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維因面色沉鬱的坐在小鹿島的海灘上,腦子裡始終是那一片令人畏懼的殷紅血幕。
在弗拉基米爾出手的瞬間,斯維因也動用了全身的魔力,化作一灘冒著腥臭氣味的龐大血池!這是師承自弗拉基米爾的血魔法之一,鮮血之池——一招攻防兼備,可以躲開致命攻擊的詭異法術。
弗拉基米爾的血海刹那間失去了目標,稀裡嘩啦的降落到血池當中;兩股同宗同源的鮮血力量巧妙的融為了一個整體。而他的導師,則發出了驚喜的聲音:
“哈啊——我的學生,你真是個讓人意外的小可愛啊!”
面色蒼白的弗拉基米爾收回了他的血珠。
那鋪天蓋地的腥紅,瞬間消失,像是從來都沒有出現一樣!
“我記得你的榮耀之路是戰士,斯維因。”他饒有興致的看著慢慢從一灘臭血凝為人形的斯維因,問道:“你從哪裡學來了我的法術——這可太讓人意外了。”
斯維因沉吟著,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就在這時,木屋的大門被德萊厄斯一把推開,一隻黑色的渡鴉也隨著大門的洞開而飛了進來。這隻扁毛畜生落在了斯維因的肩膀上,兩隻血瑪瑙一樣的眼睛,牢牢的釘在了弗拉基米爾的臉上。
“斯維因,出了什麽事?”
孔武有力的德萊厄斯將巨斧橫在胸前,望著木屋裡滴滴答答落著血滴的桌椅和各類裝飾,不由得警惕的問道。一面問,他一面示意狼狽的斯維因和莎拉,退出這間狹小又腥臭難聞的屋子。
斯維因搖了搖頭:“等等,德萊厄斯,沒事——他是我的老師。”
聰敏的斯維因清楚的感受到了那股冰冷殺意的褪去——雖然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但至少眼前這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不會一言不合就殺掉自己了。
只要能溝通,我就還有機會。斯維因在心底這樣給自己打氣,同時也向這位值得信任的同伴,透露了突然出現的男人的身份。
德萊厄斯勉強的扯了扯嘴角:“那你們這師徒見起面來,陣仗倒是鬧得夠大的…”
他環視了屋內的一片狼藉,不卑不亢的對著弗拉基米爾道:“那…先生,我們換個乾淨的地方聊天吧——這裡實在太亂了。”
“我來這裡是客人,客隨主便。”
弗拉基米爾對待德萊厄斯,居然露出了春風一般和煦的笑容!
斯維因眼中有異樣的光芒閃過,隨後便消失不見。
…
時間是一條漫長的河流,順著河岸一路行走的,大多數會半途中止——這也意味著他們生命的結束。但是還有一部分人,他們始終撐著一葉小船,行駛在這條河流湍急的水流之中,永無止歇之時。
這些人,有班德爾人,也有強大的法師們,還有一些天生異種。
弗拉基米爾屬於第二種。
他是來源於上古的鮮血魔法師,他的法術脫胎於墮落的天神戰士,傳聞裡的暗裔之手。關於他陰暗的歷史,大概可以寫滿半座圖書館的書籍——當然,他並沒有向斯維因透露半分。
“我離開傑裡科堡之後,就四處流浪,瀏覽各個地方的風土人情。”
品嘗各種不同口味的鮮血——即使在千百年間,我早已經嘗了很多遍。
“然後無意中受到了樂芙蘭女士的囑托,幫她追殺收錢不辦事的海盜普朗克,還有你的父親,傑裡科元帥。”
沒錯,我就是個聽差辦事的,現在我大概不會殺你父親了,
你大可以放心。 “既然你已經學了我的魔法,那就算得上我的血裔——我不會這麽做了,你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同上。
“不過,你得跟我好好解釋一下,你從哪裡學來的血魔法——又是怎麽把他修煉到現在這個樣子的呢?”
