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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釵頭鳳英雄淚》第3章 江湖浪子
  時值金秋九月,西南蠻荒之地,卻也草木蔥鬱,惠風和暢,陽光明豔。極目遠眺,雲淡天高,群山連綿,西涼山頂峰,一隻蒼鷹展翅翱翔,奮力飛向雲端,金色羽翼,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顯得格外醒目。蒼鷹雙翅平展,微微震顫,盤旋在幾與雲高的位置,不再移動,利爪盤曲,頭朝下,俯瞰大地。顯然,它在尋找獵物,隨時準備俯衝而下,一舉將獵物擊殺。

  西涼山山麓,一泓泉水自半山腰飛流而下,水聲泠泠作響,向東流經入烏撒古城匯入烏江,直奔大海。沿途灌溉兩岸園林、稼穡,是當地主要的農業用水。山腳,一條官道,年久失修,雜草叢生,向左直行的第一站便是西南咽喉之地——烏撒古城,目下朝廷烽煙再起,這條官道也漸漸冷寂下來;管道向右直行三百余裡,分叉通往中原鐵劍城和江南杭州、蘭陵兩城。

  官道上,兩騎並肩,信馬由韁,徐徐而行,若即若離。左邊一騎,鮮衣怒馬,馬上少女年約二十,面容姣好,膚若凝脂,鬢若刀裁,眉如墨畫,唇紅齒白,身著一襲紅色對襟長衫,腳踏一雙精致的紅色厚底長靴,雲髻高盤,長發垂肩,一雙眸子,黑亮有神,不時含情脈脈地看看右邊的男子,欲言又止、欲語還休。右邊一騎,破衣瘦馬,馬上男子肩寬腰細,劍眉星目,直鼻權腮,面容呈古銅色,深邃的目光,略顯疲憊之態,似是長途跋涉所致。他衣衫襤褸,右腳穿著的牛皮長靴破了一個洞,大腳拇指裸露在外面,腳指甲裡還有汙垢,邋遢不堪。這判若雲泥的一男一女,衣著顏色卻都是喜慶的大紅色,像是等待洞房花燭的“新郎新娘”。

  男子厚薄適中的嘴唇上叼著一片消暑解乏的綠色薄荷葉。他雙目緊閉,手拉馬韁,似是睡著了一般。狼狽不堪的外表,卻無法掩蓋他灑脫不羈、放浪形骸、特立獨行的氣質。

  座下的瘦馬散漫的行走了約摸二裡路,停在官道旁的石碑前,低下頭顱,心無旁騖的咀嚼著道旁的野草。馬上主人似睡著了一般,卻若磐石一般紋絲不動的粘在馬鞍上。三四隻蒼蠅嗡嗡嗡的在他耳邊聒噪不停,還未來得及飛走,只見他隨意的吐一口氣,口中薄荷葉流星趕月般飛射而出,將那群蒼鷹斬落於地。良久才睜開眼,伸了個懶腰,睡眼惺忪的環顧四周,只見青山隱隱,綠水悠悠,群鳥嚶嚶,草木蔥鬱,方才自言自語道:“不知此地是何去處?景色倒別具一格。”

  “范公子,你睡醒啦!”紅衫女子指著前方的界碑道:“此地便是西南第一城烏撒郡,離城約三十裡路。”只見界碑上篆刻著幾行大字:“烏撒郡,夏為梁州西南域,殷周屬鬼方西北隅,春秋時居蜀國南鄙,戰國時為夜郎西部莫國屬地。秦時屬象郡,以六衝河為界接蜀郡南壤。蜀漢時屬朱提郡境。梁、陳時為南寧州所領,但實為土著豪族所據。方今天子,文治武功,一統山河,四海歸心,始置烏撒郡。”

  “范公子”“哦”了一聲,回過頭來,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紅衫女子,十分驚訝的道:“你、你怎麽還跟著我?”他明明記得出得蘭陵城後,便將她遠遠的甩在後面,不想此女子竟有如此能耐,如此難纏,千裡迢迢,一路跋山涉水跟到此地。

  紅衫女子有些矜持,沉默不語。

  “你看看我這樣子,破衣破鞋,灰頭土臉,蓬頭垢面,像是所謂的公子嗎?”男子從馬鞍上取下水囊,漫不經心的說道:“在下當不起公子二字,還請薇薇姑娘換個稱呼吧!”話還沒說完,

