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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44章:老仵作的煩惱
  十多年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雖然蘇月夜的秘密不可能永遠是秘密,但現在讓我們重新看回眼前的時間線。

  夜深,風寒,街道冰冷。

  邱長生扶著佩刀,四平八穩地走過鋪著青石板的街面,對街角僻靜處的兩個公差點了點頭。公差對他恭敬施禮,然後為其守住巷口。

  巷子裡一個老仵作苦著臉,低聲道:“又有了。”

  邱長生低頭查看女屍,女子面色死灰,屍身並未僵硬。他撥開女子發絲,白皙的脖子上有一對清楚的齒痕。邱長生點了下齒痕,一絲血漬粘在指尖,他聞了聞,眼中精芒閃過,輕歎了口氣,忽然拔出一柄鐵劍,壓著齒痕刺入。

  “最近一個月的第二具了。怎麽辦?”仵作問,“以前很久才有一次,好遮掩,若是多了,遲早會有人問。”

  “我明白。”邱長生將一張銀票遞給對方,“我會處理,和從前一樣,不會有事的。”

  老仵作拿到銀票,擠出一絲笑容,慢慢道:“屍體是在七彩閣後巷的水溝裡發現的,但女人不是七彩閣的,多數是站街的流鶯。上次那具是在鹿園後頭髮現的,看來那家夥是盯上這一片了。”

  邱長生輕聲道:“燒了吧。”

  “放心吧。”老仵作將屍體裝起放上馬車。那兩個公差和他一起離開了巷子。

  邱長生拿出酒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走出巷子,忽然看到遠處有許多公差跑來。事情泄露了?他皺著眉頭,即便走漏了消息,也不值得出動那麽多人。但那些公差並沒在他近前停留,而是直奔東面。

  “怎麽了?”邱長生小跑兩步,拉住一個熟人問。

  “寶夫人家出事了!大事!”那人回答。

  邱長生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他避開人群飛身上房,貼著瓦面飛掠向青玉門,在夜色中帶起一片殘影。

  寶夫人住在青玉門外的鐵獅子街,她真名西門詩雨,是先帝朱高熾生前的寵姬。當然,她不是那種選秀進宮的女人,而是朱高熾在前邸時寵愛的女人。為了保住太子之位,朱高熾不得不舍棄了西門詩雨,因此在得登大寶後,給了西門詩雨諸多封賞。但煙花之地出身的西門詩雨畢竟還是沒有能進宮。

  饒是如此,西門詩雨不僅在坊間得了個“寶夫人”的名號,更成了京城裡名副其實的貴婦。朱高熾駕崩之後,她雖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但地位依舊超然。即便是當今聖上朱瞻基,也不會去過問她的過失。

  這樣一個女子,卻是如此的結局。杜鬱非看著涼亭裡那玉體橫陳的貴婦,心裡歎了口氣。他還記得早年剛到京師,在一次盛會上遇到這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從不奉迎,從不勢利,只是有著些許的風流。

  寶夫人雖然年過四十,但保養得極好,乍看過去仿如三十來歲的樣子,身材修長,一如當年的她。但她現在傾斜著倒在亭子的石階上,美麗的腦殼上一個大口子,喉嚨有一處顯眼的劍痕,身上羅衫微敞,胴體半露。

  亭子邊有一張長條案幾,分別倒著四個侍女,那些侍女衣裙未見異常,但同樣在脖子上有一處劍痕。

  究竟是什麽樣的凶手,會對這些如花似玉的女人下手?杜鬱非檢查了劍痕,覺得有些別扭。

  仵作甘孝琳裹著毛氈,雙目如同鬼火般看著弟子擺弄那些屍體,還不時地咳嗽幾下。杜鬱非退後幾步站到遠端,拿畫筆記錄著花園裡所有的一切。他認真打量著現場,目光在屍體和案幾上一寸寸移動。

  審視再三,杜鬱非對花園外的邱長生招手道:“你是第一個到這裡的,確定屍體沒有動過位置?”

  邱長生抱拳道:“府裡的俞媽媽第一個到的現場,她有試過救人。我到這裡後,屍體肯定沒有動過。所有女眷,蘇小姐正在詢問。”

  這裡的案子涉及寶夫人,就不再是京師府衙的管轄范圍,因此邱長生很知趣地第一時間報告了上頭,但他沒想到的是,來的居然是杜鬱非。當今天下,錦衣衛的這尊大神是絕對惹不得的。

  杜鬱非道:“這裡沒你的事了,明天交一份報告文書上來。”

  邱長生躬身退下,卻聽老仵作甘孝琳道:“這幾個人的死因不明,但肯定不是被劍刺殺的。”

  杜鬱非道:“何以見得?”

