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辰兄,見字如見面,一別數年兄可無恙?
今年昆侖的冬天走得很晚,我說過每年的春天都會給你寫信,春天也許來的遲了些,但畢竟還是來了。山裡的花草都重新開始活動了起來。師傅他老人家心情也變得特別的好,昨日黃昏忽來了興致要去遠遊,於是不理我和一乾徒兒的勸告,徑直去拉薩訪友了。
山鷹快樂的在我的肩頭掠過,冰山上的天還是比別地方的要藍,但我卻沒有什麽變化,也許……是為了想你吧。我是不是很傻?知道麽?我們昆侖山上的那隻雪狼前些時候墜崖死了,因為它的伴侶黑狼沒能熬過這十數年來最長的寒冬,於是雪狼自己墜崖死了。我其實很羨慕雪狼,它至少一直陪著黑狼度過這個冬天,而我卻只有一個人。
你呢?在九華山還好麽?你在九華已經七年了吧,江湖上已經七年沒有‘刀君’夢星辰的消息,江湖也很寂寞吧?聽說九華是地藏道場,也許有一天我會去找你,我想去看看地獄之門的樣子。
就要到你和清冉約定的日子了,希望你一切平安。明年春天我還會給你寫信,但我希望你能來昆侖找我。
紫雨
昆侖春日拂曉
”
折疊起信柬,夢星辰緩緩靠到椅背上,信被放入抽屜中,抽屜裡安靜的放著幾封信,這正是第七封。抬頭望向窗外,秋日的夜空有些迷離,夢星辰腦海中浮現起紫雨倔強的臉龐,世界上的事情有誰會知道?自己十二歲的時候在昆侖山下將一個女孩子領上師門,十年之後那個女孩注視著自己眼睛說道:“我一輩子也不會愛上別人。”
可是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夢星辰的眼中卻只有十年前那個倔強女孩的身影,以及身邊清冉的絕代風姿,一切只是造化弄人。
搖了搖頭,夢星辰從懷中又掏出了一封信,在這裡隱居的七年中這是第一次一個月收到兩封信,而且還是在同一天,這真的是很奇怪的事情。
輕輕的打開的信封上,白紙上娟秀的字跡躍入眼簾,夢星辰的心跳沒來由的一陣加速,是她?將信紙在桌上鋪平,他細細的讀了下去……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覺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七年之約,天人共鑒,九華之巔,再續前緣。
東方清冉”
夢星辰深深的吸了口氣,臉上一陣苦笑,信是假的,換作別人或許還會盡力辨認字跡,而他卻不會,清冉是什麽樣的女子?誰會比他更了解?那個女子不會寫這樣的信,七年前東方清冉在九華之巔墜崖前不會,七年之後如果她還活著也依然不會。可是,清冉,你還活著麽?如果沒死你為何不來見我。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會愛別人?如果我不再愛你了,你是否還會繼續愛我?十年生死兩茫茫,蘇軾思念了他妻子十年,我死以後你能不能想我七年?”清冉的話語在這秋夜重新在耳邊響起。
山風送入小屋,夢星辰推開窗戶眼睛望向夜空,還有兩天就是中秋,七年前的就是這樣的秋夜,清冉在九華墜下……夢星辰眼中一痛,手中的紙柬瞬間化作碎片於秋風中四散而去。
九華山原名九子山,因大詩人李白見此山“高數千丈,上有九峰如蓮花”,賦詩更名為九華山。唐開元年間,暹羅國國王近親金喬覺卓錫九華,潛心修持七十五年,九十九歲圓寂,佛門認證他是地藏菩薩化身,
九華山由此被辟為地藏道場,從此“勝境層層別,高僧院院逢”,香火之盛甲於天下。 天下的善男信女紛紛前來九華朝拜,於是九華山下自然的形成了一個九華城,九華城的街市並不能和天下的大都市相提並論,但因為來往的香客眾多,卻也從不冷清,人來人往的街市時不時的有幾個僧侶經過,時刻提醒著人們這裡是佛教之都。
然而人間的天堂與地獄並沒有本質的分別,在繁華的街道中,無論哪個街口都有些乞丐盤膝而坐,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乞討不再是一件恥辱的事情。
就在前方一個殘了腿的青年乞丐趴在地上,手舉過頭頂,臉埋在地上,上身精赤著。距離他不遠,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坐於街角,右腿似乎被強行拉至後腦,腳已經萎縮,另一條腿跪於地上手中一個破碗搖晃不停。
走在人潮洶洶的街道,夢星辰掃了一眼路邊的乞丐,不知為何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妥,那個青年乞丐赤裸的上身在陽光下居然是那麽的白,混不似那小孩滿身的汙垢,那個青年難道有所圖謀麽?
