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炳坤已年滿16歲,至少有爺爺看護,在家族內受親人疼愛,自不用多說,但個別姑嫂兄妹相信他命硬方人之說,平日裡與他關系不冷不熱,保持距離,唯獨跟他親近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大姑家的表兄(奶兄張敬之),一個是大姑家西隔壁鄰居家的二女兒張巧姑,表兄大其7個月,巧姑小其三個月。
林炳坤因拜了村裡大槐樹為乾娘。縫年過節總來大槐樹村走動,跟大姑家的關系自然親近。
說來也是怪事,這兩個村子同齡的孩子中也只有這三個人有學習的材料。
林炳坤雖然沒有在官辦學堂學過多長時間,學識見解也過人一等,只是他平時寡言溫和,不善張揚,不為外人稱道而已。
二表兄張敬之可就不一樣,遠近幾十裡,家家都知道他品學兼優。
在他14歲那年,密縣縣城利欣齋書局的嚴老板看中,憐惜人才,自掏腰包讓他去縣城中學學習。
表兄自然也不辜負嚴老板的美意,在學校成績優異,人緣又好,被嚴老板看中,暗中讓媒人說和,把大女兒喜靈定親於她,大表兄見喜靈乖巧美麗,又上過新式學堂,心中自是歡喜。
巧姑家境雖說不上富裕,但父母頗為開明。
巧姑8歲入鄉村學堂學習,16歲的巧姑,長得明眸皓齒,臉如圓月,猶善女紅,是那種農村裡心靈手巧,端莊得體,沉穩賢淑,聰慧能乾的女孩。
巧姑自小就和林炳坤要好。
兩人在一起,從不爭吵,從小村民就開他們倆的玩笑,說是一對兒小夫妻。
巧姑的爹張結實,厚道,膽小,怕林炳坤再方人。就對老婆徐秀芝說:“以後別再讓巧姑跟炳坤玩,那孩子方人。”
老婆聞聽,啐他一口說道:“閉上你的臭嘴,人命在天,與孩子何乾?他爹娘兩個死了,也是一對苦命人,巧到一塊去了,再說,林炳坤也拜了咱們村的老槐樹乾娘,那可是幾百年的神樹,誰能方得了?能方這棵樹的一定是在那幻海惡浪中修煉了幾百年的老妖巨怪,如果是也早成精了,再說林炳坤就算方人,他姑姑奶他幾年了,又是姑又勝似親娘的照料,人家不照樣過得紅紅火火,一年好似一年,哪像你整天住在這趴窩房裡,以後別再提這事,閑了想些法子賺些錢,起個像樣的屋子,別再操歪心了,我看那孩子有慧根,說不定以後你閨女想攀還高攀不上呢。”
結實聽媳婦兒這麽一說,也就了了這樣的心,再不提此事。
張巧姑和林炳坤自小就相處融洽,每逢炳坤來大槐樹村走親戚,總在到張家坐坐,每次來總是帶一瓶蜂蜜。
村民見林炳坤對巧姑說了一大堆話,林炳坤一走就向巧姑套話,剛才炳坤跟你說啥了?講啥事兒了?巧姑總是笑而不答。
再後來兩人長到十二三來歲時,反倒不再多說話了,要麽就是默默坐一會兒,要麽就是站在大槐樹前不說話。
很快,村人發現一個特別有意思的事情,晚上,只要巧姑一個人在大槐樹下,不停歇地轉圈,林炳坤第二天一早準來大姑家走親戚,然後兩人又會默默在大槐樹前,或坐或站一會兒,這事兒兩家人都知道,但誰也不好說破。
一晃,林炳坤要去東北了,消息像長了腿一樣跑到大槐樹村,刮進巧姑的耳朵。
巧姑在傍晚時分,就開始圍著大槐樹轉圈,第2天一早,林炳坤果然就來大姑家走親戚了。
他進門的時候,巧姑正好在林炳坤的大姑家,
巧姑在幫大姑家剝花生,巧姑邊剝花生邊聽林炳坤對大姑說自己要去東北的事,巧姑低垂著頭,老半天才剝出一粒花生,把林炳坤講的話都記在了心裡,然後向林炳坤的大姑打招呼離開。 約莫一刻鍾,林炳坤來到大槐樹下,見巧姑站在大槐樹東側,背著陽光站著,林炳坤走過去說:“沒想到這麽突然,5天后我就要和二伯啟程,去東北吉林的通化。”
巧姑:“你啥時候回來?”
蜂子:“問過二伯了,我先去做學徒,三年才能有探親假。”
巧姑沉默良久,才緩緩地說:“三年,我都19了。”
蜂子:“我跟二伯說了,後天來你家提親。”
巧姑聞聽,猛然轉過身,雙眼直視炳坤。
林炳坤看到巧姑的臉上浮現一排緋的紅暈,眼睛瞪得大大的,狂喜的心情浮現眉梢,陽光正好打在巧姑濃鬱的秀發上,毛茸茸的發髻被陽光照的透紅,鼻梁上纖細的汗毛在光照下根根顯現,煞是好看?
