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嵩陽看著這個矮小的、醜陋的男人問道:“莫非閣下就是大名鼎鼎的千面郎君易連?”
王六笑了笑,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薛嵩陽道:“閣下好眼力!不錯,我正是千面郎君易連。想不到我退隱江湖多年,居然還有人認出我。”
段魂怒不可遏的朝千面郎君易連罵道:“惡賊,想不到你真的龜縮在此地?”
千面郎君易連看著段魂,問道:“我和你有仇嗎?我怎麽不記得。”
段魂罵撕心裂肺的怒斥道:“你喪盡天良,惡行累累,傷天害理的事情比比皆是自然不記得。”
易連看了一眼段魂,臉上根本沒有憤怒,只是冷笑一聲,道:“我的確想不起來和你有什麽深仇大恨,不過現在你為魚肉,我為刀俎,你為麋鹿,我為鼎鑊,你能耐我何?難道想自取其辱嗎?”
段魂終於停止咒罵,沮喪著臉歪斜在一旁,痛不欲生的樣子。他看清楚目前自己的處境,縱然有天大的仇恨,現在他也無能為力。
方香做夢也沒想到小小的烏撒古城,還有如此人物,原本以為王六就是個普普通通,甚至還有些可憐的老鐵匠,想不到他竟然是江湖中惡貫滿盈的千面郎君易連,還真是真人不露面,出乎意料之外。既然隱姓埋名在這偏僻的小城,有心退出江湖,為何現在又重出江湖,這倒是令人不解。
易連看了一眼薛嵩陽,目光停留在他身旁的鐵劍上,鐵劍掉落在一旁,依舊出鞘三分,他嬉笑道:“莫非閣下就是嵩陽鐵劍薛嵩陽?聽說你的劍很快?”
薛嵩陽沒有回答,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雙目微閉,仿佛在等待死神降臨。
易連朝他走進幾步,拾起地上的鐵劍,看了一眼,讚歎道:“果然是把好劍!”。爾後將劍全部入鞘,扔在一旁問道:“我很好奇,你是怎麽識破我的身份的?”
薛嵩陽不卑不亢的道:“聽說千面郎君向來行事卑鄙無恥下流,常常用下毒等下三濫的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用屁股去想,也知道是你。”
易連又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裡?”段魂初到烏撒古城,無意中走到鐵匠鋪,向他打聽千面郎君易連的下落,這讓他很是好奇,因為他隱遁這麽多年,根本沒有人知道。
薛嵩陽閉上了雙眼。根本不理睬易連。
一旁的混江龍遊四海對易連說道:“我聽說最近江湖中有人懸賞千金緝拿前輩,不論死活。並告知你最後一次是在黔北高原出沒,烏撒古城裡大概有一半的人是為前輩而來。”一幅搖尾乞憐的嘴臉,尤其眾人聽到“前輩”二字時,對他充滿鄙夷之色。
易連很是自豪的笑了笑,道:“想不到,我這顆人頭還值這麽多錢。”他看著遊四海問道:“不知遊大總鏢頭項上人頭,價值幾何?”
混江龍遊四海乜著雙眼笑,道:“我怎能和前輩相比,我這顆人頭最多也就能當個夜壺。晚輩來的倉促,沒準備什麽,懷裡這十萬兩銀票算是孝敬前輩的。”
易連看著混江龍遊四海,大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遊大總鏢頭果然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遊四海訕訕一笑,也不顧忌旁人的眼色,道:“前輩謬讚了。”
易連道:“看在你如此謙恭的份上,我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遊四海一臉感激,一臉歡喜。在他看來尊嚴、名譽都不重要,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因為他還有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銀票,需要命去花。
易連走到方香面前看了一眼,
卻語氣溫和的說了一句:“方老板,叨擾了。借貴寶地一用,發點小財就走。” 方香淡淡一笑,說道:“無妨無妨,盡管用。”
易連道:“多謝方老板。”
方香道:“我有一事不明,倒想向你請教?”
易連看著方香,仿佛在等他接著說下去。
方香說道:“聽說千面郎君易連,有一千張臉,每一張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不知是真是假。”
易連道:“自然是真的。”
方香又問道:“既然你隱居於此,為什麽不選擇其他行業,非得選擇做個鐵匠。”
殊不知鐵匠這個行業於千面郎君易連尤其不利,因為鐵匠鋪終年火爐旺盛,室內溫度非常的高,對於易容的人來說,隨時都有可能暴露。無論再高超的易容術,都會用到魚鰾膠,而長期在高溫環境中魚鰾膠會失去粘黏性,這樣人皮面具就不會很好的粘黏在人臉上,會有破綻。
這就是千面郎君易連高明的地方,任誰想,他也不會躲在鐵匠鋪,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這是為什麽呢?
