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貴勇睜開眼睛,“騰愣”一下坐起來。
趙鐵錘哈哈一笑,“你奶奶的,不裝死了?我跟你講明白了,服從命令,老老實實,咱們平安無事。耍妖蛾子,立馬嘴裡灌大糞。我說話算數。”
胡貴勇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趙陰陽攥著新繳獲的大蓋槍,威風十足地命令道:“走,過狐仙嶺,奔獨劍峰。”
幾名隊員押著胡貴勇,急匆匆奔獨劍峰而去。
……
……
西王莊炮樓裡。
氣氛壓抑沉悶,很緊張。
“禿尾巴曹長”杉尾正雄,象根棍子似的筆直地站著。他的軍裝上染著點點汙泥,一張大餅臉上也被山石給擦破了,往外浸血,“軍容”很滑稽。
面前站著個留著一撮小胡子的日本軍官,橫眉立目。
四周的空氣似乎象爆竹似的一點就著。
這小胡子不是炮樓上的人,他是青榆縣城裡日軍憲兵隊的副隊長,名叫賢六,這回到西王莊是負責督率日偽軍“進剿”行動的。
可是行動失利,不但沒逮著八路軍一根毫毛,反而中了計,在鯰魚嘴被八路軍打狙擊,死了一名日軍,二名偽軍。西王莊炮樓上本來只有兩個日軍,現在死了一個,就剩“禿尾巴曹長”一個光杆了。
賢六怒不可遏。
“啪啪,”連著打了杉尾兩個耳光。
“八格牙路,喜斯西密西達,……”
一連的怒罵,連同響亮的耳光一起劈頭蓋臉在落在禿尾巴曹長的腦袋上。
禿尾巴曹長一動不動,保持著武士道軍人的“硬骨頭本色”,腮幫子打腫了都不在乎。
其實這事杉尾夠冤枉的,他只是奉命帶隊伍襲擊狐仙嶺,一切行動細節都是賢二安排的,在鯰魚嘴遭狙擊,無論如何也怪不到自己頭上。
但是世道就這樣,當官的總是把怨氣撒到下屬頭上。這叫官大一級壓死人。
“哈伊,”杉尾還得挺著脖子服從。
“叮鈴鈴……”電話響了。一名偽軍接過電話之後向賢二立正報告,“報告太君,是城裡的須藤太君來的電話,找您。”
賢二趕緊奔過去抓過電話聽筒。
“喂,哈伊,乃都西林,哈伊……”
電話裡,須藤詢問戰況,賢二只能硬著頭皮報告:戰鬥失利,沒有抓到計劃中的八路軍縣大隊政委,半路遭遇狙擊,死傷三名士兵。但是他把失利的責任推給了禿尾巴曹長,說戰鬥失利的原因是行動遲緩,暴露了目標,士兵們缺乏山區戰鬥的必要素質。
須藤聽了,並沒發火。而是平靜地告訴賢二:戰鬥失利的原因,或許沒那麽簡單,派出去的奸細一定出了問題,八路軍是狡猾的,他們識破了我們的計謀。
然後,須藤命令賢二:戰鬥失利,並不意外,我事先已經預備了另外的方案,戰鬥還未結束,我們還有扭轉局面的希望,你馬上去狼窩鋪據點,參與部署下一步行動計劃。
“哈伊!”
賢二放下電話,立刻從西王莊炮樓告辭。
他們乘坐著一輛三輪挎鬥摩托車,駕駛員是個頭戴鋼盔的日本兵,一名中國隨從兼翻譯坐在挎鬥裡,賢二坐在後座上。
那麽賢二為什麽不坐在最舒服的挎鬥裡呢?這是他的習慣,這家夥從來都疑心重,總擔心半路上遇到八路軍狙擊,坐在挎鬥裡行動不便,碰到緊急情況,反倒不如後座上行動便利。
“嗚——”
摩托車趟起一道輕輕的塵煙。
這一帶都是半山區,繞山頭,過丘陵,道路曲曲折折,八路軍地方小部隊神出鬼沒,活動很厲害,指不定從哪塊樹林子裡,山頭上,便會冒出襲擊者。賢二是個有戰鬥經驗的人,他坐在摩托車後面,兩眼不時賊溜溜向著四周打量。
路過一片黃沙崗。
忽然賢二發現沙崗後面走來一個穿著花衣服的年輕姑娘,臂上挎著個籃子,象是個出門挖菜的村姑。此時正值青黃不接的時節,夏糧還沒熟,鄉村窮苦人家舊糧快吃完了,出門采些野菜充饑,是最平常的事。
那年輕姑娘走路姿勢嫋嫋婷婷,低著頭,雖然看不清面目,但是從身姿上看,絕對是個俏麗美女。
“停——”
賢二命令道。
他這人是個色心甚重的家夥,欺侮中國婦女是最拿手的本事,每每去鄉下“掃蕩”,見到了姑娘媳婦,向來不肯放過。
“嘎那究——斯嘎那依的——那邊的乾活,抓住她!”
