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腰裡的劍還沒有完全出鞘,劍身迎著微弱的燈光寒光閃閃。明亮的劍身如一面鏡子,上面掠過一道蒙著面的黑色身影,形同鬼魅,稍一現身便消失匿跡。
廳堂,一陣風劃過。
“噗通……噗通……”連續不斷,一聲接著一聲傳了過來,像敲著沒有清響的悶鍾。
緊隨著院落裡的幾個人,就連堂屋裡站著的人也像得了傳染病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倒了下來,摔在了地上,滿臉通紅,而且布滿了驚恐。全身不斷的抽搐著,伸出手捂住脖子,痛苦地叫不出聲。豐富的表情,一切都在其中。
生命,坎坷的路途。
抽搐,不斷地抽搐。
鮮血,汩汩地流淌,匯成小溪,將流向了何處。
一切歸於寂靜又如初。
明淨的月亮依然高懸天空,如水的月光飄飄蕩蕩地傾注。
陳風一身玄色衣衫,戴著有面紗的鬥笠,背著包裹的兵器,行色匆匆地走在月光下的夜幕中。只有修長膝黑的陰影與之相隨,還有那踢踏有節奏的腳步聲與之相伴,顯得夜行也沒有了這般的寂寞。
月光傾注在青瓦下面的白牆上,映襯的四周更加明亮,也更加皎潔。明亮地泛著清冷的白光,皎潔的如鋪上一層白霜。時不時傳來蛐蛐低吟的旋律,偶爾“撲棱棱”的從樹上斜刺李飛出一隻鳥兒衝天而起,獨自飛向了這明淨蔚藍的天空。
夜色,野外的夜色,尤其是滿月,想不到竟然這麽美,美得如一副畫靜謐的嫵媚,令人紙迷金醉。生活在城市裡長到這麽大卻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二十多年的時光沙沙的流逝,真使人悲哀,倒不是因為逝去時光而悔恨,而是忘記了身邊竟有這麽多的美,因為過去沒有珍惜從而生悲。
多美的夜色啊!能夠徜徉在令人陶醉的夜色中也該慶幸啊!陳風感歎著,獨自步態從容地欣賞著令人如癡如醉的夜色,不知不覺地走出了寧靜的小鎮,走進了翠綠的山野,走到了一片茂盛的樹林。
瞧著黑魆魆的山體,他駐足抿著嘴遠眺,良久打了一個哈欠,伸了一個懶腰,縱身一躍跳上了一棵茂密的樹乾,躺在樹杈上,靠著樹乾,閉上倦怠的雙眼心滿意足地進入了輕松的夢鄉。
早晨,一縷陽光穿過濃密的樹葉刺在了陳風熟睡的臉上,是鳥兒悅耳的旋律把陳風從睡夢中喚醒,它們在樹林裡歡快的吟唱。
睜開眼,一片明亮,身邊綠色環繞,剛伸出手,就被綠葉上的晶瑩的露珠打濕了一片衣裳,一絲清涼沁入肌膚,陳風一個翻身,在大自然的交響樂裡躍入樹下,緊接著一個矯健的後旋踢,拳出中門,快如閃電環環相扣,行雲流水般地打出了一套拳。
隨著微微起伏的胸膛,他氣沉丹田,拳收肋下,長出了一口氣,感覺神清氣爽,四肢通泰。
他凝視著舉起的雙拳,呆呆地想望。這強壯的身軀,靈活的身手,還有腦海裡時不時閃出的一幕幕陌生的面孔和各種似是而非的場景。那是什麽,意味著什麽,我為什麽會這樣?到底是幸運還是悲哀。
顯而易見,這不是我的意識,而是另一個我意識的殘留。家人,我有家人嗎?他們在那裡?我能不能去找他們,怎麽去找呢?我該怎麽辦?一個疑問接著一個襲上心頭,如同一群白鴿一個接著一個飛上青天。
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握拳的雕塑,想了良久,眉頭越來越緊鎖,鎖出了一層層的凝雪,望著即將隱匿的殘月,陳風感到好似一場哭笑不得的戲謔。
曾經想生不得生,如今死而複生,真是一個不敢想象的奢望。既然上天滿足了一次重生的願望,我絕不辜負這一身的好皮囊。離開這裡,過我想過的生活。
