?”杜鬱非頓時覺得兜裡的銀票像燙手火炭一般,怎麽不斷在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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