  “地上的血不夠。”老頭子咳嗽了兩下,“劍口在大血管的位置,血應該是直接噴射出來,地上哪有噴灑的痕跡?”

  杜鬱非點頭道:“周圍基本上是很乾淨。”

  甘孝琳笑道:“所以這裡一定有問題。”

  聽到這裡,邱長生已經接近花園的邊沿,他不敢再做停留,急走兩步離開眾人視線。誰都不知道的是,他懷中還藏著補刀用的小鐵劍。

  “今晚府裡有何安排?”蘇月夜在一間靜室,挨個詢問府裡的仆從。這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發現屍體的女管家俞媽媽。

  俞媽媽面色蒼白,尚未完全從驚嚇中恢復,她遲疑了片刻,小聲道:“今晚夫人是有特殊安排的。通常她有特殊安排的時候,只允許點到的人進入後花園,所以其他人對這邊的情況並不知曉。”

  “我們都了解寶夫人平日的生活,所以你不用擔心泄露什麽。”蘇月夜淡然一笑,注視著對方道,“我也很清楚你平日負責什麽。你只需告訴我,今晚的客人是誰?”

  “我家主人死了,我還能瞞著什麽?”俞媽媽小聲道,“我的確不知客人是誰。夫人每月會有兩三次特殊安排,一般是找到了新的面首,或者有特別喜歡的人上門。今天確定是屬於前者。因為若是老友登門,招待的人會更多些,她也應該會安排我接待的。照她的脾氣,只有對她自己很喜歡又還拿不住的漢子,才會弄些神秘的陣仗。但……誰知,誰知竟會如此。”

  蘇月夜道:“不知對方姓名,但總會悄悄打聽來歷。你即便不是貼身丫頭,也算是她心腹之人。”

  俞媽媽苦笑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年月變了,我雖是府裡的老人,但和那些小丫頭合不來,很難打探出消息。我只知道半個月前,夫人在雨樓結識了一個外來的公子,那公子魅力非凡,夫人回來後就魂不守舍。夫人因此多次前往雨樓,終於在今夜安排了見面。但那人的影子我也沒見到,更無從知曉姓名和相貌了。”

  隨後,蘇月夜又問了不少寶夫人的生活起居,俞媽媽知無不言,認真回答了所有問題。待她離開靜室,蘇月夜才輕聲道:“可信嗎?”

  一直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羅邪道:“她是個普通人,回答問題也算詳盡。我總覺得她目光深處有在回避什麽,但也可能只是受了驚嚇的關系。”

  蘇月夜點了點頭,重新召喚其他女眷入內詢問,她們問了三十多個婢女仆從,今晚的客人到底是誰,居然真的無人知曉,直到一個叫春萍的小婢。春萍雖不算是寶夫人的貼身侍婢,但和那“梅蘭竹菊”四大婢女走得很近。

  “所以你是知道今天客人是誰的?”蘇月夜問道。

  春萍道:“紫竹無意中提過一個名字,說是夫人在雨樓遇見了一個來自西域的男子。那人身形高大,有著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真是迷死人。”

  “叫什麽名字?”蘇月夜追問。

  “只知道姓倪。”春萍回答。

  羅邪先一步將這條線索通知了杜鬱非,這時甘孝琳已帶屍體離開。杜鬱非對她說了仵作的分析,幾個死者死因是心脈斷絕,且死前都曾大量失血。但在屍體運回殮房認真檢驗前,老仵作也說不清這幾個人究竟死於什麽原因。

  杜鬱非低聲道:“藍眼睛的異鄉人在京城並不多,這條線索很有用。”

  羅邪則看著那些屍體倒斃的位置,皺眉道:“但有一點,即便這幾個女人柔弱無比,可若說是被人輕松格殺,她們各自站在這幾個位置,凶手的動作得多快,才能做到連斃五人?通常殺了第一個人後,其他人都應該各自逃命才對,而她們卻在原地沒動。”

  “你我都能做到。”杜鬱非道。

  羅邪笑了笑道:“但我們是什麽身份,在江湖上是何等地位。”

  “有一點羅邪說錯了。”袁彬笑著走入院子,他摘下官帽揉著腦袋,慢慢道,“我問了二十來個府裡的男人,並且翻看了寶夫人的卷宗。發現寶夫人和四個女婢都是會武功的,而且寶夫人的武功還相當不錯。她練的是峨眉流雲袖,普通武者是奈何她不得的。”

  杜鬱非道:“但現場給我的感覺是一擊致命。”

