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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釣雪》第4章 開局
  雲上塵抬目遠眺,萬行山脈千仞高壁上樹木參差,樹葉或昏黃或深綠,生長在灰白色的山體之上,似乎已經生入了雲中。仲夏已至,山林間陽光明媚,即使置身高原,仍然感覺到了些許蒸騰的暑意。

  孫婆心駕駛馬車,悄無聲息地行駛在山林之中,上塵透過卷起的車簾,幻想窗外的風景,全部被席卷天地的洪流所淹沒。

  仙路海上屹立千年的堅冰全部融化成湛藍的海水,倒灌入千境海,漫漲進江河湖泊,裹挾泥沙衝破堤壩,摧毀房屋與植被,讓所有生靈葬身於洪水之中。飛鳥盤踞的半空,是水位升騰的邊界,海水衝刷盡陸地,淹沒了所有農田和宮殿。

  好在一切恢復了原狀。

  千年之前確實曾出現過毀天滅地的洪水,將眾生困於絕境。但堯族異士明崇精通開山引海之術,他通過精密的計算與施工,借助凶猛的洪水打通山道,將洪水疏導入山腹之中,牽製了不斷上行的水位。

  各部族殘存的人丁依靠明崇的移山填海異術,艱難困苦地撐了十五年光景,終於等到四季從酷暑轉回為春夏秋冬,而後百川歸海,植被新生,世界又是一片欣欣向榮。

  世間秩序亟待重新建立,明崇將天下劃分為鴻蒙六洲,由他坐鎮中洲建立中廷國,由弟弟崇棠統領舒洲建立舒律國,其他各部族分據四洲,各自建立國家。

  銘感於偉大的堯族領袖明崇使世人重獲新生,各部族擁立明崇登基為凌駕於所有諸侯王之上的皇帝,並遵守崇棠制定的禮儀律法,接受舒律國向各國派遣的官吏,共同維護六洲的禮教與秩序。

  如此過了千年,那些傳說中曾經被分為水道的山腹密道,早已被掩埋遮蔽到無從考據,成了母親哄睡孩童的神話,只有諸國朝代更迭,於千載春秋中翻覆興亡。

  中廷國依舊為六洲的中心,接受諸國的朝拜。舒律國始終秉持著律法與禮儀的尺度,為諸國官吏的師者,但已鮮少向諸國派遣官吏。另有天族首領統治的雪延國,曦族首領統治的安巒國和易族首領統治的海嶼國分列四洲,崛起成為可以與中廷國分庭抗禮的大國。其他部族建立的國家,多數被這三個國家蠶食吞並,少數幸存的小國,因為地處偏遠且物資貧乏而暫無亡國滅種之憂。

  上塵賭定的安陵之戰,是安巒國的一場內鬥。

  安巒國地處六洲西北處,多山地多高原,民風剽悍,馬肥體健,經過多年的南伐北進,鍛造出了六洲最強的騎兵隊伍,並且在安陵王的勵精圖治之下,成為了六洲中疆域最大、實力最強的國家。

  安陵王共生有王子七人,在他的慈父視角中,幼子金時關是才華出眾,足以成為明主的天縱英才,但依據立嫡立長的繼承原則,安國的王位理應由毫無錯處的長子金破蘭繼承。安陵王思慮良久,想出了一個令他自己拍案叫絕的主意。

  安陵王以萬行山脈為界,將安巒國一分為二,傳位長子為南部安巒國國主,傳位幼子為北部陵丘國國主,自己則成為太上皇,與幼子一同治理陵丘國這個從安巒國土中半獨立出來的國家。

  按照安陵王的安排,兩個優秀的兒子協同治理安國,必定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安巒國也將在自己這一創舉下走向輝煌。

  果然,在安陵王離世前,安國與陵國在軍事上均獲得了長足的進步,無論軍隊數量或武器裝備,都增加得突飛猛進,隻待他一離世,就標榜自身為安國正統,大刀闊斧地向著手足兄弟,