炳坤心底扶上一絲暖意,心裡想,天下怎麽還真有如此美麗純淨的姑娘。
林炳坤還沒有完成心裡的反應呢,巧姑轉身往家的方向急走,那根粗大的辮子在背後快活的跳動著,發梢的紅布繩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的鮮豔。林炳坤猛然想起一件事,叫到:“巧姑!”
巧姑站下,但並沒有回轉身體。
林炳坤走過去,從挎包裡摸出一個小黑瓶,遞給巧姑說道:“這是去年的芝麻蜜,等我到了東北,收了蜜,再寄給你。”
巧姑接下,側眼看了炳坤一眼,小聲說:“聽說東北特別冷,你可要穿暖和,才開始,穿衣寧多勿少。”說完頭也不回,往家裡走去。
第3天,林炳坤大伯果然請媒人,帶著重禮來張家說親。張家自然是滿心歡喜。
1921年11月25日(民國9年)一大早,林炳坤隨二伯去東北。
辭別送行的眾親友,叔侄坐著長工黑吞駕著的牛車,表哥隨行,沿著崎嶇的山路下山,先往北走,再轉東轉,經滎陽到鄭州。
牛車行到牛頭山腳下,林炳坤心緒難定。沿這條路往北一拐,再走不到10裡,山的那邊便是大槐樹村了,一去三年,心裡的人,會怎樣?
正在躊躇,看見前方不遠的路口站著一個女孩,上身穿件青色帶黃花紋的棉襖,下身穿著黑色粗布棉褲,頭上圍了塊紫色的三角頭巾,懷裡抱著個紅色的布袋。
二伯倒是眼尖,一眼認出的女孩就是大姐家鄰居的巧姑。忙叫黑吞停車,車未停穩當,林炳坤早已下車走向巧姑。
邊走邊說:“天這麽冷,你又何苦站在這裡等。”
巧姑羞紅著臉,把紅色布袋往林炳坤懷裡一推,小聲說:“包裡是我連夜給你縫的兩雙鞋子,用兔皮給你縫了一雙手套,那邊天冷你可別凍著,手套裡有5塊大洋是我做活賺下的,窮家富路,照顧好自己。再有,東北天氣不比我們河南,我們常說‘腰裡褚一道,勝似穿皮襖。’這話是有道理的。你可記住。”
巧姑說完這話,往前走了兩步,朝著坐在牛車上的二伯,深深鞠了個躬,轉身就走,與林炳坤擦肩而過,紅腫的眼睛盯了盯林炳坤,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勿相忘,多保重。”便急步而去。
晚上將要上燈之時,趕到鄭州火車站,第2天上午10點的火車,先到北平,再轉到沈陽,由沈陽經長春去通化。
叔侄二人入住鄭州火車站的大同賓館二樓,安頓好行囊,帶著炳坤和表兄張敬堂在附近閑逛。
路上, 炳坤講第一次離開鄉村來到鄭州讀書的時候,第一次見到3層樓,簡直就是摩天大樓,汽車在馬路上飛馳而過,他會有眼暈的感覺。
二伯和表兄嘲笑炳坤是個土包子,沒見過世面。
張敬堂說:“咱河南最大的城市是開封,開封城玩的,吃的,看的,多了去了,名勝古跡也多,你去了一定會感興趣的。等你三年後從東北回家,我一定帶你逛逛開封城。鄭州太小了,鄭州人主要賺鐵路過路客的錢,賺快錢,吃喝玩耍都沒啥好東西。”
炳坤說:“好啊,等我從東北回來,跟你去開封轉轉,沒想到鄉村之外的世界是如此五光十色,精彩紛呈,我16歲才第1次見到了電燈,第1次看見了汽車,第1次見到了三層高樓房,第1次吃到了大米飯。”
回到大同賓館,三個人住在一個房間,大伯獨自住一個屋,等大夥兒逐漸睡去了,炳坤從兔皮手套中,抽出幾頁紙,悄悄走到走廊,找個頭上掛著燈泡的地方,展開巧姑寫信。
炳坤哥:
此一別,再見面,將是三年之後。小妹已是炳坤哥的人了,倘若炳坤哥見異思遷,私棄婚約,小妹將終身不嫁。你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情投意合,你是我兒時七彩的霓虹,我是你苦難身世的……
看完書信炳坤淚流滿面,在別人看來這是件好事情,出遠門、住城市、辦公差,多有榮耀,可炳坤總覺得故土難離,冥冥之中覺得自己就是故鄉大山裡的一塊石頭,一塊木頭,或是那伏羲山眾多荊條中的一株,他屬於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