他心有觸動緊握拳頭,又緩緩放下,抬起腳步踽踽獨行,堅毅的目光望向了遠方起伏的一座座青山。
沿著山腳下高低不平彎彎曲曲亂石叢生的黃色小路,路邊,一朵朵小巧的五顏六色的野花在歡快的舞動。身邊,蝴蝶也在翩翩起舞。身後,成群的山雀在嬉戲,在追逐,在悅耳地鳴唱。
抬起輕盈的雙腳在大自然的青山綠水間閑庭信步,陳風昂首緩緩而行,嗅著一股青草的氣息,還有花的淡淡清香,哼起來優美的小調。
日上三竿的時候,他來到了盧展所說大致的山崖下位置,然而傻眼了。
因為他舉目望去,只有蒼白色的懸崖峭壁,翠綠的荒山野嶺,還有清澈見底的河水,就是不見有人煙的痕跡。
於是陳飛百無聊賴的沿著山崖下河邊的亂石小道上獨自行走。河水緩緩流過,如同一面玻璃清澈見底。幾隻白魚搖頭擺尾地飛快竄過,後面一群大大小小的魚群迅速圍了上來,越來越近。他嘴唇一動,微微一笑,心情好似清澈的河水。他低過頭從伸出路旁的一棵野棗樹下走過,在這幽深潮濕的山崖下徐徐而行。
過了許久,陳風突然停下了腳步,放松的身體陡然驟緊。耳朵一個抖動,順著隱隱約約的噪雜聲,他凝視著懸崖下一塊凸出的平坦綠地,展開的折扇一般掩映在青翠欲滴中。沒有聲音,任人還真注意不到。
他豎著耳朵仔細傾聽,不僅有槍聲,還有金屬不絕於耳的撞擊聲。
不好,出事了。陳風心底響起一道急促的聲音,雙目焦急的四處遊動,頭晃動的像一隻撥浪鼓似的。怎麽過去呢?他攥緊拳頭踮起了腳根極目遠眺,瞧著晃動的樹枝下有一只有些銀光晃動的小船。
船上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懶洋洋的躺在上面,翹著上下起伏的二郎腿,閉著眼睛嘴裡叼著一根貓兒草哼著葷段子。身旁邊放著一把短刀,在一縷陽光的照射下分外刺眼。
呵呵,還有站崗放哨的,很全乎哦。只不過太年輕只有孩子的心性。
他嘴角一撇隨機潛入草叢,蹲在那裡透過樹枝瞥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株斜長在水邊粗壯的柳樹。高高的枝頭延伸到了對岸,還在嘩嘩作響,似乎在搖旗呐喊。
陳風小心翼翼地騰挪著閃到柳樹下,踩著樹乾輕盈地爬到樹頂。借著一陣風拂來,他一個縱身躍入對面平坦的岩壁上,身體緩緩下浮,雙手觸摸著冰涼的岩石。略微發出一絲輕微的聲音,掩蓋在樹木疏落的晃動聲中。
小船上的年輕人睜開雙眼,看著搖落的密林,打了一個哈欠,拉了拉破舊的麻布衣裳,再一次眯起了倦怠的雙眼。
陳風欠著腰,輕輕地抬起腳步摸到小船的上方,微微伸出頭俯視著小船上懶洋洋的年輕人。
這幅模樣挺瀟灑的。他笑呵呵地瞧著固定樁上的纜繩,弓著腰悄悄的把它解開了,然後緩緩放入清澈的水中。
小船沒有了固定樁隨著視野可見的水流滑向遠方,輕微地晃動著像一個舒適的搖籃。
呵呵,慢慢睡吧!等你醒來了會是什麽樣的表情?驚訝,尖叫。
陳風腦海裡想象著這幅會可笑的畫面,臉上露出了滑稽的笑容,凝重的目光望向了嘈雜的密林深處。他腿腳麻利的向密林裡快速竄了過去。
遠遠的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陳風身體一緊,隨即俯身進入灌木叢,目光盯著前方。這種刺激的腥味他不僅熟悉,而且很敏感。多日來的刀口舔血,讓他的神經繃的異常緊張,更體會了這意味著什麽。
林子裡,地上,樹乾上,葉子上到處都是粘稠的血跡。一些雪白的花瓣上一道道殷紅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如同潔白的臉頰留下刺目的血淚。
灌木叢裡零星地躺著幾個冰冷的屍體,沒有生氣,只有血跡。