便咕咚咕咚的喝了起來。  此時日當正午,紅衫女子額頭泛起一層細細的汗珠,他從懷中掏出一條絲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方才囁囁嚅嚅,帶著詢問的口吻道:“那、那我叫你相公,可好?”說完羞羞怯怯的低下頭,纖纖玉指,不由自主的搓揉著手中的絲巾。

  還未待女子說完話,男子一口水便噴了出來,顯是被嗆到了,咳嗽半晌,方才斷斷續續的說道:“承蒙、薇薇姑娘、抬愛,你還是叫范公子、更符合、我的氣質。相公、二字萬萬莫提,在下當不起。”

  納蘭薇薇撅著嘴,不服氣的問道:“為什麽就不能稱呼你為相公?”

  范清臣道:“自古男女婚嫁,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名不正言不順,你這樣稱呼豈不是有損姑娘名節?”

  納蘭薇薇義正言辭的道:“你我天地為證,日月為盟,侯爺為媒,兩情相悅,拜過天地,何來名不正言不順?”

  “啊!兩情相悅?”范清臣坐在馬鞍上,低著頭,右手拍了拍腦門,思緒回到三天前夜晚,在侯府賭酒,腦海中斷斷續續的閃現出拜堂這一幕,他看了一眼納蘭薇薇,自顧自話的道:“完了、完了。好像真有那麽一回事情。”

  范清臣難為情的望著納蘭薇薇,懇求道:“要不你一紙休書把我休了?另擇佳偶?另謀良人?”

  納蘭薇薇果斷拒絕:“不行。人世間有百媚千紅,唯獨你我情之所鍾。今生今世非你不嫁。”

  范清臣雙目凝視著納蘭薇薇,故意威脅道:“我這人好酒如命,你不怕哪天我沒錢沽酒,將你典當給天香樓換酒喝?”臉上威脅之色換作恐嚇之態。

  納蘭薇薇道:“你舍得嗎?難道你不好色嗎?”

  范清臣文縐縐的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清冽美酒,我之命也!美人解語,美酒解愁。不過,我好酒勝過好色。”

  納蘭薇薇毫不擔心的道:“恐怕沒有那一天。”

  范清臣疑惑的問道:“為什麽?”

  納蘭薇薇解釋道:“侯爺給了我一萬兩銀票作嫁妝,足夠你喝一輩子好酒。”

  “侯爺想得還真周到。”范清臣笑了笑,又道:“算命先生都說我命薄,命犯天煞孤星,注定一生煢煢孑立,活不過三十,你不怕守活寡?”范清臣口中所謂的算命先生就是他自己。

  “哪個王八羔子信口雌黃?”納蘭薇薇一改先前溫柔淑雅形象,凶巴巴的道:“簡直胡說八道。我現在不是與你成雙成對的嗎?還有我為什麽要守寡,你死了我再改嫁不行?”

  “最毒婦人心。”范清臣歎了口氣,望著西涼山頂俯衝而下的蒼鷹,陷入沉思,一言不發。

  納蘭薇薇看著范清臣木訥的表情,她有些發怵,一路上他看見過范清臣有過三次這樣的舉止,每次之後都是把她一個人拋棄在半道。

  納蘭薇薇嚶嚶嚀嚀的道:“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是不是...又想把我拋下?難道...你嫌我長得醜?討厭我。”說著說著竟雙袖掩面嗚嗚咽咽的啜泣起來。

  范清臣從納蘭薇薇的哭泣聲中回過神來,一臉無奈,隻得言不由衷的安慰道:“在侯府初次見到姑娘時,你一襲白衣,纖塵不染,驚鴻一瞥之下,驚為天人。在下怎會嫌棄姑娘?”

  納蘭薇薇放下雙袖,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的質問道:“那你為什麽一出侯府就把我甩在半道?在同福客棧像賊一樣半夜騎馬而逃,不辭而別?在前面的集市還騙我說,去買我最喜歡的桂花糕,一去了無音訊?還有.....”

  “小女子自幼便在侯府為婢,侯爺做媒,將我下嫁於你,那知你三次拋妻,置其生死不顧。豈是英雄豪傑所謂?”納蘭薇薇望著有些歉意的范清臣,兀自說道:“原本以為得遇良人,可以逃離侯府那高牆大院,與你長相廝守,哪知你如此薄情寡義?”

