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好人張

　　清晨，天微微亮。

　　宋府的大門前，一位身著青衫的中年男子手牽一頭毛驢，正慢悠悠坐在台階上歇著腳。

　　中年男子五官清秀，瞧著一副讀書人模樣，面龐上看不出多少歲月的痕跡，行為舉止卻頗為的反覆無常，不光是牽著那頭自掉身價的毛驢，便是毫無顧忌的坐在宋府門前台階上這個不雅的舉動就已經能夠讓旁人吃驚了。

　　畢竟定海城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在三大家族之一的宋府面前這般不懂禮數。

　　可是牽著毛驢的中年男子像是鐵了心一般，從大早上就賴在宋府門前，任憑門衛來趕都不肯離去。

　　“兄弟啊，我說過了呀，我來宋府是來找一個叫做宋余安的年輕人，你行行好讓我進去吧。”

　　在兩位手持木棍的宋府守衛面前，中年男子苦苦哀求著，就連身旁的毛驢跑到一旁吃草去都顧不上了。

　　“不行不行！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是宋府裡的人都是你想見就見的，那咱宋府的大門不早就讓拜訪的人踏爛了不成。”門衛不耐煩的說道。

　　“小兄弟啊，是這樣的，我認識你家宋余安兄弟，那你幫我喊下他，我跟他說幾句話就走行嗎?”

　　中年男子依舊不死心，哪想年輕門衛把手中木棍往身前地板上一敲，發出一聲震耳巨響，震得中年男子趕忙捂住耳朵。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人，聲稱與咱們宋府裡的人有交情，實際上就是想攀關系罷了，像你這樣的多了去了，行了，走吧走吧。”

　　門衛不客氣的揮手想要趕走他，也就是這中年男子運氣好，碰到他們宋府的守衛，願意好聲好氣拒絕，要是換了別家門衛，這會不早就兩棒子把他打走了嗎?

　　中年男子面露難色，還想要開口，卻是門衛搶先怒目而視，大喊道:”別給臉不要臉哈，你是想要我拿棒子打的你滾是嗎?”

　　說著，門衛還揮了揮自己手中的木棍，彰顯它的厲害。

　　中年男子瞧著粗壯的木棍，立馬賠笑道:“不用了，不用麻煩小哥了，我自己走便是了。”

　　他趕忙來到後面毛驢吃草的地方，牽上毛驢落荒而逃，只是等到出了宋府那守衛的視線外，中年男子這才露出一副惡狠狠的表情，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道:“什麽玩意兒，一個看門的敢這麽囂張，要是我再年輕點，再熱血點，看我不打的他媽都不認識他。”

　　中年男子這副嫉惡如仇的模樣，哪還有先前那般低聲下氣求人的質態。

　　在宋府門前碰壁後，中年男子倒是沒有過多糾結，牽著毛驢轉頭就來到了一間小酒館裡，把毛驢綁在屋外，進來與掌櫃的要了一壺最便宜的酒水。

　　當他四下尋找空桌位時，碰巧看到了一張酒桌上有對年輕男女，中年男子先是詫異，隨即抿嘴笑了笑，低聲呢喃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哈哈！”

　　小酒館內，宋沉魚看著眼前一桌子的大魚大肉，雖然肚子早已有些餓了，但還是看向身旁的宋余安，故作矜持道:“哥，家裡的飯菜哪裡比不過這裡了呀，又亂花錢，小心我跟爺爺告密讓他沒收了你那些破銀子。“

　　聞言，一旁的宋余安伸手在小妹頭上敲了敲，裝作凶狠的樣子道:“長大了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敢告哥的密，那這頓你就別吃了。”

　　宋沉魚瞬間就敗下陣來，趕忙一手挽著宋余安的胳膊撒嬌道:“我的好哥哥，

我哪會出賣你呢，你說是吧。”說著，宋沉魚還露出一副傻傻的笑容。　　宋余安沒好氣的擺了擺手，實在是拿自己這個小妹沒別的辦法，隻得說道:“行了，趕緊吃吧，菜都涼了。”

