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坡的小學是原本的破廟改建的。
廟本來不破,當年鎮上的那幫小崽子沒揪住老太爺,氣都撒在了這座廟上,把裡面的石人石像一通狠砸。
村裡不能管,也不敢管。不管,他們撒了氣也就走了;管,就容易惹事兒。後來全福他爹帶人把殘破的石像石雕歸攏了,分別放在了村裡各處,算是保住了一點兒念想,這些石像石雕也成了雲霞這一代人對這座廟的殘缺記憶。
老太爺說,早頭裡五道坡出過三個當官的,受過朝廷的封賞,後人給他們塑像建廟,五道坡的人都叫三官廟。說是廟,可沒有佛像,也沒人來上香,更像是南方常見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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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縣裡的精神,五道坡這種規模的行政村,要有一個幼兒園,一個小學。小學也不是全小,隻到四年級,這樣安排,除了減輕鎮裡的教育師資壓力,還有兩個考慮:一是五道坡只有三個老師,一個教語文,一個教數學,再一個體育老師,其他副科像自然、美術、思想品德課,就由兩位文化課老師兼了;二一個,就是孩子們上到四年級,基本都學會了騎自行車,五年級就可以自己騎車到鎮裡上學。
張旭波是語文老師,也算是五道坡小學的校長。怎麽叫算是呢?因為三位老師的工作關系還是歸到鎮裡小學,張旭波是三人裡資歷最老的,主要負責日常工作,其他兩位老師也都聽她的。她是縣師專畢業,文化水平不低,經常寫文章投稿,平常在學校很嚴肅,日常在村裡對人也不假顏色,頗有些清高。
她嫁在本村,比卜易大上幾歲,按輩分,雲霞應該叫她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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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霞今年落草八歲,實際年齡是六周歲半。她生在臘月,生日小,按理說應該明年上小學,可以眼見整天淌著大鼻涕、動不動給她欺負哭了的方玉明都做了新書包,準備上一年級了,自己還要再等一年,雲霞不幹了……
卜易和柳枝兒都覺得,閨女家遲一年上學也沒啥,再說自己閨女確實也是小生日,人家今年不給安排,那有啥辦法?柳枝兒更是覺得晚一年上學,對雲霞有好處,這孩子太皮,大一歲定定性也好。
他倆這樣想,雲霞可不聽這一套,憑啥一起上的幼兒園,方玉明就能上學,自己還要再在幼兒園跟一幫撒尿和泥的小屁孩攪和一年?
她還真是這樣問卜易的,卜易耐著心煩跟她講了一通道理,最後還是說不通,也急了,乾脆扔下一句,你歲數不夠,人家不收,就自顧自乾活去了。
雲霞見爹也不幫著自己,賭上了氣。出門正碰上到她家來嘚瑟新書包的方玉明,於是一股邪火全發在了這個倒霉蛋身上,扯著他的新書包就甩到了小水塘裡,玉明急得哇哇大哭,揪住了雲霞的衣裳襟兒不撒手,非要讓她賠書包,雲霞不耐煩,就你還上小學,天天就知道擠貓尿!甩手又招呼了一拳,不巧正打在玉明鼻梁上,頓時鼻血就竄出來了,見了血,雲霞也傻了,哄也不是,走也不是就杵在那由著玉明扯嗓子哭號。
柳枝兒在家聽見外面鬧騰,趕忙跑出來看。一見這場面,嚇了一跳,上前一把拉開雲霞,嘴上哄著玉明。玉明見哭來了救星,停了聲,把鼻子往前一拱,意思你看你閨女乾的好事……柳枝兒又氣又急,從雲霞口袋裡扯出小手巾,折了幾下塞進玉明流血的鼻孔裡,轉身衝雲霞喊了一句,進屋去!看我等會兒怎麽收拾你!雲霞被娘這一嗓子嚇得一縮脖,一溜煙跑回屋了。
玉明忍著疼,還不忘自己的書包,
嬸兒,雲霞把我的書包扔水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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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明是會計方慶邦的兒子,比雲霞大一歲,乖巧老實,細皮嫩肉的,從小就愛找雲霞玩兒,可就是不入雲霞法眼。雲霞是個上樹跳井的主,橫豎看不上這樣的老實孩子,給他纏得煩了,就是一頓打,挨了打,玉明就哭著回家告狀。
方慶邦好歹算是個文化人,小孩子之間的打鬧,自己一個大人也不好插手,只能教自己兒子大方點,都是鬧著玩,別動不動就哭。他也跟卜易告過幾次狀,卜易拿自己閨女也沒招兒,只能賠笑臉賠煙,次數多了,老遠見了方會計就掉頭走……
卜易不舍得打閨女,柳枝兒可不慣著,這頓打雲霞是逃不了。不過也得先哄好了玉明。這孩子一臉是血,看得柳枝兒也怪心疼,領著進院給他洗乾淨了,又專門進屋拿了餅乾和糖給孩子,這才出去撈回了他的書包,應許他洗乾淨了給他送去。玉明這才拿著餅乾,抽抽噠噠回家了。
柳枝兒把臭哄哄的書包扔進盆裡,一股火直衝頂梁門。雲光正睡著覺,她也不敢大聲吆喝,進屋把雲霞提溜到了院兒裡,結結實實抽了一笤帚疙瘩,雲霞哼都沒哼,柳枝兒更來氣,
你還打不打人?
