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沉默了一會兒,道:“大哥,你這些話說得……我怎麽覺得有點不認識你了呢?”
上官清苦笑道:“我都有點不認識自己了。”
上官靈道:“大哥,咱們兄弟倆從小就死了爹娘,被人打過,被狗咬過,被摁進糞坑裡吃過屎,被逼著鑽過別人褲襠。
有一次天寒地凍的時候,咱倆挨家挨戶地求爺爺告奶奶,就想要口吃的,最後要來了什麽?就他娘的要來一碗湯,裡面就兩根面條,你還都讓我吃了。
大哥,這些你都記得吧?”
一想起這些事,上官清也來了氣,咬牙道:“這些事,我這輩子也忘不了。要不是後來師父收留了咱倆,咱們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上官靈一拍桌子,道:“對呀!這天底下,除了師父他老人家,還有誰值得咱們對他好嗎?
你說憐憫?同情?!
咱們受欺負的時候,誰憐憫了?咱們快餓死的時候,誰同情了?
咱們兄弟倆能有今天的日子,第一靠的是師父,第二靠的是咱們自己夠拚命!什麽狗屁的仁義道德?什麽狗屁的善良正義?
全是扯淡!!!”
上官清給弟弟倒了杯酒,道:“兄弟,你先消消氣,聽我接著說。”
上官靈瞪起眼睛,道:“大哥,你還要說嗎?”
上官清眼神黯淡,道:“兄弟,我的想法,你同意不同意,咱們另說。至少,你讓我把話說完。其實,這些話,我憋在心裡挺長時間了,今天好不容易開了個頭,你就讓我說完吧。”
上官靈把酒喝了,道:“你說吧。”
上官清道:“自從那件事以後,我的想法就有點變了。其實當時我也沒太當回事,過去就過去了。可是現在想起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越來越心慈手軟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最近這一年來,我很少殺人了。有時候不是不想殺,是有點下不了手了。”
上官靈點點頭,道:“現在回想一下,好像是這麽回事,多數都是我動的手。”
上官清繼續道:“第二次給我觸動的事,就是你喜歡的那個女的,好像是叫豔紅吧。”
上官靈眉毛一挑,強壓怒氣,道:“大哥,你真的想說這件事嗎?”
上官清歎口氣,道:“你聽我把話說完。”
上官靈直接拿起酒壇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運了運氣,紅著眼,道:“好,你說!”
上官清道:“你喜歡那個女的,但是又不想跟她成親。你想玩玩,但是又不想來硬的,因為你膩了。所以,你就騙她,說要帶她遊西湖,帶她看洱海,帶她爬黃山,然後再回家成親。
雖然你沒跟我明說,但是咱倆一塊長大的,我能不清楚你心裡打的什麽主意?你怎麽可能真跟她成親?你無非是想把人家姑娘糟蹋夠了,再一刀殺了罷了。
我知道,那個女的只要一跟你走了,她就不可能活著回家了。所以,我就一邊攔著你,一邊暗地裡找她,把實話跟她說了,包括你以前乾過的事。”
上官靈猛地一拍桌子,道:“大哥,你自己憑良心說,你這事乾得地道嗎?你背後捅我刀子!我告訴你,你要不是我大哥,我……我會怎麽做,你應該很清楚!”
上官清道:“我當然清楚,你會把我大卸八塊,你會把我剁了喂狗。”
上官靈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上官清繼續道:“我為什麽這麽做,你當然不可能理解。
其實,就算是換了以前的我,我也理解不了。這事要是擱在以前,我肯定不會攔著你,估計還會幫你。 我會認為,那個女的太傻了,她活該受到這樣的懲罰。就算她不栽在你手裡,遲早也會栽在別的男人手裡。
誰讓她長得那麽漂亮,卻偏偏那麽單純呢?你對她說什麽,她就信什麽,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呢?
這樣的人不倒霉,還有什麽人會倒霉?這樣的人不吃虧,除非全天下的壞人都發了善心!要不然,只要她遇到一個,就必然是這樣的結局。”
上官靈臉色緩和了一些,道:“大哥,你說得沒錯啊,就是這樣的,弱肉強食嘛。那個女的就是一塊肥肉,我不吃,也只會便宜別人而已。
這個世界上,強者才有資格生存。弱者的命運是什麽樣,完全就看強者的心情。
咱們小時候是弱者,後來變成了強者。可這世界上的活法,可從來沒變過。”
上官清點點頭,道:“我說了,這是我以前的想法,可是後來,我想法不是變了嗎?”
上官靈眉頭一皺,但是並沒有打斷。
上官清繼續說道:“真正讓我想救那個女的一命的,你知道是什麽嗎?說出來你肯定覺得可笑,是她的眼神!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眼神。清澈,乾淨,一塵不染,沒有一絲雜念,就好像她的世界裡根本就沒有壞人這回事。
她不需要防備,不需要警惕,她對一個陌生人也完全信任。
別人喜歡她,她就用同樣的方式去喜歡別人,好像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一個三歲的小孩子,也不可能沒有一點心機。可是她,好像真的就沒有一點心機。
你說,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乾淨的人呢?”
看著大哥著迷的樣子,上官靈渾身一震,道:“大哥,該不會是你也看上她了吧?”
上官清淡淡一笑,從容道:“兄弟,你不懂,這不是男女之情,這跟她是不是個女的,都沒有關系!
從那一家四口的身上,我懂得了憐憫。而從這個女的身上,我開始覺得,人這一輩子,一直活在殺戮中,挺可悲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齡變大了,我好像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上官靈聽完這話,竟然笑了,道:“大哥,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麽感覺不認識你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上官清茫然道:“為什麽?”
上官靈道:“因為大哥你……老了!”
“老了?!”
上官清沉默了。他細細地思索,覺得兄弟這話,好像真的說對了。
自己真的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