  “女人若是在喜歡的男人懷裡,自然有天大的本事也發揮不出來。”羅邪慢悠悠道,“當然換男人在喜歡的女人懷裡,也是如此。”

  “羅姐兒,即便就要嫁人了,但這樣子秀恩愛真的好嗎?”袁彬誇張地退後兩步。

  杜鬱非和羅邪的婚期已定,大約就在三個月後,而婚禮的規模還在斟酌之中。

  羅邪瞪眼道:“我只是說了真相而已。不過有個問題,方才說到雨樓的時候,那些女眷都露出奇怪的表情。那到底是什麽樣的所在,我來京師也有些年頭了,怎麽從未聽過?”

  “雨樓是京師新起的一座風月場所,老板是誰不太清楚。那邊和普通青樓不同的是,那是有錢人互相捕獵的所在。據說私密性極好,尺度極大。”蘇月夜笑著來到園子,“那裡不是誰都能去的,其中有一片叫雲雨軒的閣樓是貴婦們尋歡作樂的地方。”

  袁彬道:“以你的耳目,居然不知他們老板是誰?”

  蘇月夜道:“主要是沒有那個心思打聽,對外的那個老板並非正主。”

  “蘇姐兒,你知道得那麽清楚,難道你去過?”羅邪斜眼問道。

  “這還真沒去過。”蘇月夜攬過羅邪的胳臂,“不過這次我就有機會去了,雲雨軒那地方杜哥和袁少是去不得的,自然要你和我去查了。”

  羅邪頓時來了興致,點頭道:“正好開開眼界!”

  這丫頭真知道那邊有什麽嗎?袁彬皺起眉頭,但他發現杜鬱非只是淡淡一笑。

  杜鬱非看著桌上那些打散的酒杯器皿,吩咐道:“月夜和羅牙兒去雨樓,不過估計那邊是沒有早市的。袁彬吩咐各大衙門清查一個姓倪的外來客,另外派人盯住俞媽媽,總覺得她有話沒說完。”

  “你呢?不跟我們去雨樓?”羅邪問道。

  杜鬱非歎了口氣道:“你忘了我要上朝嗎?而且寶夫人不是普通人,我要單獨覲見陛下。”

  “說起來,我到現在都還沒適應你要上朝這個事。”羅邪抿嘴笑道。

  蘇月夜輕聲道:“你最好快點適應,以後可是每天都要服侍他上朝的。”

  羅邪皺起鼻子,拉住蘇姐兒,壞笑道:“那看來得多找幾個人來幫忙才行。”

  杜鬱非轉頭對袁彬道:“但我見到陛下前,必須弄清寶夫人的死因。你替我盯著殮房,老甘弄清楚原因後,你第一時間報告上來。”

  “你生前一定沒想過最後會被擺上我老頭子的台子。”甘孝琳先用手巾清洗屍體, 女人的左手腕有一處咬痕,從傷口看已有數日。他仔細掃過每一寸肌膚,又轉身查看另外四個婢女的屍體,冬梅的手腕處也有一咬痕,其他人則是乾淨的。他沉吟道:“風華絕代到最後也只是香魂一縷。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麽害了你們。”

  手裡刀鋒運轉如飛,三寸長、半寸寬的狹窄刀鋒飛快地劃過屍體。少量鮮血從停屍台的血槽流出,而劍痕下的傷口一覽無遺。“居然也是咬痕。”老頭子輕吸口氣,“這是……”他放下小刀,轉身搜索牆角的書架,抬開厚重的卷宗,他取出一本積了不少灰塵的舊簿子。“是差不多的東西,只是……”甘孝琳皺著眉翻看完舊記錄,回身又看了看女屍的左腕,“若真是這個就麻煩了。”

  甘孝琳將屍檢結果簡單寫了幾句,出門遞給等待已久的袁彬。

  “你是這麽看的?”袁彬吃驚道,“這種事怎麽對皇帝說?”

  甘孝琳瞪眼道:“說不說是錦衣衛的事,我只是如實告訴你們,除非你不想破案。難道還要我說假話?”

  “以前有遇到過?”袁彬小心翼翼地問。

  甘孝琳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低聲道:“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在北面邊境遇到過一個案子,那邊一度死了很多人。”

  “最後怎麽破的?”袁彬問。

  “懸案未破。”甘孝琳慢慢道,“你們錦衣衛一定有卷宗,查一下幾十年前的漠河鎮。”

  袁彬點頭告辭,他快走出老頭的視線時,甘孝琳補了一句道:“提醒杜大人,有些事上頭不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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