顯然,這是個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眾人都是一臉疑惑。
易連得意的笑了笑,看著方香道:“看在我們是鄰居的份上,我告訴你真相,因為這張臉就是我本來面目。”
原來千面郎君易連行走江湖以來,所有的面容都不是本尊。直到隱居烏撒古城,做起了鐵匠,才以真面目示人。難怪江南事發之後,江湖中再也沒有他的蹤跡。這心細、這手段當真高明。
方香由衷的說了一句:“果然高明!”
范清臣盯著千面郎君易連那張醜陋的臉打量了很久,重複了一句道:“你真的是千面郎君易連?”
易連看了一眼范清臣,眼神仿佛在說“如假包換。”
范清臣道:“據傳千面郎君易連的易容術神乎其技,能以假亂真,就連他最親近的人也分辨不出來。”
易連得意洋洋的說道:“這個自然。”的確,易連所說絲毫沒有誇張,因為十年前江南有一富甲一方的富紳名叫明端,其妻美豔動人,娉婷多姿,是難得一見的美女。明端在漠北走商時遇到馬賊唐七雄,幸得易連相救,大難不死,二人便結成生死之交。其後易連到江南拜訪明端時,見嫂夫人天人之姿,貪圖美色,見利忘義,便殺害明端扮作他的模樣與嫂夫人同床共枕一個月後,這出狸貓換太子以假亂真的戲才被揭穿。明端之妻知道真相後,懸梁自盡。現在江湖中緝拿千面郎君易連的懸賞令便是明端之子明哲所發,而段魂便是明哲的大舅哥,所以段魂見嵩陽鐵劍識破王六就是千面郎君易連是才會如此嫉惡如仇,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尋找千面郎君易連,了解這樁恩怨。
范清臣問道:“如果你易容為遊大總鏢頭的爹,想必他一定會對你三跪九叩。”
易連看了一眼遊四海道:“這個自然。不過我可不會扮作他爹。”
范清臣問道:“為什麽?”
易連道:“我可沒有這麽沒骨氣的兒子。”
易連和范清臣二人相視,哈哈大笑。一旁的遊總鏢頭一臉無奈的陪著二人,生硬的咧著嘴,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易連道:“想必少俠就是最近聲名鵲起的江湖浪子范清臣?”
范清臣道:“正是區區在下。”
易連道:“聽說你劍法不錯,哦,對了,貌似你對星相佔卜,推測吉凶也很在行,不知可算到今日自己是死是活?”
范清臣雙眉微皺,笑道:“臨行前我還真給自己算卜了一卦,名曰:需卦。寓意利涉大川,逢凶化吉,往則事成。”
易連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逢凶化吉。我看是凶多吉少,九死無生。”
范清臣不解,從江湖人口中得知千面郎君易連是一個貪財好色,惜命如金,不擇手段的卑鄙之人,據說他和蜀中唐門不和,就算得到圖紙他也不可能冒著危險和唐門進行交易,唐門自然也不會向這種卑鄙小人妥協,這麽分析十面埋伏圖紙對他來說毫無用處,他此舉究竟是為了什麽?范清臣道:“你隱居江湖多年,甘冒風險以真面目出現,就是為了這區區銀票?”
易連冷哼一聲,道:“你可知道為什麽江湖中人人都想得到你手中的十面埋伏圖紙。”
范清臣道:“這個自然知道,全天下製作十面埋伏的圖紙就此一份。”
易連看了在座諸位一眼,又道:“的確。但你可知為什麽他們對拓本也樂此不疲,趨之若鶩?”
范清臣雙唇緊閉,沒有說話。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如此!思考了很久都得不到讓自己信服的答案。他也想知道原因。
易連淡淡說道:“對於他們來說得到孤本自然是上上策,得不到孤本,得到拓本也心滿意足。因為這圖紙對於暗器十面埋伏來說是殘卷。但又是一張獨立、完整的圖紙,憑借它可以製作暗器“四面楚歌”,這種暗器威力僅次於十面埋伏。”
這是子虛烏有還是陰謀詭計還是確有其事?范清臣雙眉不自覺的湊在一起,整件事比想象中更詭異、更複雜,看來每個人都在利用圖紙做文章。
王一塵聽罷易連的言語,也是一臉茫然,這難道是真的?可這圖紙分明就是殘卷,對於蜀中唐門自然有一定作用,對於其他人來說得到孤本也能和唐門進行交易,但是拓本.....從目前的情形來看,每個人都像是瘋了一樣,鬼迷心竅、不計代價、不惜性命一心想得到這份圖紙,難道這殘片真的能製作所謂的暗器“四面楚歌”?難道這是真的!
