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洞門是個靠坑蒙拐騙過日子的人,這種人在鄉間稱為“二流子”。
這天下午,他晃悠悠地來到狼窩鋪鎮上,敲開了維持會長農德榮的大門。
“我有事緊事,要向農先生報告。”
牛洞門揚著臉,一副傲慢狀。
農德榮召見了他。
一進客廳,牛洞門換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容,“農大爺,有好消息呀,我特意來向您老告稟,這事兒千載難逢,好不容易讓我給逮著機會啦……”
農德榮在戰前和牛洞門打過交道,知道他是個饞懶皮滑偷雞摸狗的拆白黨,說話一點準頭都沒有。因此沒動聲色。
“……農爺,咱們是老朋友,長話短說,夷齊四羊琮,找著下落啦,嘖嘖,您瞧瞧,老牛的本事怎麽樣?”
“什麽?”
農德榮一愣,扭過頭,疑惑地瞅著牛洞門。
夷齊四羊琮,這是件傳說中的寶貝。相傳西周初年,伯夷和叔齊不願做孤竹國君,互相禮讓,後來勸說周武王不要伐紂,不成,隱居首陽山中。他們兄弟倆隨身帶著一件玉器,用作祭祀之用,這就是夷齊四羊琮。
據說,這件古玉器十分精美,是孤竹國最為珍貴的國器。在伯夷、叔齊二兄弟“不食周栗”,餓死首陽山之後,這件寶貝下落不明,有的說,隨著這倆儲君埋葬了,有的說,流落到了民間,到了民國年間,有人說見過玉琮的下落,是真是假,也難分辨。
如果真能找到這件古玉琮的下落,那可非同小可。
問題是,牛洞門說的話,能相信麽?
“老牛,你沒事閑的,找我打秋風來了吧?”
“農爺,這回千真萬確,如果老牛扯謊,你扒了我的皮蒙鼓面子,咱們都在市面上混,我要是蒙您,難道還逃得了您老的手掌心?”
牛洞門拍著胸脯賭咒發誓。
農德榮思索了一陣。
“老牛,那你是什麽意思?”
“實話實說,農爺,憑我一個人的本事,還搞不下這件寶貝,嘻嘻,這才來求助您老,不瞞您說,有倆南蠻子憋寶客,正在查詢……”
“鬧了半天,八字還沒一撇,”
“不不,這件事,十拿九穩,我已經盯了十來天了,絕對有戲,只不過……嘿嘿,農爺,我缺幫手,勢單力孤,拿不下來呀。”
“那好,我找倆警備隊的弟兄,去給你打下手。”
牛洞門的腦袋搖得象卜浪鼓一樣,“不不,警備隊那幫大爺,可乾不了這買賣,幫手,我自己會找,乾這種事兒得能當人能當狗,能吃飯能吃屎……嘿嘿,農爺,您先支我倆洋錢,就行了,東西到手之後,歸您,我只要錢。”
“多少?”
“袁大頭,一百塊。”
“這樣吧,給你十塊錢袁大頭,二百塊聯合票。”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之後,這樁“生意”成交了。牛洞門揣著十塊錢的銀洋,一疊偽政府發行的鈔票,離開了農家大門。
……
暈暈乎乎,牛洞門懷揣著洋錢,去找他的老相好姚秋娘。
姚秋娘是毛頭塢鎮上的人,早年當過財主的姨太太,後來家道敗落了,日本鬼子來了之後,跟著一幫漢奸鬼混,當“交際花”。
老百姓稱為“破鞋”。
牛洞門和姚秋娘關系,時好時壞,關鍵就是看牛洞門手裡有錢沒錢,有錢了就熱乎一陣子,沒錢了一拍兩散。
到了毛頭塢,他發現姚秋娘家裡有人。
“他奶奶的,這個騷貨敢情有入幕之賓,可不知是哪個挨刀的貨,”
牛洞門心裡泄氣,又不太甘心。他繞到屋後,爬上後山牆去扒馬窗子,看看到底姚秋娘正跟哪個相好的約會。
用手指蘸了唾沫,把後窗的窗戶紙洇濕,用指甲捅開個小縫,睜大眼睛向屋裡望去——
只見屋內溫馨一片。
姚秋娘的住室內,收拾得乾淨利落,火炕上疊放著綢緞被面,吊著細紗蚊帳,地下放著精致的梳妝台,流蘇直貢緞門簾上繡著大紅牡丹。
炕上,半倚著個穿黑綢褲褂的大胖男人,正在抽大煙。
打扮得妖冶,描眉畫鬢的姚秋娘,坐在胖男人身後,輕輕給他錘著背。
呀——
牛洞門倒吸一口涼氣,屏住了呼吸。這個大胖男人,認識,他是此地一霸,鎮上的自衛團團長,叫李傑,從前是紅槍會的會長,日本人來了之後,投靠了鬼子,被任命為自衛團長,算是鬼子憲兵隊的外圍組織。
雖然自衛團算“民間組織”,但是從前的紅槍會員,大都星散了,收羅的都是些地面上的地痞流氓。李傑靠著給鬼子擂鼓助威,協助他們搶糧、派賦,與城裡的憲兵隊長須藤關系不錯。
原來是他!
牛洞門可惹不起李傑。年前,李傑曾經想把牛洞門收到手下,但是牛洞門不願意受管束, 給拒絕了。
倒霉。
被人先佔了窩。
“李爺,你這幾天臉上冒紅光,一定是要發旺呀,”姚秋娘細聲細氣地在屋裡發浪。
“嘿嘿,”
李傑得意地晃晃大腦袋,“過兩天,我去城裡找須藤,在縣政府謀個差使,把你也帶去。”
“那敢情好……嘻嘻,你不怕你老婆吃醋呀。”
“小寶貝,可是我舍不得你呀。”
“討厭!”
倆人在屋裡甜言蜜語,打情罵俏,把房後窗戶上趴著聽聲的牛洞門氣得鼻子發歪。
奶奶的,老子沒興趣看你們狗打連環。
正要悄悄退走,忽然牛洞門覺得不太對勁,他看見——屋門口掛的簾子,悄悄掀開了。
此地的民房,院子有院門,正房有一道門,住室的門白天一般不關,夏天隻掛一道門簾。姚秋娘的院門、房門都是關著的。現在門簾動——說明有人已經悄悄把兩道門都過來了。
繡著大紅牡丹的門簾,被人挑開。
牛洞門驚訝地瞪大眼睛!
只見門簾挑起處,悄無聲息地走進一個人來。這人身材不高,穿著一件碎花上衣,長頭髮在腦後用一塊紅頭巾扎住,身材苗條,卻是個年輕女人。
這女人的臉,用一塊白紗品罩給蒙著,只露出兩隻眼睛。
她的手裡,提著一把窄刃短刀,比平常的匕首略長,比殺豬刀略窄,很適宜白刃格鬥的那種。
那雙眼睛很漂亮,呈彎月形,放著兩道冰冷的光!
一股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