　　“嘻嘻，哥最好了！“宋沉魚歡呼著。

　　今天本是宋余安喊她出來，說是要帶她去吃好吃的，如今搶了雷府雷凌那三百兩銀子，宋余安可謂是財大氣粗，自然是不會在意這點小錢了，而這家小酒館瞧著不是如何高端，卻是一家實打實的老字號店，有著自己的特色，好吃又不貴，宋余安也好久沒來過了，一合計，就決定來這裡大吃一頓。

　　只是當宋沉魚正準備動筷子的時候，一位身著青衫的中年男子徑直來到了他們桌前，一屁股坐在了宋余安對面。

　　中年男子似是一點也不見外，低頭掃了眼桌上的飯菜，探頭挨個深吸了一口香氣，沉醉道:“這麽多好菜呢，不像我，只有手裡這壺濁酒能夠勉強下口。“

　　宋沉魚面色不悅的瞧著這個自己並不認識又沒有禮貌的中年男子，正想要開口呵斥這個瘋子離開，卻是被一旁的宋余安按住了手背，宋沉魚不解的看去，卻只看到小哥對自己搖了搖頭，她也隻得壓下怒意來。

　　面對中年男子的無禮舉動，宋余安沒有生氣，反而笑著反問道:“那不如閣下你與我們一同吃點?“

　　中年男子頓時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滿臉壞笑道:“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就不客氣了哈。“

　　宋余安依舊笑著點了點頭，伸手示意他隨意，中年男子也真沒客氣，拿起一副新碗筷就自顧自的夾起菜來大口吞咽，那模樣，如同餓了七八天的難民一樣。

　　一旁的宋沉魚頗為不開心，本是自己與小哥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如今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個無賴，沒有一點禮貌不說，還臉皮厚，要不是瞧著他穿著一身整潔的青衫，宋沉魚一定會以為他就是經常找那些仁慈的客人蹭飯的乞丐。

　　“不過就是乞丐，也沒有這麽不要臉的吧，哥也真是的，為什麽要邀請這種人一起進餐啊！“宋沉魚在心裡默默吐槽道。

　　她當然不會知道宋余安是如何想的，此時的宋余安絲毫不在意中年男子難看的吃相，笑問道:“敢問閣下姓名?“

　　中年男子吃的正香，嘴裡的食物還沒完全咽下就開口，結果不小心噴出幾粒飯粒，他也不含糊，從桌子上撿起就往嘴裡塞去，這才回答道:“鄙人姓張，因為喜乾好事，所以江湖上給我取了個好人張的名號，你叫我好人張就行了。“

　　聞言，一旁的宋沉魚差點就要撲哧笑出來了，還好人張?還江湖上的名號?你怎不說你是江湖武榜榜首袁得勝呢。

　　似是自己都覺得不太好意思，好人張想了想又開口低聲道:“你叫我老張也行。“

　　宋余安哭笑不得，拱手道:“張先生，在下定海城宋府宋余安。“

　　如果是旁人聽到這個名字，一定會大吃一驚，畢竟宋余安這個名字從很久以前就在定海城很出名了，雖然後來消失了五年沒有蹤影，但最近單刀斬雷府雷凌的事跡，又讓宋余安的名號達到了極點。

　　哪想中年男子好人張只是擺了擺手，無所謂道:“我知道，我就是奔著你來的，你也應該猜出來了吧。“

　　此言一出，宋沉魚便看到小哥不知為何突然收起了笑容，隨後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先行離去。

　　宋沉魚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的起身離去，她可不蠢，反而相當聰慧，他知道小哥這麽做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的，恐怕從一開始小哥沒有把這好人張趕走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至於這個原因是什麽，宋沉魚不清楚。

　　“難道小哥就好這口中年大叔?還是這種有書生氣的大叔?“宋沉魚一個人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難怪小哥一直沒有對我動過一絲歪點子呢，我就說嘛，怎麽會有男孩子會面對自己不心動呢。“