范清臣道:“王道長,這殘卷是不是真的能製作暗器“四面楚歌?”。
呆若木雞的王一塵,回過神來看著范清臣道:“這個...也許能...也許不能,應該不能吧?”
這話模棱兩可跟沒說一樣,不過范清臣知道王一塵也不知道這是真假,也就是說有可能是真的,有可能是假的,他更傾向於假的方向,如果是真的,這麽重要的東西,蜀中唐門的人應該露面,不至於讓震門至寶旁落他人之手,他問道:“你是怎麽知道這麽絕密的事情,不會是蜀中唐門的人告訴你的吧?”
易連笑了笑,那詭異的笑容中似乎還夾雜著一點點憐憫,他道:“江湖中人世人皆知,你問我怎麽知道的?恐怕就你一人還蒙在鼓裡。還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
范清臣看了看納蘭薇薇,她一幅昏昏欲睡的樣子,看來這“悲酥清風”已經讓她體力不支;他又看了看方香,方香很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易連一路走過來,每個人手裡的銀票以及值錢的物件都被他搜刮一空,裝入囊中,他看著范清臣道:“范少俠,該說的我都說了,這十面埋伏圖紙,哦,“四面楚歌”圖紙可否交出來了?”在易連心裡,他從沒想過用圖紙去和唐門做什麽交易,這樣太危險,他隻想用圖紙打造暗器“四面楚歌”。
范清臣不慌不忙的說道:“我現在這個樣子,不答應也不行啊!不過我到還想知道一件事情,萬望不吝賜教。”
易連一邊在范清臣身上摸索著,一邊不耐煩的說了一句:“你說?”
易連仔細的摸索了半晌,什麽也沒有找到,換了個語氣看著范清臣道:“你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范清臣笑了笑道:“你倒不像江湖中人所說那般沒有耐心。”
“對於將死之人,我一向都很有耐心。”易連心裡在分析這麽重要的東西他究竟藏在哪裡?他眯著眼凝視著范清臣,又重新打量一番。
范清臣道:“你究竟是如何下的毒?”因為來悅來客棧這麽多天他根本沒看到易連靠近過客棧,這“悲酥清風”無色無味無形,施放後猶如微風拂面,人不知不覺吸入體內,甚難察覺,使用也比“十香軟骨散”更為方便、隱秘,但還不至於十丈開外就可以施放。難道說有內應?如果有內應,那麽這個人到底是誰?難道是方香,不不,這絕對不可能,他不是那種出賣朋友的人。那麽是誰呢?
易連道:“范少俠如此聰明,自然能想到。”
范清臣道:“難道你有內應?”
王一塵開口叫道:“難道莊十三就是你的內應?”
此時眾人才發覺莊十三不在現場,難道他真的是內應?無論怎麽想,的確他的嫌疑最大。
方香斥道:“絕不可能是莊十三,我與他相處多年,其為人率真爽直,頗具俠義精神,絕不可能是他?”
范清臣也相信不可能是莊十三,因為莊十三做事大大咧咧,虎頭虎腦,這麽嚴謹的事不可能像他這種人乾得。
難道是對面王婆茶館的王婆?范清臣記得她來過悅來客棧,說是家裡鹽用完了,來小方這裡借點鹽。一個老態龍鍾的人,不可能!難道是唐八雄?這怎麽可能?一個死人更不可能。難道是客棧的廚子?他不是昨天回家辦理家事了嗎?
