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嶺,是一道荒涼的山嶺。
嶺上嶺下都是暗紅色的尖礫石,崖壁溝縫裡長著矮荊棘和亂茅草,以及帶刺的酸棗棵,傳說,此處是狐仙出沒之地,一到晚上,就有無數成了精的狐狸,聚會唱戲。
丁大栓、趙鐵錘和胡貴勇這一組,在天亮時分登上狐仙嶺。
“到了。”
丁大栓在一處長滿尖礫石的山坡上停下來。手搭涼棚,向遠處的鯰魚嘴方向張望。
胡貴勇湊上來,疑惑地問,“大栓,咱們就在這兒等候李政委麽?”
丁大栓一邊張望,答非所問,“特派員,昨天晚上你睡得好麽?”
“唔,好極了。”
“不是吧,半夜三更的時候,你悄悄跑哪兒去了?”
“沒事,我著涼了,拉肚子,嘿嘿,四十多歲的人了,跟你們年輕人不能比呀。”
丁大栓忽然抽抽鼻子,陰陽怪氣地說:“不對吧,拉肚子要跑好幾裡山路,到西王莊村公所去?你這屁股眼兒帶鎖,山裡拉不出屎來?”
此言一出,胡貴勇猛地全身一震,繼而勃然大怒,瞪眼叫道:“幹啥,丁大栓,你監視我?你有什麽權利限制我的自由?”
“別嚷嚷,”
丁大栓蠻不在乎地擺擺手,“特派員,這兒背風,你嚷嚷山坡子那邊也聽不見……先說明白啊,我可沒限制你,你這泡屎愛往哪拉,就往哪拉,有件事想問問你,西王莊炮樓上鬼子禿尾巴曹長,今天會不會出來?”
胡貴勇沒有回答丁大栓的話。
臉色鐵青。
沉默了幾秒鍾,他聲音艱澀地說:“既然你們不相信我,那好,我要去找讓上級組織,自會見證我的清白。”
扭頭就走。
走了沒兩步,胳膊被另一雙手緊緊地拽住了,使勁掙了兩下,沒掙動,反而自己鬧個趔趄。拽他的人是趙鐵錘。
丁大栓在一旁哈哈笑,“算了,特派員,你拽不過他,這小子是打鐵的出身,兩膀子上的力氣跟蠻牛似的。”
“我抗議,你們沒權利逮捕我。”
胡貴勇聲嘶力竭地嚷嚷。
正在這時候,忽然聽到鯰魚嘴的方向,傳來“叭”的一聲槍響。
“打響了,打響了,”趙鐵錘興奮地喊。
胡貴勇聽到槍聲,愣了一下,臉色死灰。
他僵了兩秒鍾,眼裡驟然湧上一股凶相,飛起一腳朝趙鐵錘踹過來。
“咣,”
這一腳踹在趙鐵錘的屁股上。
但是趙鐵錘只是身子稍晃了晃,這個十八歲的小夥子,結實得就跟打鐵砧子一樣,挨了一腳,渾不在意,反而這一腳激起了他的怒火,左臂一揮,象鐵鉗子似的掐住了胡貴勇的脖子。
“咕……咕……”
胡貴勇被他掐得喘不上氣來,臉色通紅,身子也慢慢癱軟下去。
那邊的丁大栓,根本就沒瞅他倆。專心致志地盯著鯰魚嘴的方面,臉上甚是興奮,張大了嘴巴眺望。
槍聲,劈嚦叭啦響成一片。
“唔,打得真熱鬧,好家夥,鬼子肯定出動了一個中隊,狗日的真下了本錢拉……”丁大栓樂得跳腳拍巴掌。
他扭過頭來,卻發現——胡貴勇被趙鐵錘掐得翻白眼,舌頭吐出來。
“喂喂喂,”丁大栓趕緊跑過去,瞪起眼睛喝斥,“快放手,掐死了還怎審問,笨蛋!放手!!”
“噫,真是,這小子不經掐呀。”
放開胡貴勇,
後者象一灘泥似地癱軟倒在地上。 趙鐵錘有點慌,抓著胸口搖晃,“喂喂,你先別死,奶奶的,裝死可不成,你醒醒,真是個夯貨。糟糕!醒醒……”
此時,遠處跑來兩個人影。
竄過溝坡,繞過石砬,跑得飛快。
丁大栓和趙鐵錘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趙陰陽和老疙瘩,更讓人興奮得是——他倆身上背著三條槍,手裡還拎著大包小裹!
戰利品!
哈哈——發財嘍!
話說鬼子兵的裝備,對於貧困的八路軍或遊擊隊來說是驚人的,每一名普通日本步兵的製式裝備包括:一隻三八步槍,前後兩個皮子彈盒,120發6.5毫米子彈,一把三零式刺刀,一隻94甲軍用水壺,一隻鋼盔。能夠得到一名日軍士兵裝備,對於八路軍都是一筆小財。
此戰一下子繳獲三條槍!
丁大栓樂得一蹦三尺高,扎撒著兩手迎過去,邊跑邊喊,“喂——老疙瘩——”
急不可待,三步兩步竄上,一把將老疙瘩肩上一杆三八大蓋步槍奪下來,放在眼前象端詳寶貝似的左看右看,大嘴岔都咧到腮幫子上去了。
“哈……好槍,真棒,一水新的大蓋子,槍刺都是瓦亮著哩……子彈還滿著槽……”
放在肩上扛一下,甩到身後背一下,拉拉槍栓……高興得簡直忘乎所以。這也難怪,這還是區小隊第一支三八大蓋步槍,大家誰也沒使過。
趙陰陽得意洋洋地說:“嘿,大栓,你猜怎麽著,楊神槍,真是神槍啊, 就開了三槍,打死一個鬼子,倆漢奸,百發百中啊,一顆子彈都沒浪費。這仗打得,真他奶奶的威風透了。”
“嗤,這個,我早猜到了,楊神槍是誰!牛皮是吹的麽?火車是推的麽?”
幾名隊員會合到一起,樂樂呵呵,嘰嘰喳喳。勝利的快樂,讓每個人都心花怒放。趙鐵錘把一隻繳獲的水壺背在身上,又把繳獲的皮子彈包翻開來察看,“呀,這麽多子彈,嘖嘖,這財發的,哈哈,我太感謝胡貴勇這個狗日的假特派員了……咦?他死了麽?”
胡貴勇躺在地上,死蛇似的一動不動。
趙陰陽瞪了趙鐵錘一眼,“怎,你把他打死了?”
“沒有呀,”
“鐵錘,現在咱們馬上轉移,你負責帶著胡貴勇,他要醒不了,你背著他。”
“我……”
趙鐵錘氣惱地踢了踢胡貴勇,胡貴勇閉著眼,一動不動。
丁大栓說,“糟糕,興許是閉過氣了,鐵錘,我聽說吃河豚魚中毒的時候,人就閉氣和死了一樣,想救醒,就得往病人嘴裡塞大糞,灌進兩杓子大糞湯,吐出肚子裡的毒氣,就好了。”
“可這到哪兒找大糞湯?”
“笨蛋,你肚子裡不就有嗎?”
“哦……對對,”趙鐵錘恍然大悟,“我往他嘴裡拉泡屎,只能這麽試試了,大栓,這主意是你出的啊……來來,你掰著他的嘴,我馬上拉。”
丁大栓走過去,用手掰胡貴勇的嘴。
“喂喂,張嘴張嘴……”
“掰牙,笨蛋,掰他的牙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