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樵治郎在走廊裡陰沉地走著。
硬質的鞋底踩在木板上,發出規律的“噠噠”的腳步聲。
樵治郎不知道為什麽妹妹會消失不見,他僅僅只是離開了不到一刻鍾,就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他就把妹妹搞丟了……
“真是不可原諒……”
太丟人了。
但他更想知道,是誰這麽有魄力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拐走他的妹妹。
唐刀斜握著,如果有行家在場,肯定就會感慨他握刀姿勢的標準。
這把刀,很久沒有見血了。
突然,就在樵治郎沉思並自責的時候,老舊的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是這個空蕩蕩的客棧裡唯一清晰的聲響。
“噠噠噠……”
急促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並且聲音的源頭離他越來越近。
樵治郎裝作什麽都沒有聽到,目不斜視地繼續走著。
突然,腳步聲停止的時候,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樵治郎眼神一凜,呼吸之間,以對方完全來不及反應的速度,瞬間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臂,身體微側,順勢肘擊!
“嘔……嗷嗷嗷……”
身體遭受重擊,松下明立馬弓起身體痛苦哀嚎起來。
痛痛痛痛!!
他那瘦弱的身體怎麽挨的住這樣毫不留情的肘擊!
“好痛……你這人怎麽這樣?!”
怎麽可以連個照面都不打就直接出手打人?!
“松下君?”樵治郎收回了刺出一半的唐刀,表情略顯驚訝,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後的松下明。
他還記得這個之前給過他忠告的“鄰居”,但是他不知道松下明怎麽會在這裡。
“虧你還記得我!”松下明一邊捂著胸口,一邊用那雙血絲密布的眼睛幽怨地盯著樵治郎。
“我怎麽會不記得?”樵治郎不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嘲諷你啊,你聽不出來嗎?!”看著樵治郎那認真的模樣,松下明有些氣急。
這個人是真的以為他在說他被他忘了!
“你來做什麽?你看見我妹妹了嗎?”
“喂…………”你不應該先向我道歉嗎混蛋……
“妹妹不在房間裡,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不知道……”先給我道歉啊……
“你有留意到妹妹房間的動靜嗎?”
“沒有……”
“什麽都不知道啊……”樵治郎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然後撇過頭去,“那你有什麽用……”
松下明:……
“混蛋,你那是什麽態度啊?!”松下明炸毛了。
“我要去找妹妹了。”
樵治郎扭頭就要走。
松下明連忙一把按住樵治郎的肩:
“喂!我不是說過了嗎,到了晚上就不要在這個客棧裡亂走啊!”
這個人真的是聾子嗎?!怎麽做到把好心人的話當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的?!
“我沒有亂走,妹妹被拐走了,我要去找妹妹。”樵治郎神色不變往前走。
“那不重要了,你現在在這裡亂走,要出事的!”
“不會的。”
“……”
這家夥是怎麽做到一本正經地沒聽他說話的啊!
“我一直都在房間裡,都沒有聽到過任何動靜,你要是真有個妹妹,那也肯定是她自己出去了,反正它們是不會進入房間裡的,你這個說法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松下明氣急道,
“快給我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它們……是誰?”樵治郎敏銳地抓住松下明話裡的細節。
它們?不好——說漏嘴了……
松下明連忙後知後覺地捂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是‘它們’抓走妹妹了嗎?”
“……”
“是嗎?你口中的‘它們’?”
“我不知道……”
“‘它們’在哪?”
“你管它們在哪!”
松下明一把扯住樵治郎的手臂,病態的蒼白的臉上表情既緊張又急切:
“反正快給我先回房間去,再不走它們真的就要來了!”
“不行,我不能讓妹妹一個人呆在外面。”樵治郎輕松就掙脫了松下明的抓他的手。
“你這個家夥——真是不想活了嗎,我不管你了!”松下明表情氣惱扭曲,像是不愛吃黃連的人吃了榴蓮一般,松開樵治郎的手,扭頭賭氣似的就要回去。
但是,就在這時候,地面突然漸漸震顫起來。
地板啪塌啪塌地抖動,牆壁、窗戶微微顫動,燈籠搖擺個不停。
松下明臉色刷地一白,身體突然僵滯在原地。
怎麽會……怎麽這麽快……
他怔怔道:“它們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誰來了?”
樵治郎問,感受到震動不尋常的他自然地握緊手中唐刀。但他還不知道松下明口中的它們是什麽,有什麽危險,將要對他們做什麽。
“還能有誰?!”但松下卻一把抓起樵治郎的手,二話不多說拉著他就往回跑,“來不及了,快走!”
“喂,你幹什麽——”
“當然是逃命啊,都怪你這個混蛋,我就不應該出來找你!”
“我也沒要求你來找我……”
“別廢話了,跑快點!”
“你為什麽這麽緊張?”
“因為遇到它們就死定了——!”
松下明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一根根紅綾從兩人背後飛來,幾乎與松下明擦肩而去,直直擊中了兩人前方的牆壁!