易連掃視了眾人一眼,道:“我可不是來聽你們聊天的。”
易連拾起王一塵的劍,對準范清臣的胸口道:“范少俠,你究竟把圖紙藏在什麽地方?再不交出來,休怪我手下無情。”剛才他在范清臣身上搜了一圈,什麽也沒找到。這麽重要的東西怎麽可能不放在身邊,易連感覺很奇怪,但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范清臣一臉平靜,淡淡說道:“圖紙不在我身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易連道:“就算不在你身上,也必定就藏在這裡。我殺了你再慢慢找就是。”
范清臣道:“你可知道魔劍肖玄也在此。想必蜀中唐門的人應該也趕到了,恐怕還沒等你找到,項上人頭早已搬家。”
易連焦急的看了一眼窗外,這的確是他最擔心的事情,他要盡快找到圖紙,他將劍尖刺入范清臣胸前,他齜牙咧嘴,易連凶狠的道:“在不說,休怪我手下無情。”說罷劍鋒又刺入一分,只要再稍許用力,就算是大羅神仙也無法挽救他的性命。
范清臣絲毫不畏懼的看著易連,抿嘴一笑道:“你沒吃飯嗎?”鮮血從范清臣胸口流出,將衣衫打濕、染紅,他視死如歸。當然范清臣是在堵,他賭易連絕對不會殺死他的,因為他還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方香看了一眼易連,欲言又止。
方香看著范清臣,他的心裡在想,這圖紙真的這麽重要嗎?有的人不惜一切代價要得到它,范清臣卻不惜一切代價的要保護它。這圖紙究竟藏在什麽地方呢?這麽重要的東西他不可能放在其他地方,必定隨身攜帶。那麽會在哪裡呢?方香的目光落在了范清臣腰間那把繞指柔上。
范清臣看了看方香。方香也看了看范清臣。仿佛他們能用言語交流一般。
就在此時納蘭薇薇發出一身慘叫,范清臣回過頭時,看見鮮血從她的面頰留下,顯然易連在她的面頰劃了一劍,易連看著范清臣道:“范少俠不會沒有憐香惜玉之心吧?如若再不說,我刺瞎她的雙眼,讓她容貌盡毀。”說罷劍尖正指著納蘭薇薇的眉心,一幅心狠手辣躍躍欲試的樣子。
納蘭薇薇又驚又恐,瑟瑟發抖,一臉鮮血,淚眼婆娑的看著范清臣。
范清臣一臉不忍,急忙說道:“我說。我告訴你藏在哪裡。”
方香看了一樣對面的花架,朝范清臣示意,范清臣立即會意。
易連停止手上的動作,問道:“再不說這位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可就要變成滿臉傷疤的醜八怪了!”
范清臣看著對面,道:“就藏在對面的山牆裡。轉動旁邊花架上的花瓶,就能啟動機關。”此前方香曾向他展示過悅來客棧的機關分布。
易連二話不說,朝花架上的花瓶走了過去。
范清臣看著納蘭薇薇的樣子,心中萬分痛惜。想不到易連如此狠辣,一點征兆都沒有就在納蘭薇薇臉頰劃了一道傷口,這對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子來說,無疑比死更痛苦。要是自己一開始就告訴易連,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納蘭薇薇靜靜的看著范清臣,仿佛入了神,那眼神范清臣從來沒看見過,不悲不喜。
范清臣感到自己的五髒六腑仿佛被放在滾燙的鐵板上炙烤一般,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秒都是疼痛,撕心裂肺的痛,比胸口這一劍痛上千倍、萬倍。無論納蘭薇薇是不是侯爺的人,無論納蘭薇薇的目的是什麽,他都已經不在乎。他隻想保護眼前的這個女子,這是一種本能的、原始的憐香惜玉。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最開始對她的喜歡並不是一時衝動, 而是發自內心,真真實實的感覺,只不過被自己埋藏在心底,深得連自己都不易察覺。他發誓他一定要為納蘭薇薇報仇,為這個可憐的女人報仇。
易連轉動花瓶,山牆的後面機關“哐啷”一聲打開出現一個暗格,裡面果然藏著一個木匣,他正準備走過去時,一個堅不可摧的鐵籠從天而降,將他牢牢的困在裡面。“原來是陷阱!”。
斷魂槍段魂見千面郎君易連被困在鐵籠裡。他怒目而視,目光中憤怒的火焰騰騰燃燒,對易連說道:“你這個人人得而誅之,卑鄙、醜陋的東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范清臣靜靜的看著易連,森然一笑,仿佛這裡面關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猴子。
易連道:“范少俠好手段,果然名不虛傳。”他的語氣出奇的平靜,沒有一絲慌亂,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一般。
范清臣突然意識到恐怕事情沒有如此簡單。難道易連還有後手?
易連當然有後手,他看向朝方香,慢慢說道:“方老弟別裝了,趕緊過來將這個破籠子打開?”
眾人一聽,驚訝萬分。尤其是斷魂槍段魂,那表情已經難以形容,驚訝、無奈、失望、悲憤、不甘交織在一起。
方香拍拍手從地上站了起來,亮閃閃的眼睛逡巡眾人一圈,臉上毛骨悚然的表情讓人不寒而栗。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方香沒有中毒?難道方香和易連是一夥的?
在座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的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