雲霞還是不吱聲,啪!又是一下,
還打人不?
雲霞看了看娘手裡的家什,不吱聲是不行了,
不一定……
說這句還不如不說,柳枝兒氣得嘴唇都打哆嗦,啪,又抽了一下,
我叫你不一定!再敢打人我把你手給打斷了!
誰叫他顯擺他的破書包?我也不是成心打破他鼻子的,憑什麽他比我大幾天就能上小學……破書包,我看見就來氣,我也要上小學!
柳枝兒看閨女眼裡夾著淚,倒心疼起來,語氣也軟了,
那你也不能動手打人,你又不是不能上學,你生日小,過了年再上不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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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卜易回來,雲霞已經睡了。柳枝兒給他學了一遍白天的事,聽說雲霞挨了打,卜易這才看見閨女大腿上三條紅印子,心疼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埋怨媳婦下手太重了,柳枝兒早過了心疼的勁兒,撇嘴說道,你是沒見她氣死人的那個模樣……
打也打了,卜易想的是閨女上學的事,跟媳婦商量,
孩子既然想上學,我看她腦袋瓜也夠用,要不你帶著去張家三姐那兒說說,求個情,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柳枝兒白了他一眼,
為你這個寶貝閨女,你倒是能讓我拉下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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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三姐,就是張旭波,她在娘家排行老三,這個三姐也不知從哪論的,反正都是五道坡的,平輩之間也沒法細究。雖然她嫁在本村,卜易也一直三姐三姐這樣叫下來了。
張旭波早就耳聞了老卜家這閨女的大名,聽說她在幼兒園也屬一號兒。今天看柳枝兒帶著閨女上門兒,心裡知道八成是為了雲霞上學的事。
她對柳枝兒的印象不錯。雖然嫁過來是有些離經叛道,但後來的行事作風卻挑不出毛病,這在張老師眼裡,簡直就是現代新女性的典型代表。因此她倒是意外的熱情,招呼柳枝兒坐下,還給倒了水。兩人互相客氣了幾句,可就轉到正題了。
柳枝兒把閨女這些天的鬧騰,像倒苦水一樣一股腦傾訴給了張老師。張旭波不動聲色,邊聽邊打量著雲霞,這閨女渾然沒當回事,正遙眼觀景掃視著張老師家裡的陳設,張旭波心說還真是名不虛傳!
等柳枝兒說完,她這才開了腔,
雲霞是小生日,按理說,等明年入學才是正理,不過,也不是就非要明年才能上……
柳枝兒本來想的是,既然上邊有政策,那就沒得說,自己訴一下苦,講一下難處,走個過場,讓張老師明確回絕,自己閨女斷了念想也就是了,沒想到張旭波是這個態度,覺得這個事兒還是有緩,也來了精神,
三姐,你看,按雲霞這個條件能提前入學?
張旭波沒搭茬,轉頭問雲霞,
雲霞,上小學可是得考試的,你會數數?加減法會不會?
雲霞倒不怯場,仰著頭,不緊不慢的說,
姑姑,我在幼兒園學了拚音,還聽過你上課,加減法我早就會了,方玉明兩位數都算不明白,我一百以內的都會……
張旭波可沒想到,幼兒園和小學都在一個大院,她去聽小學上課不稀奇,不過她說自己會一百以內的加減法,就有點超前了。她抬眼看了看柳枝兒,以為是她教的,柳枝兒也正稀奇,
可別瞎說,誰教的你?
俺太爺啊,他不會拚音,就教我算術,太簡單啦!我可沒瞎說,是方玉明學不會,太爺說我比他聰明多了……
兩個大人給她逗樂了,張旭波起身拿了兩張卷子,一張語文,一張數學,遞到雲霞面前,
這是升小學的測驗,你去那邊小方桌上做完了拿給我看,都能得一百分,今年就能上學!
雲霞一聽,拿了卷子歡天喜地去做了。柳枝兒和張旭波聊著閑篇兒,不到半個點,雲霞就做完拿了過來,張老師邊看邊點頭,柳枝兒還是有點不拿準,看張老師點頭,這才安了心,心說這閨女還真是能行。
張旭波看完卷子,對柳枝兒點了點頭,笑著跟雲霞說,
雲霞,讓你娘回去給你縫個新書包吧!
雲霞咧開了嘴,
姑姑,我也能上一年級了?
嗯,能上,以後可別叫姑姑了,要叫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