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霞很對柳寶昌的脾氣。

　　柳枝兒是長大了潑辣，小時候也沒雲霞這樣的皮法。來的頭一天早晨，就敢拿著殺豬刀在案板上剁豬頭，柳寶昌正盯著金栓怎麽解肉，一個沒留神。聽到動靜才發現這丫頭拿刀在衝著豬頭使勁，嚇得兩步上前把刀奪了下來。後來柳枝兒娘問她，剁豬頭幹啥?她奶聲奶氣說想吃豬拱嘴……把個柳屠戶笑得岔了氣。

　　枝兒娘硬拉著閨女在家吃飯，柳枝兒也有心在娘家住一晚再走。

　　進門的那一聲爹，把父女倆先前的不愉快都抹煞了，柳寶昌雖然還是端著架子，但有意無意間講著雲霞這幾天的趣事，也算是給自己砌實了同閨女和解的台階。

　　飯桌上，枝兒娘告起了雲霞的狀，柳枝兒這才知道，統共才三天，這閨女可是惹了不少禍。把姥爺當馬騎這屬於稀松平常，把寶俊嬸子帶著來串門兒的小孫子按在地下打得哭爹叫娘，也不稀奇，聽說這孩子連殺豬都不怕，還差點被豬踢了，柳枝兒一口飯差點沒噴出來。她生在屠戶家，可最怕殺豬，沒想到自己閨女看這場面跟鬧著玩似的。她問雲霞，你不害怕嗎?雲霞慢悠悠咽下一口飯，說，

　　豬一開始叫得老可憐了，金栓舅舅一刀下去，它很快就不叫了，金栓舅舅可厲害了……

　　枝兒娘接茬，

　　因為這個，她姥爺吃金栓的醋，非要自己也殺一回豬給她看……

　　寶昌嘿嘿笑了，

　　這閨女可不一般……

　　說著還特意瞟了柳枝兒一眼，意思你閨女比你可強多啦！柳枝兒心想這柳鄉以後雲霞還是得少來，回頭好好的閨女給自己爹培養成一個殺豬匠，那我可笑不出來……

　　正吃著飯，說著笑著，聽見外邊拖拉機響，雲霞嗖地竄了出去，邊跑邊喊:俺爹來了！拉開門一看，果然是卜易。看著撲進卜易懷裡的雲霞，柳寶昌的醋勁兒夠吃十頓餃子。自己兩塊心頭肉，都給這地主崽子吃進了嘴裡。

　　卜易來，倒不是專門來接老婆孩子。他從縣裡回來，路過柳鄉，順道來看看。枝兒娘聽說女婿還沒吃飯，趕緊去張羅碗筷了。寶昌帶著點兒慍怒一把把雲霞從卜易懷裡奪了過去，丈人向來也沒給自己好臉，卜易也不奇怪，怪的是媳婦在一邊偷著笑，笑得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一臉問號看著柳枝兒，柳枝兒沒言語，拉著男人坐下，問道，

　　不是下午要去給柱子家耕地下種嗎?怎麽又跑縣裡去了?

　　卜易正逗著雲光要親親，聽她一問，歎了口氣，

　　三順出事兒了，我送他爹娘進縣裡處理，這不剛回來……

　　三順能出啥事兒?

　　卜易餓得急了，沒顧上答話，接過枝兒娘遞過來的饅頭咬了一口，又夾了一筷子菜，柳枝兒看他吃得急，起身給他倒了杯水，再回來坐定，卜易這才開始說了始末緣由。

　　三順全名叫綦全順，原本家裡六口人，上邊兩個姐姐，下邊有個弟弟，前年剛分家單過，姐姐都嫁了，弟弟還沒成家，跟著爹娘住。分家後三順翻新了房子，幾乎用光了家裡的積蓄，孩子小離不了人，一家的生計全靠三順頂著。

　　到眼下，改革開放也有些年頭了。腦瓜兒靈的，做點小買賣，肯下力氣乾活的，省吃儉用也能存下些錢。總歸，掙錢的路數是多了，窮的和有的，差距也就慢慢拉開了。雖說都是靠本事掙錢，但吃不上肉的，久了難免眼饞那些日子過得紅火的。

　　三順家的日子就過得挺緊巴。

靠莊稼地裡這點兒產出，肯定是熬不出頭，於是三順就學著人家到縣裡去幫小工，也就是做泥瓦匠。乾的無非是拉沙搬磚拌水泥這類的力氣活，頭年掙了些錢，今年早早忙完秋收，剛種上小麥就出去了。　　這回活幹了沒幾天，工錢都沒結到手， 跟工友打撲克耍錢，一晚上就輸了大幾百。這下三順的心態徹底崩了，又不敢回家跟老婆開口，當晚就被人攛掇著摸進縣裡的供銷社偷錢還饑荒。他本身是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哪乾過這種營生?砸開收款箱拿了錢剛要跑，就被巡夜的逮個正著，門外給他望風的早跑沒影了。抓進去審了一宿，讓他供出同夥，他倒仗義，咬死了說就他自己犯案，上邊說他態度不老實，要從嚴處理。通報到了村裡，卜易這才拉著他爹娘跑了一趟。

　　柳枝兒問，

　　那他這個事兒要蹲監獄?

　　卜易又喝了口水，

　　我托人打聽了，聽說現在對偷盜處理得很嚴格，他這是人贓並獲，所裡認為他態度也有問題，搞不好要判上五年，最輕也得三年……

　　枝兒娘認得三順，聽得怎舌，

　　挺老實的孩子，怎麽能走上這條道兒?

　　柳枝兒撇了撇嘴，

　　他可不老實！我坐月子的時候，就看見他帶著弟弟到咱家院裡樹上偷梨。

　　卜易一聽，嘴裡停下了，愣怔怔看著自己媳婦，

　　枝兒娘回過味兒來，拍了閨女后背一巴掌，

　　你是魔怔了，你坐月子在臘月，你家院子那棵梨樹連個葉兒都沒有，哪來的梨?

　　卜易趕緊給媳婦打圓場，

　　你是記錯了，可能他偷的是東北那種凍梨……

　　柳寶昌也沒想到女婿來這麽一句，笑得差點把房頂掀起來。一時間三個大人笑成一團，兩個小的看大人都笑，也跟著咯咯的笑，單把個柳枝兒笑得臉紅成了一個凍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