開始以統一為名的內戰。  中廷國乾裕帝有心叫停安巒國這場內鬥,但陵丘國並未進呈中廷國宣告獨立,這場兄弟之爭,是安巒國國君之位的一場內鬥,屬於皇帝不宜干涉的內政。即便是教化天下的舒律王崇柏,也沒有從成文的律令中找出可以禁止他兄弟內戰的依據,只能命次子崇阿前往安巒國仙陽城覲見安昭王金破蘭,做非暴力不強製的外交調停。

  陵國地勢南高北低,泫平關以北再無天險,因此安陵之爭的關鍵,就在於泫平之戰。

  泫平是地名,泛指安陵兩國交界處,被萬行山脈穿插而出的百裡盆地。橫貫東西的脈衝河在此處分流南北,其中脈北河自泫平關西南斜飛向西北,將整個泫平一分為二,脈南河避過萬行山南段直衝向東,流入中廷國境內。

  以目前的戰局來看,有天險之利的陵國獲得了壓倒性優勢,任憑安國強攻三年,都沒能攻上脈北河北岸。

  因此當聽到上塵要賭安陵之戰的勝負,花沐月等人的第一反應是,這一局恐怕要拖到雲上塵結婚生子,才能賭個明白。

  雲上塵將“伏閣設賭”的帳本查了個遍,決定挪用帳上所有錢財,賭安國於三個月內攻下泫平。

  花沐月表示了反對,帳上百多萬金珠中,大多數都是未結賭局的賭資,就算留在庫裡招灰,都不能動上一動。

  但上塵不接受建議,他簽發“伏閣牌”,向天下昭示賭法和賭注,以傾家蕩產的姿態,推動“伏閣設賭”重新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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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國打仗,動輒出兵幾十萬人,不巧的是,人人都長著一張要吃飯的嘴。

  一石糧草從仙陽城運抵泫平,路上至少要損耗掉四成。安國丞相范譽負責統籌軍糧,早就傳令下來,後勤軍士一天只能吃一頓飯。

  這一隊押解軍糧的勤務兵,已經走到了安國北部邊陲的沙洲城數裡之外,還能看到瘦骨嶙峋的沙洲城平民,跟在他們後面,看看有沒有吃剩的糧食。

  這場大戰打了三年,加上此前籌備的四年,安國從民眾手中征集了大量的物資,導致國有余財但民無存糧。看到同胞被戰爭拖累至此,官兵們也會於心不忍,但軍令如山,糧食是無論如何不能分給平民的。

  “長大了來當兵啊,當兵有吃的!”勤務兵楊季向餓得面黃肌瘦的饑民小孩開玩笑道。他話音未落,身邊的另一個勤務兵李邦急忙瞪了他一眼,軍令嚴格,行軍途中不能隨意說話。

  楊季趕緊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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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增派到泫平戰場的二十萬援軍,比押運糧草的隊伍晚出發五日,但援軍輜重輕負累少加之行軍有速,此時已經趕超上來。

  安軍在爭奪泫平要塞的戰爭中陷入失利,此前派往戰場的二十萬軍隊現在只剩下不到十萬人。安昭王此次征發二十萬軍士送往前線,著關內侯霍瞿同時前往監陣。若是戰局繼續失利,安昭王會將主帥王儉和監陣官霍瞿一起問罪。

  霍瞿一改往日行軍身先士卒的習慣,一動不動得端坐在馬車之中,就連用餐如廁都不曾從車中走出,令眾軍士略感奇怪。

  更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霍瞿的隨行副官,是安國另一名大將徹安侯柏起一手提拔的兩位師帥,柏亭和辛徽。這兩人與柏起都有親屬關系,柏亭是柏起的第三子,辛徽與柏亭之女柏露訂有婚約,算是柏起的半子。這兩人自軍旅生涯開始便一直追隨柏起,此時乍然出現在霍瞿身邊,引得軍士們紛紛側目。

  “這什麽情況?”

  “這你還看不出來,這是王上和柏將軍互相給對方一個台階下,我沒請你來,但是我請你兒子來,你要是看明白了,就自己快點來。”

  “你說慢點,什麽來不來?”