  這一出“薄情郎愧對美嬌娘”的話本范清臣聽得津津有味,竟無言以對,無話可說。

  “你帶著這一萬兩銀票,遠走他鄉,找一個溫文爾雅,書香門第的男人,選一個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享受男耕女織的生活不好嗎?”范清臣道:“為什麽非得跟著我風裡來雨裡去,過著亡命天涯的子?天下英雄豪傑多的是,為什麽非得跟著我一個江湖浪子,浪跡天涯?”

  納蘭微微倔強的道:“我願意。”“我樂意。”“我喜歡。”

  納蘭薇薇一口氣給出三個讓人無話可說,無法反駁的答案。

  永遠不要和女人講道理。因為女人沒有道理可講。因為女人的一句“我願意”、“我樂意”、“我喜歡”就可以將男人嘴裡的所有道理變成沒有道理。

  范清臣總算明白這個道理。

  納蘭薇薇睜著那雙大眼睛,盯著范清臣的眼睛問道:“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真的是驚為天人?”女人總是很在意男人對他們的第一印象。女人總能從男人的眼神中分辨出話語的真假。

  “是的。此女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范清臣沒有與她對視,別過頭道:“只是不知道你如此善變。”

  “善變?”納蘭薇薇不解,嬌聲問道“如何善變了?”

  范清臣盡量用很中性的詞語解釋道:“就是一會兒是這樣的,一會兒是那樣的。一會兒讓我感覺陌生,一會兒又感覺熟悉。”

  納蘭薇薇莞爾一笑,道:“看來你不懂女人?女人只會變成她喜歡的男人所喜歡的樣子。”

  范清臣狡黠的道:“這麽說,你很懂男人?”

  “懂你一人足矣。”納蘭薇薇補充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人都是一丘之貉。懂你,便可看清天下男人那點花花腸子。”

  范清臣愕然。

  納蘭薇薇道:“你們男人都一樣。既要女人有大家閨秀的賢淑,又要有小家碧玉的賢惠;既要女人忠貞不二,又要女人風情萬種。既要女人善解人意,又不能百依百順;既要女人蘭心蕙質,又不能孤高自傲。”

  范清臣有些驚訝的看著這個久居侯府的女子,點點頭道:“很有道理。女人要想拴住一個男人的心的確不容易。男人對女人的要求的確太無理了。”范清臣繼續說道:“不像女人對男人的要求往往簡單明了。

  納蘭微微好奇的問道:“什麽要求?”

  范清臣調戲道:“女人只要求男人白天衣冠楚楚,晚上衣冠禽獸。”

  納蘭薇薇板著臉,一本正經問道:“看來你很懂女人。”

  女人就這樣,你衣冠楚楚的時候,她覺得你假正經;你衣冠禽獸的時候,他又覺得你下流。

  范清臣望著納蘭薇薇不怒自威的表情,一時間蒙了,不知道自己該風流還是該下流,只能將問題原路奉還,道:“你說呢?”

  納蘭薇薇追問道:“那你懂我嗎?”

  范清臣又蒙了, 想了片刻,道:“略懂略懂。”

  納蘭薇薇不滿意這個答案,繼續追問道:“什麽叫略懂略懂?”

  范清臣很無奈的回答道:“如果完全懂了就沒意思了?略懂略懂就是該懂的都懂,不該懂的也懂。”

  納蘭薇薇不再追問,對這個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答案,滿意卻又不滿意,嘴角一揚,欲再追問下去。

  范清臣望著納蘭薇薇的樣子,手一揚鞭,胯下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風一般,風馳電掣的朝不遠處的西涼山飛奔而去,隻留下一團滾滾灰塵和一句:“拜托姑娘繞了我。”

  納蘭薇薇看著范清臣遠去的背影大罵道:“你簡直就是背信棄義天下第一、不守信用天下第一、拋妻棄子天下第一。”最後一句似有些不妥,她頓了頓,勒馬揚鞭朝范清臣遠遁的方向追了出去。

  原來所謂的“范公子”便是當今江湖第一風流浪子范清臣,此人自詡“酒量天下第一、輕功天下第二、劍法天下第三、賭術天下第四、才華天下第五”。據說少年時有萬貫家財,過著錦衣玉食生活,父母亡故後,家產大半被他吃喝嫖賭揮霍一空,現在人無立錐之地,身無分文。

  除了輕功外,至於武功路數如何卻鮮有人知。當然“范公子”在風花雪月、吃喝嫖賭等方面也是無有不通、無有不精。據傳聞此人還擅長星象佔卜、推測吉凶,趨利避害等旁門左道,江湖第一浪子或者說江湖第一騙子的的名號絕對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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