夢星辰搖了搖頭,盡量讓自己的心情放松,雖然是七年來第一次進九華城,但世上的一切並沒有什麽變化,街市上的人群還是從前的人群,而自己依舊是那個夢星辰,沒有什麽好緊張的。所不同的只是身邊少了一個人,一個魂牽夢縈的女人……想著夢星辰的歎了口氣,自己何時開始變得多愁善感了呢?
此時遠處的十字路口突然傳來一陣驚呼聲,緊接著一匹黑色的大馬拉著車輦,呼嘯著撲入夢星辰的視野。那黑馬瞬間已經踹翻了數個攤位,風馳電掣一般的向街角要飯的小男孩衝去。“危險!”不及細想,夢星辰一個箭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霎時移動到那男孩身邊,將那男孩托於手掌,螺旋般的一個轉身探右手攏住大黑馬的韁繩。
遠處的高樓之上,一個聲音道:“東方家的流光清影身法……”
那大黑馬“灰……”的長嘶一聲,在夢星辰的手下再不能動。但那馬嘶聲仿佛是一個暗號,猛然間街口的那青年乞丐於地上彈射而出,人於半空中手指舞動點出七指,空氣中有種撕裂的感覺。
與此同時一陣流水般的琵琶聲從遠處飄忽而來,面前的馬車中三條黑影激射而出,殺氣就像炸開了一般彌漫於整個街道。
夢星辰眼睛一閉,心神全面把握整個街市的動態,人如天神一般升至半空,迎上那青年乞丐的手指呼的踢出一腿。“啪!”就聽得指節爆裂聲起,那乞丐低呼一聲向後飛退,一個照面已受重創。
而此時馬車中的黑影也已同時到了,三道奪目的劍光籠罩住夢星辰的全身,一柄是孤傲鋒寒的衡山奇劍,一柄則是縱橫碑勒雄渾的泰山劍法,第三柄則無聲無息如同黑暗中的靈蛇一般,遊離於另兩種劍法之間。三人皆是一方宗師,而此時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夢星辰!
夢星辰眼中透出一種棄世的光芒,將那男孩往空中一拋,背後黑長的包裹瞬間出現在右手,“轟!”一股強大的氣勢從包裹中直衝而出,那強烈的氣勢化作滿天的刀意,包圍住面前的三支長劍,“叮、叮、叮……”,那三柄方才還桀驁不遜的長劍竟於氣勢中脫離了他們的主人的掌握,插於街市的黃土中搖晃不止,持劍之人同時被摔出七步之外。
夢星辰一個轉身,伸出左手去接空中的男孩,就在左手接觸到那男孩的一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男孩的指尖傳遞而來,最讓人驚詫的是那力量有種讓人震怖的感覺,“啪!”掌爪相交,夢星辰一個翻身斜飄三尺穩穩立於地下。而那“男孩”於半空一個翻身,身上骨節放出令人恐怖的異響,原本被繞至頭頂萎縮的小腿一下子充血,整個身形亦變大了三倍,“男孩”變成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長發男子,面目有著一種邪邪的俊朗,黝黑的肌膚隱隱透著一種血光,其他受到重創的眾人都退至他的身後。
對方原來是那種將縮骨修至極至的強人,夢星辰也不能不對對手刮目相看,但既然已經現了原身,他也就只是一個普通的江湖人而已。側耳傾聽了一下風中傳來的琵琶聲,夢星辰微微一笑道:“我姓夢的長期未在江湖走動,是否第一天出來你們就要來讓我開殺戒?公冶長,你修得一身奇術並不容易,你我有仇?”
那長發男子正是有“武林狐子”之稱的公冶長,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夢老大你重出江湖,要殺你之人何止千萬?這種買賣我們不接也有別人接,不妨告訴你,你的人頭在這九華已經被標價‘黃金千兩’,所謂人為財死,夢老大不要介意。”
夢星辰心中不由苦笑,七年沒在江湖走動,自己的價碼變低了麽?不再說話,探出左手示意對方出招。
“武林狐子”公冶長面色逐漸凝重,全身上下骨節繼續暴響,原本已經修長的身軀變得臃腫起來,身形暴長到丈二,腳踩地面居然發出轟鳴的聲音。夢星辰卻似對這一起視若無睹,依舊微笑的看著對手,仿佛耳邊傳來的“東風破”的琵琶聲對其更有吸引力。
此時“武林狐子”公冶長開始動起來,他如同巨獅一般奔跑,手臂如風車一般的舞動,激蕩起陣陣颶風,眼看那碩大的胳膊就要砸到夢星辰的頭顱……而此時夢星辰也動了,隨著耳邊的琵琶聲,他如天上的浮雲一般飄忽而起,那一瞬間仿佛凝立在空中不動……“不動如山”!再巨大的野獸也不能撼動巍峨的大山。
轟!“武林狐子”在夢星辰的不動如山刀下轟然倒地……
看著倒地的公冶長,夢星辰笑道:“武藝不是比塊頭,否則只要看看就行了還比什麽?我不殺你,你好好想想吧。”他的話語一停,因為他發現那流水般的琵琶聲消失了。
公冶長咬牙道:“你休得意,東方一就要來了,他一定會殺死你的。”
夢星辰似乎沒聽到他的話一般轉身就走,向著先前那琵琶聲傳來的方向飄身而去……隻留下那在地上掙扎滿臉絕望的公冶長,以及那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刺殺者。
方才的琵琶聲來自東南角的高樓,從這個集市過去要轉過兩個街口,當夢星辰來到高樓下的九華的街市已經恢復了方才的平靜。他抬頭望了望樓上的匾額,上書“章華樓”三個大字,夢星辰正猶豫是否上樓,耳邊傳來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這位可是夢先生?”一個一身藍衣的男孩雙手抱拳立於台階之下。
夢星辰微笑點頭道:“正是。”
藍衣男孩躬身道:“請隨在下上樓,家主人已經恭候多時。”
“章華樓”位於九華城的東南角,人在樓上憑欄遠望能將大半個城市收於眼底,夢星辰早預見到那琵琶聲來自女子,卻未曾想到是如此一個女子……
一個在他那麽多年的江湖生涯中亦少見到的美女。人間竟有如此絕色,古詩中的美人皆不及這女子秀眉微暨的高雅,顧盼回眸的明媚配合那一襲淡墨色的長袍,使人產生遙不可及的感覺。
夢星辰微一錯呃,隨即笑道:“秦戈盟,唐墨衣?”