  “他的意思是,之前王上覺得沒有柏將軍也能打贏,現在發現沒有柏將軍真的打不贏,但是又不好拉下臉去請,就先把他兒子女婿叫來了。”

  “那早點叫柏將軍來,是不是早就打贏了?”

  這句話問得誰也回答不上來,眾人不約而同的轉移了話題,該燒水的燒水,該扎營的扎營,暫時性地結束了傍晚閑暇時的八卦。有眼見的士兵發現,柏亭正親手提了一桶熱水送入霍瞿馬車之中。

  “沒什麽異常,孩兒們都在安營,侯爺可以放心用水,一會我把飯端過來”,柏亭伸手將熱水推進車簾之後,這車簾頗為厚實,外層是寶藍色錦緞,內層是厚厚一掛羊皮,大風都吹不開。柏亭動作十分迅速,眾人只能遠遠看到車簾左下角掀起又闔上,看不清裡面坐得是人是鬼。

  待到眾人用飯完畢,各自洗漱睡去,柏亭才將水桶從車中提出,向著西邊的樹林走去甚遠,將水倒在人跡罕至的地方,又向灑水處小解了一次,方才提著水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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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醜時一到,守夜哨兵換崗,後崗趙韓一時內急,對等著被他替換的前崗丁豆道,“我先去方便一下,馬上回來。”

  丁豆今年十七歲,長得並不像一顆豆兒,而像根沒有發育好的豆芽菜。作為農戶家的二兒子,既沒有哥哥力氣大能搶到吃的,也沒有弟弟得到父母的寵愛,所以丁豆總覺得自己沒吃飽。他的個子雖然急速得竄了起來,但身板並沒有健壯的發育,在細長孱弱的身體上,頂著一顆大大的頭顱。

  安國軍紀十分嚴苛,換崗就是換崗,有什麽情況也不能耽誤。但趙韓看到老實木訥的小丁豆,便偷懶得心安理得,放下裝了被子的背囊,提著自己另一個背囊向丁豆道,“我去方便一下,幫我看一下背囊啊。”

  丁豆又累又困,焦急地看著趙韓,想讓他快點回來,他牽著的軍犬躁動地想要掙脫繩子,時不時抬起一條後腿。

  “它也想方便了,我帶它去”,趙韓牽過軍犬的繩子,提溜著想要即刻排泄的軍犬,背著背囊一溜煙鑽進樹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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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帥的衣服,都是軍侍負責清洗,趙韓趁人不備,偷拿了柏亭換下來的一條汗巾,塞到軍犬鼻子前讓它辨別。軍犬將趙韓帶到柏亭倒水的樹下,趙韓點燃火折子仔細查看地上的水漬,果然看到了蛇床子和土茯苓等殘渣。

  霍瞿的舊疾在腰上,並不需要用藥液每日燙腳。安國晉封為侯的諸位武將中,只有柏起患有足疾,需得用藥液每日泡腳。

  趙韓從行囊中取出一隻籠子,籠裡有兩隻信鴿。他取出一隻,將一隻小小的竹筒綁在信鴿腿上。竹筒內的布條,繡有安王秘密換帥,啟用柏起的消息。趙韓從包袱中掏出一把小米,湊到鴿子嘴邊,想讓它吃飽喝足,趕緊飛走。

  那鴿子吃了半晌,總算肯踩著趙韓掌心振翅而起,還沒飛過他頭頂,忽地一道寒光閃過,青灰色的鴿子被砍成兩段,跌落在地上。

  趙韓吃了一驚,待要回頭,耳邊刀風狂卷,脖頸上一陣冰涼,已被一把金鋒利刃的大刀架死了肩膀。

  “辛,辛帥”,趙韓身後的人,清秀的五官被慘白的臉色映得有些陰森,一雙眼睛血霧朦朧,身材看起來極其瘦削,患有重病一般得弱不禁風,但三十斤重的怒江大刀在他手中,使得如指甲刀一般靈活,此人正是柏起麾下第一高手兼未過門的女婿,辛徽。

  “寫得什麽”,辛徽敲了敲手指,刀刃橫著切過來,刀鋒的冷意直接滲進了趙韓脖頸的皮膚。

  趙韓一動也不敢動,他大腦在飛快地盤算著逃生的辦法,但什麽也沒盤算出來。趙韓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半天,沒能成功地說出一個字。他隻覺得冷汗汗濕了後背,全身上下重有千斤,一動都不能動。