　　宋沉魚趕忙甩了甩腦袋否定了這個荒唐的想法，但心裡卻想著回去以後自己要穿的漂亮點，無論如何還是要把小哥的取向拉正了再說。

　　如果現在宋余安知道小妹心裡所想，一定會氣吐血來。

　　在宋沉魚離開小酒館之後，桌上就只剩宋余安與張姓中年男子兩個人了，宋余安沒有再開口，只是注視著狼吞虎咽的好人張，好半響，似是終於吃好了，好人張心滿意足的放下碗筷，撐著肚皮打了個飽嗝，慢悠悠道:“其實你不用把那女孩支走的，我找你也沒什麽大事，她在一旁聽著不礙事，可惜了這一桌好菜都沒吃到…”

　　宋余安淺笑一聲，沒有當真，而是開門見山道:“張先生找我是為何事?”

　　其實先前當好人張坐下他們這一桌時，宋余安就感覺到了一絲淡淡的殺意，這才有了宋余安邀請一同就餐的決定。

　　這股殺意沒有惡意，相反宋余安非常熟悉，正是與他的《殺戮之境》頗為相似，如果宋余安沒有猜錯的話，兩股殺意應該是相生同源，只是後來形式意境不同罷了，也就是說，眼前這位中年男子估計是與“闇”有些關聯，再加上他指名道姓的要找自己，宋余安不得不謹慎些，把小妹支開來。

　　因為單從好人張隻對自己透露並無敵意的殺意卻沒有乾預到周圍的情況來看，此人很強，絕不是宋余安能夠對付的，且宋余安不知道他是敵是友，再者來說，”闇”的血脈與《大玄遒》功法都是宋余安的秘密，他不想讓太多人知曉。

　　瞧著宋余安那嚴肅的神情，好人張也不賣關子了，直截了當問道:“你與闇那家夥是何關系?”

　　宋余安心裡默念一聲果然，神色卻不變分毫，依舊平淡道:“那敢問張先生又與闇前輩何關系呢?”

　　當下宋余安可不敢告訴好人張自己奪得了闇前輩的傳承，如果這姓張的是闇前輩的仇人怎麽辦，隻好反客為主，先打探清楚兩人的關系再說。

　　好人張一改先前在宋府門前以及酒館桌上的無賴模樣，竟是有些嚴肅，面對宋余安的反問，只是冷笑一聲，看起來是察覺到了宋余安這點小心思，不過還是回答道:“滑頭的小鬼，你聽好了，我曾經是他師兄！”

　　宋余安內心一驚，表面上依舊沉住氣來，沒有過多言語，五年歷練中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任何人騙人都是最簡單的，漫天的言語中，真心的不多，實誠的很少，剩下的都只是虛偽的謊言，他怎麽知道好人張說的是真是假，總不可能自封一個好人的名號就是好人吧。

　　一旁的好人張看到宋余安沒有流露出過多的喜悅，倒是滿意的點了點頭道:“性子倒是不錯，是個可塑之才。”

　　宋余安不明所以，卻是好人張率先站起身來，吃飽喝足的他伸了個懶腰，慵懶道:“你可以不信我，先前在雷府那邊察覺到了我師弟的那股殺氣，卻又沒見到我師弟人，所以我有些奇怪罷了，我也不管你是我師弟的徒弟，還是我師弟的私生子，我只是好奇過來看看，僅此而已，現在看完我就走，你該幹啥幹啥，不用在意我。”

　　說完，好人張麻溜的又變回一副痞子模樣，擺著手徑直離開小酒館，途中被掌櫃攔下說還沒給酒錢呢，於是他嬉皮笑臉的指了指宋余安，笑道這位公子會幫自己結了這份酒錢的。

　　掌櫃的一臉狐疑，只有當宋余安點了點頭示意無誤後，這才放了他離去，臨走時還朝宋余安喊了句多謝公子請的酒錢了，隨後便牽著那頭毛驢瀟灑離去。

　　宋余安獨自坐在酒桌上，默默盤算著。

　　毫無疑問，好人張是被自己體內奪來的“闇”的血脈吸引而來，因為宋余安的《大玄遒》功法極為玄妙，能夠絲毫不差的嫁接血脈裡的能力，所以被好人張誤以為是“闇”本人了，畢竟世界上不會有兩人對於功法武技的意境是一模一樣的，而宋余安能夠達到這般相似度，被誤認為是闇的兒子也情有可原。