賢二兩眼放出貪婪的凶光,命令道。
摩托車停下了,三個人都從車上跳下來,擺了個戰鬥隊形,三麵包圍,飛步朝著穿花衣服的姑娘追過去。
“抓住她——”
賢二奔跑著衝上沙崗,比打仗衝鋒還快。
但是沙崗有好幾丈高,都是柔軟的沙子和細礫石堆積而成,一腳踩下去,就陷進去,再拔出來往前邁很費勁。
那姑娘身影很快隱在另外的沙包後了。
“花姑娘——你的不要跑,”賢二嘴裡亂叫,奮力踩著沙土爬上去,但是卻找不著姑娘的身影了。
這片沙崗子,有三四裡長,不長莊稼,只有些沙棘草凌亂地生長著,一個個沙包,高的十余丈,矮的兩三丈,跟一座接一座的墳頭似的,繞著沙包亂轉,就跟進了迷宮似的。
賢二繞了好幾個沙包,那姑娘的影子卻始終沒找著。
牛皮鞋裡灌滿了沙子。
“八格牙路!”
一腔懊惱再加上失望,賢二鼻子往外噴氣,吹得小胡子顫悠。
“哦哦哦……”
遠處有隱約的呻吟聲。
嗯?
賢二瞪起眼睛,怎麽回事?那倆同夥已經把姑娘給抓住了嗎?是不是他們已經在“享用”?
順著聲音的方向,賢二繞過倆沙包,匆匆奔去。
呀……
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沙棘叢旁,倒臥著兩具血淋淋的屍體!!
那是自己的手下,摩托車駕駛員和翻譯。
他倆一個仰臥,一個栽倒,身上都是一灘血,而且血還在順著傷口往處湧,流到沙地上,很快就滲入沙土深處。
賢二大驚失色,趕緊從腰裡拔出手槍,四下打量——
寂靜無聲, 不見一個人影。只有一個個起伏的沙包橫亙面前,黃色的沙礫在陽光下閃爍著點點微光。
敵人!
敵人在哪兒?
越是找不著敵人的蹤跡,就越覺得恐怖。賢二象是驢拉磨似的轉了好幾個圈,什麽也沒找到,越沒找到就越慌亂。
慌亂中,他又俯身朝著兩具屍體察看,傷口都在胸部,血流如注,顯然都是一刀致命。而且——更驚異的是,翻譯的胳膊彎處有一張黃草紙片。
拿起來,只見紙片上畫著個血淋淋的紅花。
紅花旁邊寫著幾個潦草的字:紅桃九令:殺!
一股涼氣從賢二的脊背後面升起來。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黃草紙”令了,在城內,接連發生了兩次,都是這樣的“血紅花”,都是這樣的“紅桃九令”。
便衣隊長孫英國,就是死在這樣的“紅桃九令”下,難道今天……要輪到自己了麽?
“叭,”他拿著手槍漫無目的地射擊四周射擊。
手腕有點哆嗦。
盲目地打了兩槍,忽然賢二明白過來——我這樣胡亂射擊,有什麽用?把子彈打光了屁事不頂。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命!
他明白過味兒來,趕緊向路上逃竄!
深一腳淺一腳,跑過沙崗,一邊左右打量,一邊舉著槍隨時準備射擊。
還好,沒有人影出現。
拚命跑到停在路邊的摩托車旁,趕緊跑上駕駛座,狠狠踩下啟動杆,打著了火,立刻加大油門,朝著狼窩鋪的方向,病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