圖窮匕見。
從始至終,弗拉基米爾隻關心法術的事情,其他的東西,他並不在意。
斯維因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把他的那座神秘圖書館交待出來。
因為,金屬先生,出頭了。
“不要裝作沒看到我,你這個肮髒的蝙蝠——”
渡鴉的口中,傳出了金屬先生恐怖的聲音。
還好德萊厄斯聽從了斯維因的勸告,帶著莎拉.福瓊離開了這間木屋;在場並沒有第三個人,否則那個人一定會覺得這隻渡鴉是來自地獄,惡魔的化身!
弗拉基米爾開心的笑了:“果然是你,鐵皮人——你居然幫我調教了一個這麽棒的血裔,我很欣慰!”
“哼。”
金屬先生的冷哼,顯然是將弗拉基米爾的說法默認了下來。這讓斯維因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圖書館的秘密保住了——但他又生起了一個恐怖的想法——金屬先生如此講義氣的一再幫助自己,到最後有所求的時候,自己是否還能說出拒絕的話語呢?
恐怕不能——他也不會允許罷。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會教他血魔法——但是你教得不錯,鐵皮人。這麽多年了,你的魔法造詣還是那麽高。”
弗拉基米爾先生似乎非常清楚金屬先生的身份,並且以一副熟稔的態度同他寒暄著。而向來給斯維因一種‘高高在上’‘睥睨眾生’既視感的金屬先生,也沒有端起平時的架子,‘平易近人’的和他進行著對話:
“如果你每天都被困在一個破破爛爛的塔裡,除了研究魔法什麽都做不了的話,你也會保持著驚人的‘魔法造詣’的,蝙蝠。”
他頓了頓道:“不過現在——我有一些血食可以享用,拖你學生的福。”
“你不會到那個婊子面前,去揭發你的血裔,對吧?”
斯維因心中凜然,趕緊豎起耳朵傾聽。
弗拉基米爾搖搖頭:“當然不會——我不是她的下屬,鐵皮,不要用這麽愚蠢的激將法。”他蒼白的面容上,從始至終都帶著微微的笑意——這在斯維因的印象當中,可是頭一回。
大概是遇到一個與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的老東西,同樣作為永生者,即使是仇人,坐下來聊聊天,也算是人生的一種奇妙體驗吧?
“看來我的血裔把你服侍得很好,這才驚動了你,為他出頭。我很高興看到這一幕……”弗拉基米爾用詠歎調一般的腔調,慢慢的吟誦道:
“這樣,我把他從你身邊帶走時,才會有剝奪的樂趣可言呐,鐵皮人。”
話音未落,那隻承載了斯維因與卡西奧佩婭定情作用,也承載了金屬先生一縷魂魄的黑色渡鴉,無聲無息的變成了地上的一灘血水!
弗拉基米爾蒼白的面龐瞬息之間抵到了斯維因的面前!
“現在,就你和我了,斯維因——我的血裔。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你知道他是誰嗎,斯維因?”
斯維因強忍著失去了定情信物(以及一個幾次幫助過他的好幫手)的古怪情緒,故作鎮定的回答道:“不知道,先生。”
“他是諾克薩斯最恆久的敵人,他是蒼白玫瑰最憎惡的男人。他是上古時代曾經差點統一符文大陸的恐怖君主啊…”
弗拉基米爾總是喜歡用話劇念白的方式,說出一長串令人迷糊的詞語。
但是這一長串詞,斯維因毫無懸念的聽懂了。他毫不詫異的點了點頭道:“喔。”
“喔???”
弗拉基米爾拉了一個綿長的音節,誇張的問道:“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至少他對我還不錯,老師。”斯維因慫了慫肩膀:“作為一個受過他恩惠的人,我並不在意他是誰——鄰家大叔,或者鐵鎧冥魂,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麽區別,先生。”
弗拉基米爾臉上的表情不可謂不精彩。
沉默了片刻之後,這個有著蒼白面容的男人爆發出了一陣驚人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可真是個讓我驚喜的小可愛啊,斯維因!”
“我太欣賞你了!”
