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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23章:朝鮮刺客
  至此,案發現場的宵禁予以解除,杜鬱非和柴恩平一同前往府衙。柴恩平不再像先前初見面時套近乎,而是表現得拘謹沉默。兩人很快到了順天府衙,杜鬱非對府衙非常的熟悉,根本不用柴恩平領路就直奔殮房。

  殮房裡一個留著八字胡的矍鑠老者正蒙著臉研究屍體,停屍台邊放著的是死者的衣服、兵器以及部分被切割下的髒器。停屍台是特製的款式,桌案兩邊流出兩道血槽,屍體的鮮血滴滴答答流在兩邊的水桶裡。杜鬱非拿了快布條遮住嘴臉,安靜地站到停屍台邊。柴恩平一皺眉,想要阻止他靠近老者,但又不敢在殮房裡說話。

  出乎意料的是,平日裡脾氣古怪的甘孝琳居然對杜鬱非點了點頭,低聲道:“這批人不是本地人,他們胃裡有東北朝鮮人喜歡吃的食物,從消化的情況看,到京城不會超過兩日。”

  “那也說不定是他們帶了家鄉的食物,而不是才來了兩天。”杜鬱非搖頭道。

  “你……”老頭子眉毛一挑,“算你有道理,泡菜的確很容易帶。你是不是又要說,吃泡菜的未必是朝鮮人?”

  杜鬱非笑了笑道:“這個……我個人是不好那一口,所以姑且算你說得有道理。”

  甘孝琳道:“他們的兵器是很普通的貨色,衣服有些是東北的手工,一定要追根溯源可以到沈陽,甚至更遠的地方。這些人的確是訓練有素的武人,而且個個身體健康。從體型和五官看,也符合那邊人的體征。”

  “三具屍體都是?”杜鬱非皺眉道。

  “兩具是,其中一具,也就是在屋頂上被擊殺的那一個不像朝鮮人。”甘孝琳放下手裡的刀子,“年紀大了,做事會慢些,你要所有的報告,得明天中午了。”

  “卯時之前就想要。”杜鬱非一點也沒有同情老人家的意思,“簡略些就好。”

  甘孝琳瞪起眼睛,哼了一聲:“好。”

  杜鬱非掃了柴恩平一眼,“你沒事的話,就等著老爺子的報告。我還要去別的地方。”

  柴恩平看著對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服。

  甘孝琳笑道:“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人也不知有什麽本事,就敢在順天府指手畫腳呀?他是杜鬱非,是在應天府刑部待了三個月就被吸收入錦衣衛的家夥。知道秦淮水鬼案、曲家滅門案嗎?都是他初入刑部就解決的事。順天府府衙,上上下下七成的骨乾都是遷都時候從應天府過來的,這裡他熟著呢!要想和他較勁,先搞清楚他是誰吧。”

  柴恩平摸了摸胡楂,笑道:“您說得是,我就在外頭等著您吧。”

  杜鬱非走出府衙大門,外頭有一架馬車等在面前。上車後蘇月夜第一時間遞給他幾本卷宗,一本上寫著金英,一本寫著柴恩平,另一本則似乎筆墨未乾,上頭寫的是福翎山莊案。

  “你辛苦了。”杜鬱非柔聲道。

  蘇月夜笑道:“人一輩子能卷入幾次太子府的案子?參與一次都是福氣。我可是乾勁十足呢!”

  蘇月夜從杜鬱非入錦衣衛時就追隨左右。負責案件卷宗的規整,以及對外暗樁的控制。杜鬱非可以甩甩手離開泉州,而她必須將泉州七年裡處理過的事,全部打包整理帶回京師。所以比杜鬱非晚回京師幾個月。

  “羅邪還有多久能回京師?”杜鬱非問。

  “還要兩天,她從師門來北京路可不近。”蘇月夜笑了笑,“反正打打殺殺還沒開始,她總能趕上進度的。”

  杜鬱非莞爾一笑道:“這話倒也不錯。

”  蘇月夜道:“這姑娘是修羅宗呂仙樓的愛徒,在江湖上輩分很高。她樂於跟著你,是大人的福氣啊。”

  “又或許只是在我身邊,打架機會多。”杜鬱非看了對方一眼,笑道:“你查過她了?”

  蘇月夜抿嘴笑道:“稍許了解了一下。作為殺手,沒有什麽汙點。年紀不大,在錦衣衛的卷宗已經很厚。”

  杜鬱非道:“不要深挖,深挖了做朋友就難了。”

  “劉勉大人那裡我已經報備,你是否要去見他一下。”蘇月夜又問。

  “報備了就行,我們直接去太子府。”杜鬱非緊了緊衣袍,“路上我打個小盹。”

  蘇月夜替他蓋上毯子,拉上馬車的簾子。卻不知在街口的屋頂上,有條黑影正遠遠目送他們離開。

  (二)

  次日,卯時三刻,太子府東院皇太孫府邸門房東屋。

  杜鬱非、金英、柴恩平都已坐定,袁彬才帶著倦意姍姍來遲。

  “乾嗎那麽拚命?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事。”金英笑道,他知道袁彬的背景,因此對這個小老弟非常客氣。

  袁彬道:“連夜審問了三個幸存者,別人還好說,胡老頭可不容易問。”

  金英道:“他應該沒有嫌疑吧,老頭親手殺了兩個刺客。”

  “但總不見得不問?”袁彬道,“皇太孫的行蹤就這麽幾個人知道,也未必就一定是有意泄露的。”

  杜鬱非道:“那你問出了什麽?”