　　至於他到底是不是闇前輩的師兄，宋余安是有些相信的，只是姓張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性格頗為怪異，宋余安也拿不準他到底要乾些什麽，總不可能真的只是過來看看自己吧。

　　“還好，沒有打起來。“宋余安心底松了口氣，如果現在與好人張交手，宋余安相信，自己有絕對的把握，撐不過一個回合。

　　酒館外，好人張牽著那匹有些瘸腿的毛驢在大街上四處閑逛著，路過一處街邊地攤時，他隨手拿起了一件有趣的小壺仔細端詳了起來。

　　小壺端面平整，呈現通紅姿色，壺口向內微收，壺身倒是頗為外濺。

　　地攤老板是個大嬸，看到他打扮的像是個兜裡有些銀子的讀書人，也就熱情招待著，在介紹了半天這小壺是自家傳家寶啊很值錢很寶貴之後，卻只看見好人張賊笑著看著她，笑著說出了沒錢兩個字，氣的老板就要吐血了。

　　好人張哈哈大笑了起來，接著說道:“這樣吧老板，你把這小壺送給我，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情你看如何。”

　　“滾！”

　　這下老板更加認定了他就是個大騙子，當場翻臉撿起身邊的一塊木板就要追著打去，好人張隻好放下手裡的毛驢落荒而去，再不敢談這件事情。

　　等到好人張跑了老遠，回頭看不到老板追逐的蹤跡後，這才整理整理了凌亂的衣角，沒好氣道:“臭婆娘，至於這麽小氣嘛，多少人想要我的一個承諾還得不到呢，真是不知好歹。”

　　好人張罵罵咧咧的來到一處街角，他倒是不擔心他的毛驢，反正那頭蠢驢就是個瘸腿的老畜生，想賣也沒人願意出錢買，騎又不給騎，脾氣還倔，丟了就丟了吧。

　　只是他撇了眼身後一直從小酒館裡就跟了他一路的兩道魁梧身影， 若無其事的哼著小曲，走進了街角無人的小巷裡，那兩道魁梧身影也是跟了進去。

　　許久，當好人張再次哼著小曲從小巷裡出來時，除了手上沾著少許並不是他自己的血跡外，並無他樣。

　　“宋府那兩個看門人幹啥要跟著我嘞?就因為我在酒館與那宋余安見了一面?”

　　街角有個小水池，好人張彎下腰用水隨意的擦拭掉手上的血跡，自言自語道。

　　“雷府的奸細?還是江家的?誤以為我是宋余安的幫手?”

　　好人張剛好清理血跡乾淨的同時，一匹瘸腿的毛驢一瘸一拐的來到了他身邊。

　　好人張苦笑了一聲，似是想要抱怨怎麽就是甩不掉你這個累贅呢。

　　毛驢只是重新低起了腦袋吃草，哪裡會例會他的抱怨。

　　嫌棄了半響後，好人張最終還是歎了口氣，無奈搖了搖頭，不情不願牽起了毛驢的繩子，也不坐在它背上，一人一驢就這麽一前一後的走著。

　　突然，好人張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扭頭往西邊的遠方望去，眼前的天邊一望無際，沒有任何異樣，他卻難得的震怒，低聲罵了起來:“他娘的袁得勝那個老不死的，又再發什麽酒瘋呢，再喊老子的山門都要給震碎了。”

　　罵完了兩句，好人張又回頭看向宋府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著，自言自語道:“我那個師弟啊，估計是丟了性命咯，如今不知什麽時候有了個姓宋的獨苗！人家還請自己吃了頓好的，我這個當師伯的，不給點表示怕是有些說不過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