  辛徽懶得廢話,手上用力,趙韓脖頸上的鮮血馬上染紅了刀刃。

  “我拿,我拿”,趙韓用盡全力,終於能哆嗦著走到斷成兩截的信鴿旁邊,取下系在它爪上的竹筒,從裡面取出布條。

  “念!”辛徽的聲音不帶有任何情緒,但聽來卻有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是,是”,趙韓深吸了一口氣,偷眼看了看辛徽,隻得硬著頭皮去念繡在布條上的字,“柏起至”。

  “走!”辛徽從趙韓手中抽回布條,收刀入鞘,將趙韓頭巾拽下來往他嘴裡塞。

  趙韓知道辛徽要卸掉自己兩條臂膀,將自己押回軍中拷問,為了不讓自己在劇痛中咬斷舌頭,才要用頭巾將自己嘴巴塞住。

  此時趙韓已被逼上絕路,無暇思考,搶在口不能言之前,向辛徽投誠般地大叫,“小人有事要報!”

  辛徽有些不耐煩起來,蒼白而瘦削的手指快速無倫地捋了捋趙韓肩頭,趙韓右臂脫臼,軟軟垂在身側,當場痛得癱在地上滾動哀嚎,辛徽居高臨下地望著趙韓,表情像在看一個死人。

  趙韓勉力撐起身體,他牙齒痛得上下撞擊不停,拚盡全身力氣終於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柏露嫁人了”。

  辛徽心中一緊,第一直覺是不信,他幽暗而深邃的目光死死盯著趙韓,等著他說下去。

  “鄭安,新郎是鄭安,就在昨天”,趙韓雙膝支地,跪坐在地上,偷眼看著辛徽的反應,左手扶上右手,試圖趁辛徽不備,接上手臂。

  聽到鄭安的名字,辛徽蒼白的臉上湧上一層血色。就憑趙韓還編不出這麽巧妙的親事,辛徽無法說服自己不相信了。

  柏起是安陵王在世時的重臣,被譽為安國第一名將。安陵王在長子手中劈出一半國土來給小兒子,到底心有虧欠,所以將柏起這柄馳騁沙場的寶刀,留在了安國。

  大抵真有本事的人,脾氣都不好。柏起與安昭王,並沒有成為君明臣忠的一家人,尤其安陵王去世之後,柏起帶頭反對北進陵國收回失地,觸動了安昭王的逆鱗,雖然還掛著軍職,但一直賦閑在家。此次柏起出山,是安昭王親自去請出來的,因為前線損兵折將,將戰役打得曠日持久又消耗巨大,已經成為了家國之累。

  趙韓提到的鄭安,並不是上過戰場的熱血男兒,在朝中賦一個沒什麽油水的閑職,似乎配不上柏露這位將門虎女。但鄭安父親對丞相范譽有知遇之恩,一旦柏起打不贏泫平之戰,被安昭王借機以軍法處置,柏露作為鄭安的夫人,境遇也不會受到影響。

  比起嫁給自己,嫁給鄭安,的確是柏露更穩妥的出路。

  辛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如果侯爺願意告訴他一聲,他不會反對,或者柏露有一封書信給他,他也願意成全。

  然而並沒有。

  不知道柏亭那小子知不知道這件事情,辛徽猜他是不知道的,因為柏亭那小子心裡一旦有事,自己能看出來。但辛徽轉而否定了自己這番推論,他曾經也以為自己了解侯爺,了解柏露。

  但事實就是,他誰也不了解。

  趙韓偷眼看著辛徽,哆嗦著試圖接好右臂,冷不防被辛徽拔下腰間軍刀,一刀捅進他胸腹之間。趙韓的手掌顫抖不絕,眼中淨是不可置信的驚懼之色,左手始終努力伸向右手,但直到咽氣,也沒能成功接上脫臼的臂膀。

  辛徽反手一刀,將軍犬砍死,將軍刀扔在地上,走回了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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