  “皇太孫殿下出行,帶了五個侍衛,三個伴當。老胡算是伴當。最後只剩下老胡和兩個侍衛活著。”袁彬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將手裡準備好的卷宗分發給眾人,“我認真從頭說吧。刺殺後幸存的三個人,老胡名叫胡承,江湖人稱斷水劍,當年縱橫江湖算是頂尖的高手。十一年前入的太子府,平日跟著皇太孫時他並不帶兵器。另外兩個侍衛分別是李寒和關懷山,都是在太子府侍奉了有五年以上的侍衛。身手都不錯,就平日表現看,忠心也應該沒有問題。李寒好酒,關懷山好色,老胡是好賭……若說弱點,他們三個都有弱點。”

  “這樣的人……你怎麽審的?”柴恩平問。

  “胡老頭碰不得,另兩個侍衛我都用了重刑,但老大平日教育我做事要留一線,所以我並沒給他留下什麽殘疾,但皮肉之苦是免不了。”袁彬苦笑了下,“可惜並沒有審問出什麽。但這三個人在事情解決前都不能用了。即便是老胡,一樣用不得。”

  杜鬱非道:“你這條線不能丟,酒色財氣,人生劇毒。口供問不出,就只有翻他們的家產了。挖一下朋友往來,看看最近有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小柴,你這邊怎麽說?”

  柴恩平拿出甘老頭的屍檢報告:“三個死者,分別是被一劍穿心,一掌劈開頭顱和被扭斷脖子。甘老師說,每個人修習的武功會在自己身體留下不同的痕跡,比如對關節的傷害,以及對內髒的損害,越是特別的功夫,留下的痕跡就越明顯。根據他的經驗,判定兩個死者是朝鮮族,且修習的是朝鮮鐵劍門的功夫,大約入門都在五年以上。我們太子府方面的死者,沒有什麽特別情況。”

  杜鬱非翻看了一下報告,問金英道:“我們大明和朝鮮人關系不錯吧?現在京師的朝鮮人歸誰管?”

  “外藩朝貢接待給賜之事是歸禮部管的。”金英笑了笑,“這個月對外沒有大事,但好像是來了個什麽使團,是個詩文交流團,沒有住在會同館的朝鮮館,被安排在別館玉河館。”

  “玉河館不是還在興建嗎?”杜鬱非問。

  金英道:“是的,但已經初具規模。這次帶隊的是個叫李明福的家夥,我在一次宴席上見過一次,很粗枝大葉的一個人。”

  “找他聊聊會不會有什麽問題?”杜鬱非問。

  “私下進行應該沒問題,很正式上門就不太好。畢竟今上和朝鮮太上皇的關系很不錯。直截了當去問行刺的事,那不是打臉嗎?”金英笑著回答。

  “凶手逃跑路線的事,你這邊有新說法嗎?”杜鬱非問。

  金英道:“景泰胡同和襄林街一帶的產業相對複雜,那邊是鐵器、陶藝、布藝的聚集地,分別屬於一些小業主。不容易理清,但我已命人在做了。”

  “希望盡快找到新線索。”杜鬱非笑了笑道,“金先生中午幫我找朝鮮使節身邊的人喝茶,最高級別的那位我們暫時先不見。”

  “那沒問題。”金英點頭,“今天我們怎麽做?”

  杜鬱非道:“我一早拜見了皇太孫殿下,他早晨到下午都有功課不出門,但晚上有宴席,所以我們留一個人在這裡值班就行。袁彬,白天你留在這裡,月夜會來幫你整理那幾個幸存侍衛的資料,你和東院的侍衛隊長交流一下,平日裡這裡的警衛也要加強。柴恩平,你回府衙一次,想辦法找出近兩個月到京師的外國人的資料,所有外國人不單單是朝鮮人。金先生,你就安排我們中午的見面吧。”

  “你呢?”金英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杜鬱非苦笑道:“有些繁瑣的事, 以後我們常駐太子府的文書、名帖要準備,這裡總管還要給我說一下具體的規矩。如果太子爺有空,可能還要向他匯報一下。”

  “勞心勞力,杜大人辛苦了。”金英笑嘻嘻抱了抱拳。

  西四,虹彩書齋。老黃頭從屋內搬出兩箱子舊書放在陽光下。他抹去箱子上的灰塵,忽然一條黑影映在箱子上:“又是你?朝鮮秀才,我說了,這事兒沒得商量。你一次一次來,已經影響我生意了!”

  他面前的是個身材修長,面孔發白,眉目細長,黑眼圈深陷的儒生。那人上前一步抓住老漢的脖領,老漢神情一變,但還沒來得及喊出,就覺胸口一涼。那人胳臂抽動,黃老頭意識立即模糊……儒生將老漢放倒在地,看著對方胸口不斷湧出鮮血的刀口長出口氣,緩步後退。

  隔壁花店的後生正搬著一大株雁來紅,見老漢倒下,立即大步攔在儒生面前,高叫:“你把黃大叔怎麽了?”他隨即看到老漢倒在血泊裡,而對方手上拿著一柄兩尺長的短刀,刀鋒猶在滴血,不禁勃然變色。花店裡的老板娘聽他叫喊,也跑了出來。看到黃老漢的刀口嚇得大聲尖叫。

  儒生聽她大喊,立即向前劈頭蓋臉就是幾刀。後生怒吼著衝向他,卻被對方反手一刀砍翻在地。這時,周圍街面上的行人才有人大喊“殺人了”!

  叫喊聲此起彼伏,但花店的後生和老板娘都已倒在鬧市中。殺人的儒生提刀向前疾行,他面無表情刀鋒隨時面向行人,周圍盡管有許多人卻無人敢上前阻攔,他竟暢通無阻地走出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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