緊挨著懸崖石壁的下方有一座木頭和茅草搭建的房屋,在高大茂盛的喬木遮蔽下很幽暗,泛出絲絲涼氣。門口一小片空地,圍著一群高低胖瘦不一的人群,衣服更是五顏六色。不但破舊,還透著雪白的鮮紅。雪白的肌膚,鮮紅的血液。好似面容一樣貪婪地猙獰。
一道帶著無奈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們退出去……銀票你們拿走!”盧展一身血汙。手裡握著一把子母刀,像一頭猛虎一樣盯著一群侵入領地的餓狼。
他身邊一位臉型相似的老漢,胡須斷了一半,身上傷痕累累,不停地喘著粗氣,拿著雙刀,目露凶光緊盯著眼前的一群餓狼。
“晚了!媽的,我死傷了這麽多的兄弟。現在你想著交錢了。沒完,今天,我不但要錢,還要要你們的命!”一位身穿青色的長衫,手持利劍的大漢面對著盧展惡狠狠的說道。
“想要我們的命,就怕你們沒有這個本事!”盧展針鋒相對。
“展兒,一會兒我攔著他們。你趕緊帶健兒他們先走!”老者一邊大口喘氣,一邊低聲說道。
“不行,要走一起走!我絕不會把父親留下。”
“我老了。你還年輕。你考慮我,難道不考慮健兒嗎?要為咱家留下一個香火。再不走,誰也走不了!”
“想走,你們誰也走不了!”持劍大漢大聲嚷道。
“走……”老者大聲喊道,並且用肩膀直接把兒子頂走。
“爹……”盧展一個踉蹌絕望地喊叫了起來。
“快走……”
隨著一道悲涼又蒼老的聲音回蕩在山谷裡,老者已經雙手揮舞著雙刀騰躍而起,像展翅飛起的雄鷹,然後扭動著身軀左右飛旋著向圍著的人砍了過去,又像舞動著兩隻大鉗子的螃蟹。
盧展雙目淒然,手握子母刀,面帶悲憤的表情扭身向茅舍裡奔去。
“兄弟們上,乾掉著老東西,裡面的女人就歸你們啦!”手持利劍的大漢舉起劍大聲喊道。
一群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圍住了使出渾身解數體力漸漸不支的老者。
陳風看到這一幕,滿懷憤怒,“嗖”的一下子拔出雙槍,朝著圍的水桶般一群強盜的背後連珠炮似的開起了槍。
密集的子彈豆大的雨點似的壓縮著空氣炮,一個接著一個射入一個個活靶子,有的從一具具血肉之軀上穿過,帶出些許血肉, 猶如濺起的番茄醬。
頓時,圍在一起砍殺的人群就成了捅翻的馬蜂窩,一下子炸開了。無論是中彈的,還是沒有中彈的,四處逃散,東倒西歪,一片混亂,一片慘叫,如鳥獸散。
一股夾雜著火藥味的血腥味在林子裡迷霧般彌漫了開來。
老者仿佛打了雞血一般,亢奮的一下子把雙刀舞動的行雲流水。雙目盯著慌亂的強盜,手裡的刀在那些人的身上,脖子上,腿上劃過,一道道血霧噴薄而出。
聽到了槍聲,盧展忽然從茅屋裡跑了出來,大步流星的幾個箭步飛身而上。
即將面對著兩面夾擊,受傷的強盜更加急了。
“啊……二哥快走……快走……”伴隨著一聲尖叫,一個受傷的強盜憤怒的用身體當盾牌迎進了著老者的刀,雙手緊緊抱住他的手,死也不肯丟。
玫瑰花瓣般的血順著刀流了出來,殷紅殷紅,連嘴裡也溢出了一絲血跡。他全身在發抖,慢慢地變的冰冷。
“石頭……”中彈的強盜領頭人被兩個兄弟架著,看著即將死去的兄弟,絕望地大叫著,撕心裂肺。
旁邊的另一個強盜見狀,隨即舉起手裡的短刀隔開老者的兵器,並且狠狠地刺進了他疲憊不堪的身體。
“爹……”盧展瘋狂地吼叫著。
老者一臉苦笑,身體漸漸變得僵直,面紅耳赤的臉上痛的不斷抽搐,嘴角流出了暗紅的血液隨著臉頰的汗水滾落了下來。口裡不斷喘著粗氣,悲痛的目光卻轉向了身後的飛奔而來悲痛欲絕的盧展,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