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卜雲光這個名字也是老太爺給起的。
這回卜易倒是精細了,孩子還沒出月子,就顛顛兒的找老太爺給起名,老太爺敲了他一煙袋鍋子,說吃他頓餃子吃得真不輕省,卜易笑,道是雲霞的福分要讓這小子也沾沾。
老太爺不知道是早就想好了,還是突然來的靈光,說女娃叫霞,男娃就叫光吧,也是正路數。卜易把卜雲光這三個字回嚼了幾遍,拍著大腿叫好,就算定了。
柳枝兒也稀罕這個名字,光聽著就啟亮,孩子以後能有出息。這下就算大名小名都有了。
懷雲光時,柳枝兒心裡七上八下,生怕這一胎又是個女娃。
計劃生育實行了有幾年了,五道坡的婦女主任是張鳳琴,從知道柳枝兒又懷了孩子,來串門的次數就多了。串門,當然是帶著工作的,旁敲側擊打聽卜易兩口子的思想動態。卜易沒想別的,知道她是來做工作,特意表態說這一胎不管男女,都不再要了。
柳枝兒心裡打著鼓咧,萬一是個女娃,那老卜家不是也斷了香火?卜易明白自己媳婦的心思,開解她,一輩人就管一輩人的事,閨女難道就不是跟著他姓卜?至於再往後,就別操那麽長遠的心啦!
幸好柳枝兒也不是心物窄的人,念叨了幾次,也就釋然了,不管怎說,這是真正自己男人的骨肉。
說也怪了,都說閨女隨爹兒隨娘,雲霞和雲光卻是都隨了柳枝兒。雲霞是個閨女,隨娘生得俊俏,人見人歡喜,雲光也是生得細皮嫩肉,眉眼兒秀氣,一點沒有卜易粗烈烈的模樣。卜易說兒子以後是不用下莊稼地的命。
雲光斷奶後,柳枝兒在家閑不住,伴著幾個小媳婦一起,在鎮上接了些編草藝的活,卜易更是忙得連軸轉。兩口子一齊忙活,家裡的存款蹭蹭地漲,沒兩年原先的青磚房就翻新成了寬敞透亮的新瓦房。年初,卜易從縣裡搬回來一台電視機,雖然只是14英寸的黑白電視,那也是五道坡獨一份兒。吃過晚飯,卜易家前面的小空場就成了電影院,上百號人圍坐在這個小匣子前,津津有味的看著霍元甲、上海灘……連五六歲的小孩都能跟著哼幾句“浪奔,浪流……”
卜易成了縣裡勤勞致富的典型,還到縣裡禮堂做過幾次報告。消息傳到柳鄉丈人家,柳屠戶很不以為然。
一年前抱著孩子的狂奔,也沒化開柳寶昌心裡的冰。興許早就沒什麽冰了?柳寶昌卻拉不下這個臉,讓他到女婿門上去,那是甭想,他怕閨女留著那個刀印子寒磣他咧。這幾年都是枝兒娘往五道坡跑,回來有一嘴沒一嘴的跟他說閨女家的日子,說兩個外甥多麽可人兒……她說,柳屠戶就豎著耳朵聽,她不說了,柳屠戶也不打聽。枝兒娘煩氣老頭子的死倔脾氣,後來乾脆就不說,吊著他胃口。
最後還是柳屠戶抻不住氣,裝著漫不經心跟老伴兒說,
他們兩口子都忙,也顧不上孩子,你天天這麽跑,弄得我連口正經飯都吃不好,乾脆把孩子接過來住些日子,你不是也不用這麽倒騰了?
柳枝兒娘樂了,
你在家還耽誤吃了?酒也沒見你少喝!你說的倒輕巧,你顧著殺豬上集,兩個孩子接過來,你搭不上手,我自己可帶不了……
柳寶昌早就盤算了有些日子,眼看老伴兒不松口,想好的招數也不得不用上了,不過要編瞎話,還是有點兒扭捏,歇了半晌,咳嗽一聲,清了清嗓,這才又開口,
前天我往架子上上豬的時候把腰抻了,
這兩天不大得勁兒,現在金栓也歷練得能上手了,要不就讓他先對付著趕幾個集,我歇兩天,幫著你一塊兒帶帶孩子? 這是一個倆人都心知肚明的謊,柳寶昌既然厚著臉皮說出來了,枝兒娘也不好戳破,尤其是最後這句近乎哀求的語氣,更是讓她哭笑不得,心想這老強種還真因為孩子轉了性。
卜易正想著帶柳枝兒去縣裡轉轉,順便買點趁心的東西給老太爺過壽,還說著讓枝兒娘乾脆搬來五道坡住幾天,沒成想丈母娘提出要把孩子帶去柳鄉,這回還是老丈人開的口,當然滿口答應。
要說帶這兩個孩子,也不是什麽難事,雲光剛能走路走得穩當,也乖巧,不會到處亂跑,雲霞卻是個麻煩。
柳枝兒也頭疼這個丫頭,臨走特意囑咐自己娘,說不能讓她自己到處跑。今年秋裡雨水多,河裡都有水,可千萬別讓她跑去玩水。
雲霞這閨女是個小子性格,人前裝得乖巧,實際皮得出奇,連她爹的拖拉機她也偷著爬上去想開開試試。
柳寶昌見了兩個外甥,嘴咧得多大。柳枝兒娘有心讓他帶著雲光,自己做營生把雲霞圈身邊也就是了,沒想到柳寶昌特別稀罕雲霞,給這小丫頭幾聲姥爺叫得暈頭轉向,拉著到處跑。
柳枝兒在家帶著一幫小媳婦老娘們兒教草藝,連著忙了三天,把孩子都忘了,卜易更是大大咧咧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這天中午吃晌飯,買的豬頭肉, 卜易念叨著雲霞愛吃豬拱嘴,柳枝兒這才想起來孩子還在自己娘家,怕自己娘帶這倆孩子再給累著,吃完飯一抹嘴,趕緊蹬上車子往娘家趕。
正是歇晌的時候,柳枝兒到了也沒嚷嚷,把車子支在門口。正準備推門進去,聽到自己閨女響鈴般的笑聲傳出來,接著聽柳寶昌壓著嗓子“攆上咯……攆上咯”
她探頭往院裡張望,只見自己閨女騎在姥爺身上,柳屠戶四腳著地給她當馬騎,雲霞騎著這匹“馬”追著還不太會跑的雲光,爺兒仨玩得正歡。
柳枝兒沒見過這場面,一時楞在了原地。莊戶人家的男人,多半不懂表達對兒女的情感,加上忙著生計,幾乎在孩子的童年記憶中是隱形的,等有了隔輩兒的孩子,才能勾起自己對缺失的遺憾和愧疚,也有了閑暇,於是一股腦兒把超量的愛意都毫無保留的給了孫輩。
柳枝兒記得的,是那個整天拉著臉,動不動就跟人吵吵,對自己愛搭不理的爹,眼前這個給外甥孫女當馬騎的,不光是她沒見過,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但就是這樣一個爹,卻猛地把一股暖意衝進了柳枝兒原本空了一塊的兒時記憶中,讓她頓時充滿了對柳寶昌的愧疚和歉意。
雲霞瞥見了門口的媽媽,蹭地從姥爺背上跳下,奔過來拉柳枝兒的手,柳寶昌轉頭看見了閨女,老臉一紅,趕緊爬起來拍打著褲子上的土,頭都沒敢抬,當然也就看不到自己閨女眼裡的淚。
柳枝兒看著蒼老局促的爹,眼淚撲簌了下來,淚止不住,嘴角卻翹了起來,終於笑著叫了一聲,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