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獨眼婦人又指著身旁賣酒的人道:“安樂公子張老五竟會挑著擔子在街上賣酒,易二哥已變成瞎子……這些事,你只怕都沒有想到吧?” 鐵傳甲緊緊閉著眼睛,不敢張開,他只怕一張開眼睛,熱淚就會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十七年——十七年——
這十七年他所忍受的苦難,又有誰知道?
那獨眼婦人陰惻惻的笑了,尖聲叫到:“鐵傳甲——你也有今天,竟然自投羅網,哈哈——,老天有眼啊……”
“嘿嘿,是大哥在天有靈,讓他過來懺悔了……”
那滿臉麻子的大漢森然的說道,“鐵傳甲,這麽多年,你躲躲藏藏,想必心裡也不好受吧?”
瞎子陰惻惻笑道:“這就叫天奪其魂,鬼蒙了他的眼睛!”
那一名江湖豪客的打扮,身後斜背一柄梨花大槍的漢子一躍而起,瞪著鐵傳甲大喊道:“鐵傳甲,你還認得我麽?”
鐵傳甲緩緩點了點頭,黯然道:“你好──”
這江湖客滿臉怒火的應聲道:“我當然很好,我邊浩平生不做虧心事,也用不著躲躲藏藏的不敢見人,日子至少總比你過得開心些!”
這時,那麻子卻怒道:“三哥,你還跟他囉嗦什麽?快剖開他的胸膛,掏出他的心來祭大哥在天之靈,不就完了麽?”
邊浩沉著臉道:“老七,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兄弟要殺人,總要殺得光明正大,不但要叫天下人無話可說,也要叫對方口服心服。”
瞎子也是臉色一正,悠然道:“不錯,我們既已等了十七年,又豈在乎多等一時半刻。”
他將這句話又說了一遍,別人也就不能再說什麽了。
獨眼婦人卻有些不耐煩了,陰惻惻的問道:“那麽老三,你的意思還想怎麽樣呢?”
邊浩卻緩緩說道:“我們不但要先將話問清楚,還要找個外人來主持公,若是人人都說鐵某人該殺,那時再殺他也不遲。”
麻子跳了起來,大吼道:“還要問個鳥,我就不信還有人會說他做的事不該殺!”
瞎子冷冷一笑,“既然沒有人會說他不該殺,問問又有何妨?”
麻子咬了咬牙,厲聲問道:“你──你想找誰來主持公道?”
邊浩笑了笑,滿臉自豪的說:“我們找的人非但要絕對大公無私,還應該名滿江湖,而且還要和中原八義及鐵傳甲雙方都全無關系。”
獨眼婦人卻是不吃這一套,皺眉道:“你找的究竟是誰,快說吧。”
鐵傳甲忽然慘笑道:“你們用不麻煩了,快殺了我就是!我自問昔年確有對不起翁天傑之處,如今死而無怨!”
“哼——”
瞎子冷笑一聲,“哪能讓你死的這麽痛快?老三——”
邊浩卻是哈哈大笑,面露紅光,興高采烈的說道:“今天,我撞大運,竟讓我遇見了兩位仙人……”
“哦?”
一行人皆是兩樣放光,心神全被吸引過來。
那獨眼婦人顫顫巍巍的問道:“可是——可是那謫仙一行?”
“正是——”
邊浩狠狠的一拍大腿,興奮的說道,“正是那謫仙和小劍仙……”
“啊——”
眾人皆是驚呼一聲,被這驚天喜訊砸暈了,愣在原地。
瞎子卻是反應過來,喝道:“愣著幹什麽!還不快去迎接——”
“對對對——”
眾人皆是忙不迭的點頭,竟連鐵傳甲都不管不顧,
快步出去迎接…… 幽暗的屋子裡,只剩下鐵傳甲一人,孤獨的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半晌,卻是毫無動靜。
鐵傳甲眼圈卻漸漸紅了,他沙啞著嗓子,喃喃自語:“少爺,我馬上就會去見你……都怪我沒用,救不了你,也找不到幫手……”
“希望,下輩子……我還能在你身旁,做你的仆人……”
默默的凝望著,那破舊的骨灰壇。滾滾熱淚,卻是止不住的落下。
粗糙的手,已經按在痛苦的心口上……只等他內勁一吐,就會震斷心脈,靜靜的……死去。
我……就要這樣默默無聞的死去嗎?
背負著那洗刷不掉的罪名,被兄弟仇恨一生;眼看著深陷囹圄的少爺,卻無力拯救……你,就甘心這樣死去?
但,不甘心又能怎樣?
深深的無力,苦澀的無奈,悲傷的無法自拔……
拎起旁邊的一壇烈酒,粗暴的灌入口中。
辛辣的酒勁湧上心頭,如同火辣辣的刀子,在喉嚨裡來回劃過。
深吸一口氣,那粗糙寬大的手掌,已經蓄滿內力!
緩緩,就要印上胸口!
“砰——”
“兄弟,我易明堂錯怪你了!”
竟是那位瞎子,踹開了屋門,向著鐵傳甲撞去!
原來,在屋門口,易明堂就聽見了異響——那粗重的呼吸和內勁運掌的聲音,趕忙踹開門,撞開鐵傳甲的那蓄滿內力的手。
“兄弟——不要啊——”
門外的人大喊。話音未落,那邊浩打頭,一行人也是衝了過來!
