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和劉嬸來到亂哄哄的市場的時候,也正是這裡最熱鬧的時候。來這裡采購的人,大都是穿著樸素的下人們,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才不會來這裡。
劉嬸是這裡的常客,很多商販都認識她。劉嬸一路打著招呼,徑直走向了市場大門口的那家賣活雞的商鋪。
此時,一個穿著豔麗、面容姣好的年輕女人正指著雞籠子裡的一隻雞,示意老板幫助自己宰殺。
女子的身材略顯豐滿,一隻手裡拿著一把紙質折扇遮擋著半張臉,折扇看樣子曾經破損過,用白色的膠帶很小心地粘貼著。她的這種裝束和故作嬌柔的姿態,顯得和這裡混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劉嬸不認識她,但是,從她說話的語氣和扭捏作態的姿勢上面,劉嬸覺得她不會是正常人家的女子。
“扇子老板,像您這樣的身份,還要自己親自下廚做飯啊?”賣雞的老板顯然和女人很熟識,一邊抓出那隻活蹦亂跳的雞來,一邊問道。
“哪有啊,要不是家裡來了客人,我連自己的飯都懶得做。”女人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劉嬸,回答。
“我就說嘛,像您這雙細嫩的小手,怎麽會做飯?要是換成了我,我可舍不得。”老板開玩笑。
“去,沒時間和你耍貧嘴。”女人咯咯地笑起來,“最近怎麽老沒去了,我們家蓮子妹妹可是叨咕你好幾次了,是不是被你家的母老虎給榨幹了?”
“我家裡要是真有一隻母老虎,我也把她送到您那裡去,掙點皮肉錢,也好過我整天做這種殺生的勾當。”老板說道。
女人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這樣的對話令劉嬸覺得很不自在。
好在賣雞的老板是一個老手,從揮起刀子,到把一整隻乾乾淨淨的白條雞交到女人的手裡,隻用了很短的時間。
付完了錢,女人拎著雞走了出來,不過,她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一家服裝店。
等到她從服裝店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接近中午了,她的手裡多了一個紙袋子,裡面裝著的是一套深色的男士衣服。
謝寒陽躲在於翠紅的家裡已經三天了,這三天對於他來說,完全可以用三年來形容。既要躲避那些來這裡找女人的客人,又要不引起女孩子們的懷疑,還抽空去了兩次車站,結果都是失望而歸。車站的警戒軍警一直都沒有撤離,想要從那裡出城,極其困難。
於翠紅已經叫人把謝寒陽所住的屋子收拾了一下,還臨時加上了一張單人床,雖然晚上的時候會有些冷,但是,對於謝寒陽來說,已經很好了。
“恩人,我給你買了一套新衣服,你先換上試試,以後再去街上,就不怕被人認出來了。”於翠紅一進屋就把衣服遞給謝寒陽,臉上的笑容十分燦爛。
“我不是和你說了嗎,以後別再叫我恩人。”謝寒陽沒有接於翠紅遞過來的衣服,說道。
“那我叫你什麽,是寒陽還是少房東?”
謝寒陽不置可否。
“前兩天我聽來這裡的一個國軍士兵說,他們抓到了兩個想要出城的共產黨。”吃飯的時候,於翠紅似乎無意間提起了這件事情,“我就納悶,你們這些人幹嘛非要出城,就算有什麽緊急的事情,也要等過了這幾天再說啊,幹嘛非要去硬闖?”
謝寒陽拿著筷子的手略略動了動。
於翠紅觀察著謝寒陽的表情變化。
“我也知道你想著盡快離開,可是,這件事情可不簡單,
要是被他們抓到了,恐怕連命都保不住了。要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在這裡住著,等到過幾天消停了,我親自送你出去。” 謝寒陽看了於翠紅一眼,沒有回答。
看起來林昱棟同志並沒有把文件送出去,而且還被抓了起來,如果那份文件落到了敵人的手裡,後果不堪設想。自己必須要有所行動了,絕對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
“我妹妹現在怎麽樣了?”謝寒陽轉移話題。
“她啊,已經出院了,放心吧,沒事了。”於翠紅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那家飯店的老板不但沒有扣她的工資,還破例提拔她做了所有服務員的領班,以後,她在那裡的日子好過多了。”
於翠紅說的是實話,謝寒月回到酒店之後,老板因為不敢得罪唐豹,對她是百般照顧,可以說,謝寒月現在的生活比她在家的時候更加滋潤。
這當然要感謝於翠紅,不過,她並沒有對謝寒陽提起來。
謝寒陽不再說話,自己只有這一個妹妹,自己一定要在離開之前見她一次。
傍晚的時候,謝寒陽從床上爬起來,換上了於翠紅給自己新買的衣服——一套嶄新的中山裝。
此時,於翠紅正站在院子裡忙著招呼客人。
謝寒陽知道,此時是自己離開的最好時機。
從廚房前面的後窗跳出來,謝寒陽很快就來到了一條大街上。努力回憶了一下,謝寒陽想起了自己臨來的時候,上級曾經發給自己的一個地址,那是預防一旦接頭失敗,提供給他臨時藏身的地方。只不過,這麽長時間了,他一直沒有去過,因為他明白,任何時候,保護自己的同志都是第一位的,不到萬不得已,自己決不能冒險去那裡。
現在,為了那份不知道是否已經落到敵人手裡的文件,謝寒陽決定冒一次險。
那是一家很大的浴池,由於天已經黑了,來這裡洗澡的人大都已經離開,燒鍋爐的老者佝僂著腰站在浴池的門前面,一邊用一條已經發黑的毛巾擦著滿臉的汙垢,一邊看著街上的行人。看到謝寒陽走過來,還以為是來這裡的客人,下意識地向一邊躲開。
“請問老人家,這裡有一位叫夏騏的人嗎?”謝寒陽站在台階下,問道。
老者的身子不知道為什麽輕輕一震,渾濁的眼睛飛快地在謝寒陽的身上打量了一番,似乎對謝寒陽提到的這個名字,感到一絲莫名的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