那女子眼中閃過一陣華彩,輕輕一福道:“賤名未敢聞雅聽。小女子未曾報名,先生竟然知我?”
夢星辰微笑道:“絕世風姿,無雙音律,一襲墨衣,若非‘墨狐’唐墨衣還能是誰?”說著他面容一肅道:“多謝小姐方才音律示警,只是為何小姐會在此出現呢?”
唐墨衣亦正色道:“七日前收到玉天麟盟主飛鴿傳書,要墨衣阻止夢先生在八月十五上九華山。”
夢星辰找了張椅子坐下,輕聲道:“沒想到玉老大還關心我。”
唐墨衣皺眉道:“聽語氣夢老大已經知道這次的九華山是一個陷阱,那為何還要來此?難道……”說著她心裡一顫,即使黑白兩道為了殺夢星辰作了足夠的準備,但夢星辰若是為了屠殺而來,那天下蒼生何辜?
夢星辰微微一笑道:“我已經整整七年未開殺戒,輕易也不會開吧?”將他肩上黑色的包裹放在桌上,夢星辰輕聲道:“回去轉告玉天麟,不用為我擔心,若是夢星辰自己不想死,就沒人能讓我死。他好好在西北鎮守邊關,那就不負當年我和他並肩作戰一場。”
唐墨衣苦笑道:“我不知道是什麽讓夢老大來到九華,但我們秦戈盟的軍情閣已經得到消息,這次是青龍門和東方世家要合力殺你,老大想知道如今已經有多少人馬匯聚到九華山了麽?能不淌這混水就不要淌了吧。”
夢星辰神情一黯,心中想到真的是東方世家要殺我麽?他站起身, 緩步走下“章華樓”,若是能和我的女人一起去另一個世界也是種幸福吧,這次是誰來取我夢星辰的命呢?是東方一,抑或是那些野心勃勃的江湖豪客?
目送夢星辰的背影離開,唐墨衣緩緩坐回座位,這個男子是來求死的,他的眼中似乎已經失去了對生命的渴望,他是來求死的……
那藍衣的男孩手中捧著一個卷宗,走到近前皺眉道:“姐姐,剛才的夢先生真的是這個卷宗中的大魔頭麽?我廉嘉不懂,這種人方才為何會出手救助他人。”
唐墨衣看了一樣翻開的卷宗,只見白色的卷宗上寫著觸目驚心的文字……
“夢星辰,人稱‘刀魔’又或‘武林刀君’,生於江南,兒時因目睹武當清晨道長刺殺官府要員,弄得家破人亡,不得已背井離鄉與其父亡命天涯。一年後,其父為少林武當合力誅殺,九歲的夢星辰獨身一人遠赴大漠。十歲拜入北昆侖第一高手‘氣吞山河’拓跋雷霆門下,十六歲名振塞外,十八歲入關復仇……屠盡天下英雄……”
幽幽的歎了口氣,唐墨衣抱起琵琶,流水般的琴聲再次揚起,只是比方才更加淒楚……
夢星辰一個人走在九華的街上,方才溫暖的陽光此刻不再有暖意,不被東方家原諒他無話好說,若是他們還要殺自己就太令人寒心了,畢竟從頭至尾他夢星辰未曾做過任何對不起東方的事情。一陣秋風吹過,夢星辰下意識的緊了緊衣袍,明日就是中秋,清冉你會回來麽?抬頭看看前方的路,不知不覺已經出了九華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