看見鐵傳甲沒事,一行人終於緩緩松了口氣。
獨眼婦人卻是哭道:“鐵兄弟——都怨我們,竟是錯怪了你……我,我對不住你!”
話未說完,竟是掏出一把匕首,顫顫巍巍的向心口刺下!
她竟是,要自殺謝罪!
“不——”
鐵傳甲狂吼一聲,奮力一躍,奪下了那匕首。他面色血紅,怒喝道:“你沒有對不起我!都是我……我是個懦夫——懦夫!”
“不!你不是!”
那邊浩也是一聲大喊,“兄弟,是我們冤枉了你……是我們冤枉了你啊……”
這一行人竟是全都跪在鐵傳甲面前,滿臉的愧疚和痛苦,淚水,苦澀的流落……
“這——”
鐵傳甲也不禁慌了手腳,快步上前,想要扶起他們。
“不,我們就該跪著。”
獨眼婦人愧疚的哭道,“我們中原八義,對不起你啊……”
那瞎子易明堂,沙啞著嗓子,緩緩開口道:“我們,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大哥的死,不怨你啊……都是我們,是我們一直在冤枉你……錯怪你……”
“是我們對不住你啊……我們中原八義,真是愧對這個名頭……”
那麻子和郎中也是滿臉愧色,充滿了悔恨。
“這——這——”
鐵傳甲卻是傻了眼,他們怎麽知道這前因後果?我,我該怎麽辦?
正當鐵傳甲不知所措的時候,淡淡的聲音卻從屋外傳來……
“我來告訴你,你錯了——”
來人還未露面,竟是毫不留情的指責與他。而鐵傳甲此時,卻是滿臉喜色!
這熟悉的聲音,是飛少爺!
只見阿飛和凌汐雲緩步走來,寒冷的氣溫頓時驅散一空,仿若春暖花開。
阿飛淡淡的問道:“你為什麽不肯將心裡的冤屈說出來?”
鐵傳甲沉默了很久,長長歎了口氣,道:“有些話我寧死也不能說。”
阿飛冷冷地笑了,“你是個好朋友,但你們卻弄錯了一件事。”
“哦?”
阿飛卻說:“你們都以為性命是自己的,每個人都有權死!”
鐵傳甲有些不解,“這難道錯了。”
阿飛淡淡的盯著他,確如劍芒在背!
“當然錯了!”
阿飛的眼光猶如實質,瞪著鐵傳甲,冷冷的說:“一個人生下來,並不是為了要死的。”
鐵傳甲卻是呆了呆,“但是,一個人若是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
阿飛語氣中卻飽含憤怒,“就算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也要奮力求生。”
他瞪著鐵傳甲,厲聲道:“老天為你做的事真不少,你為老天做過什麽!”
鐵傳甲怔了怔,黯然垂首,說道:“什麽也沒有。”
阿飛又道:“你的父母養育了你,所費的心血更大,你又為他們做過什麽?”
鐵傳甲頭垂得更低。
阿飛卻是冷冷一笑:“你可知道有些話是不能說的,若是說出來就對不起朋友……可是你若就這樣死了,又怎麽對得起你的父母,怎麽對得起老天?”
鐵傳甲緊握著雙拳,掌心已不禁沁出了冷汗。
這少年說的話雖簡單,其中卻包含著最高深的哲理,鐵傳甲忽然發現他有時雖顯得不大懂事,但思想之尖銳,頭腦之清楚,幾乎連李尋歡也比不上他,對一些世俗的小事,他也一竅不通,因為他根本不屑去注意那些事。阿飛一字字道:“人生下來,就是為了活著,沒有人有權自已去送死!”
鐵傳甲滿頭大汗涔涔而落,抬起頭道:“我錯了,我錯了──-”
他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抬起頭道:“我不願說出那件事其中的曲折,只因……”
阿飛打斷了他的話,道:“我信任你,你用不著向我解釋。而且,師傅已經替你解釋清楚了……”
“額?”
鐵傳甲卻是愣在了那裡……
原來, 這師徒二人找到了這裡,卻是發現,鐵傳甲跪在骨灰壇前,久久沒有起身。
凌汐雲卻是笑了,這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已了然於胸。於是便與阿飛隱在一旁,守株待兔。
正好,看見了落單正往這趕的邊浩。凌汐雲邊降下雲頭,一手策劃了這個見面。
開始,他並沒有插手,只是答應了邊浩,去做一下公正。等中原八義一同出來迎接時,凌汐雲卻是出手了……
先是騰雲而降,隨手客串了一下掐指一算便知前世今生的仙人。再先聲奪人,平平淡淡的告訴他們事情真相。
一開始,他們並不相信。不過,在凌汐雲用了幾個小小的幻術之後,那郎中金風白,中原八義行四原原本本的坦白了一切——老大“義薄雲天”翁天傑,性格豪爽,有求必應……這樣的後果,就是開銷太大,一直都在鬧窮。一個人若是又鬧窮,又好朋友,又要面子,就只有在暗中想別的法子在彌補虧空,就是那沒本錢的生意——搶劫……直到,被官府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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