斯維因靦腆的笑笑:
“那樣再好不過了,先生。”
其實斯維因心中已經隱隱猜到了金屬先生的真實身份,只是一直沒有證據證實而已。今天,在弗拉基米爾的見證下,他終於篤定了他的猜想。
金屬先生,就是上古諾克西野蠻人奮起反抗的那個暴君——薩恩.烏祖爾,又名,莫德凱撒。
傳說他的真身,至今還在不朽堡壘的深處囚禁著。五大柱石日夜守望,蒼白玫瑰永不凋謝,都是為了鎮壓這個恐怖的主君。
由於年代過於久遠,諾克薩斯的子民們對於這位暴君的評價出現了多種多樣的說法——有人說他是殘暴的帝王;有人說他是偉大的大一統君主;有人說他是符文魔法時代最為傑出的大師,也有人對他造下的殺孽喊出了永不寬恕的口號。
但是斯維因並沒有什麽感觸。
他不止一次的受過金屬先生的恩惠,哪怕是對方有所算計,有所圖謀,但這並不能抹殺他曾對自己伸出過援手。
傑裡科家,有債必償。【1】
只是眼前這個面色蒼白的男人,居然能和莫德凱撒大帝談笑風生……
他出現在傑裡科家,給自己當啟蒙老師的目的,就非常值得懷疑了。
斯維因強壓著心中的惶恐,反覆的給自己做著‘深呼吸,保持平靜’的心理暗示。
“那你知道樂芙蘭是誰嗎?”
弗拉基米爾眼看莫德凱撒的真實身份不能夠震驚斯維因,又惡趣味的拋出了一個問題。
“諾克薩斯的時政參謀,蒼白玫瑰的代言人,還有……”斯維因道:“暗算我父親,甚至可能是暗算了塞勒斯將軍的幕後黑手。”
他的語速平穩,不帶有絲毫情緒上的波動。
弗拉基米爾搖搖頭道:“其他的都對——”他停了一停,接著道:“她不是什麽蒼白玫瑰的代言人——她就是蒼白玫瑰,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即使換了一萬個軀體,她身上的血液,還是帶著存放太久而生出來的臭味。”
斯維因頷首收下了這條信息。
他的腦子裡甚至在吐槽:“你也是老怪物其中之一吧!”
弗拉基米爾聽不到他的心聲,只是自顧自地說:
“作為閱覽過時間長河首尾的女人,她唯一的執念,就是要鎖死莫德凱撒,讓他永遠不能重見天日。為此,她清洗過很多次諾克薩斯的貴族勢力。 恐怕這一次,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罷。”
這隻傲慢的吸血鬼,永遠都在驕傲的腦補著對手的落子。
但可笑的是,他每一次的猜測,都猜錯了方向。
莫德凱撒替斯維因遮掩‘血魔法’的事情也好,樂芙蘭真正的目的也好,弗拉基米爾統統猜錯了方向。
但是這並不影響兩個人之間接下來的對話。
“來吧,斯維因,讓我看看你的血魔法修行到什麽程度了——新生的血裔啊,好久沒見到了。”弗拉基米爾砸吧著嘴巴,像是回味著某種美味一般慨歎道。
斯維因道:“原諒我的無知,老師,您一直在說血裔這個詞,但是我並不是您的後裔…”
“哈哈!”弗拉基米爾搖了搖手:
“血裔,是指有天賦修行血魔法的人——你不要誤會,傻孩子。因為血魔法需要大量人類的鮮血才能進行修行,所以他的施法者數量稀少——不是被人追殺至死,就是血源枯竭,無以為繼。當然,感官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面色蒼白的弗拉基米爾突然一下停住了話頭,轉而道:
“來吧,施展你的法術!還有你那個大個子朋友,我覺得他很不錯——你可以把他叫過來一起聽聽看——血魔法可不僅僅是魔法的攻擊,附著在武器上,它會讓戰士有著更加出色的發揮…”
“老師,那我父親那邊…”
“放心吧,我可以保證他的平安。”
弗拉基米爾漫不經心的說道。
就像雄獅在向牧羊人擔保,羔羊的平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