這……
松下明眼皮一顫。
在他眼中,厚實的木牆面對紅綾如同紙糊一般一捅就破,而穿牆而過的紅綾卻如同長了眼睛一般,轉身就朝著兩人再度衝了過來。
要遭……松下明心知不妙,忙拉著一頭霧水的樵治郎一頭扎進了旁邊的廊道裡,快速奔跑。
伴隨著兩人的腳步,廊道簷角懸掛的紅燈籠無人點亮便一盞一盞亮起,豔紅的晃動的火光將附近的牆壁染紅,妖異古怪。
“咚咚咚……”
前面突然響起了聲音。這聲音不似人的腳步聲,也不像紅綾的聲音,而像是重物敲打地面的聲音,一彈一彈的,似乎像是……——彈珠在地面彈動。
“不好……”
松下瞳眼一緊,奔跑的身體突然觸電一般停了下來。
樵治郎不明所以地跟著他停下。
廊道即將走到盡頭,拐角處卻響起了清晰的玻璃珠落到地面的聲音:
“咚咚咚……”
“咚咚咚……”
“嘻嘻嘻……”
拐角處的玻璃珠的聲音越來越近,緊接著是一串讓松下明臉色發白的小女孩的嘻笑聲。
雖然聲音的本體並未出現,但光看松下明的臉色樵治郎都能知道那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
但與此同時,背後的廊道口大團紅綾也已經追了上來。
松下明臉色慘敗地會過頭去看著背後飛速衝來的一股股紅綾,然後又會過來看著彈珠聲越來越近的空蕩蕩的拐角……
前狼後虎。
他們被前後包圍了。
明白這點的松下明一下子猶豫了起來。
這似乎往哪邊逃都不是——但反正再想要重回房間是幾乎不可能的了!
簡直逼人太甚!
松下明一咬牙:
“喂,樵治郎,你還跑得起來嗎?”
“松下君,怎麽了?”
松下明緊抿著嘴,額角開始冒出冷汗。
但沒有給他過多猶豫的時間,一大把玻璃珠就已經散漫著從拐角咕嚕咕嚕地滾了出來。
見此狀,松下明不再遲疑,再一次拉起樵治郎的手:
“走!”
“喂……”樵治郎再次被松下明拉走。
松下明拉著樵治郎一下子闖入旁邊的“空房間”裡,緊接著,一股一股的煙氣就開始在房間裡升騰,形狀變幻著,隱約呈一個人形。
“這是什麽?”
樵治郎睜大眼睛。
“這個房間的住客,我們吵醒它了。”松下一用力撞破窗戶,對樵治郎招手,“不要管他了,快跟上!”
出現的人影奮力撲向兩人,剛要撲出窗外時,如同一頭撞在無形的牆壁上,散成了一團黑煙。
松下明與樵治郎兩人繼續逃著。
窗戶的後面是一條新的廊道,燈籠沒有點亮,四周黑魆魆的。
“快走!”
松下明帶著樵治郎順著廊道往深處走去,十分熟練地在複雜迂回的廊道裡拐來拐去。
在環空曲折的走廊裡拐折穿行一段時間,兩旁的簷角又重新出現了紅彤彤的燈籠。
前面的廊道到了盡頭,樵治郎跟著松下停了下來。但是面前的一幕似乎有些出乎了樵治郎的意料。
廊道是走到了盡頭,但是路並沒有完。
面前與頭上的樓層好像沒有方向重力一般各自朝向生長,又自然而然順著延伸出新的道路。
但相對於兩人而言,這些樓層和廊道有的是傾斜的,有的甚至上下顛倒。
就像擁有機關一樣圍繞著中央的空柱盤盤向上累建,仿佛沒有盡頭。
“這是——什麽?”樵治郎微微驚訝。
“福臨客棧。”松下明同樣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奇異的一幕,盡管他已經看過多次。
“這才是真正的福臨客棧。 我們之前在的地方,只是這家客棧的第一層,也是最底層……”松下明用帶有敬畏並感歎的眼光注視著頭頂盤旋疊折的樓層,
“而你眼前看到的這個,才是福臨客棧的全貌。”
咚咚咚……
身後又響起了彈珠的聲音。
兩人聞聲迅速回過頭去。
轉角處咕嚕咕嚕滾出了一大片密集的玻璃珠子……
簷角兩邊的紅燈籠隨著滾動的玻璃珠一盞盞亮起。
一個彈動的玻璃珠拐角出現,隨著最後被點亮的紅燈籠,成為壓倒人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嘻嘻嘻……”
一隻蒼白的手臂從牆角探出。
剛一看見手臂,松下明眼皮就猛地跳了一下:
“跟緊我。”話音未落,他然後果斷地猛拉起樵治郎往廊道盡頭衝去。
“喂,前面已經沒路了……”
“……”
松下明一言不發重重地一腳踏在廊道的最邊緣。
“等等……你做什麽——”樵治郎突然瞪大了眼睛,但松下明已經縱身躍向了空中,手被拽住的他也被迫跟著雙腳離地,身體懸在了廊道之外!
“——”
這一瞬間,仿佛按下了時間的暫停鍵,他的身體在空中發生了翻轉,他後背朝下,仰面朝上,之前位於頭頂的樓層,赫然臨於身前,那疊疊回轉的仿佛無盡的廊樓,好似怪獸朝他張開了巨口。猙獰,扭曲,血淋淋的巨口!
啊,
樵治郎眨了眨眼睛……
……
要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