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學的日子波瀾不驚,但也有兩件事值得一說。
頭一年,雲霞歡天喜地的背著新書包入了學。張旭波對這個閨女青眼有加,讓她坐在第一排。雲霞一開始還乖乖聽課,後來發現老師在講台上講的都是自己早就會了的,很快就坐不住了,一個學期還沒上完,她就去找張老師談判,
姑姑……
叫老師……
哦,老師,你給我調個位兒吧!
為什麽要調位兒?
我上課老愛回頭跟別的同學說話……
……你還知道,我還沒找你,你倒主動來承認錯誤了。
老師,我不是來承認錯誤,我是想讓你給我調個位兒……
張旭波愣了,看她意思,不像是開玩笑,當時就覺得頭有點兒疼……
那你想把位調到哪去?
我不是愛回頭跟別人說話嘛,你把我調最後一排吧,後邊是牆,這樣我就找不著人說話了……
張旭波幸虧是個語文老師,這會兒也不知道拿什麽話對付了,只能嗯啊同意了她的“請求”。就這麽,雲霞坐到了最後一排。
雲霞發現自己想得不周到,後邊找不著人說話,還可以往前找。坐在她前面的是張偉濤和劉紅。劉紅不愛說話,張偉濤卻和雲霞比較投緣,兩人一來二去就成了好朋友。每天上課就討論動畫片,什麽恐龍特急克塞號、花仙子、希曼……說得比老師上課還熱鬧。
張偉濤家的電視機還是黑白的,雲霞家已經換了彩電,收的台也比偉濤家多,講起來尤其繪聲繪色,說到熱鬧了,偉濤乾脆回過頭來跟她爭辯,因為這個沒少挨老師的粉筆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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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件事就是出在這張偉濤身上。
一年級的期末考試,雲霞照常都考了一百分,雖然因為課堂紀律不好,被張旭波把她學習委員的職務給擼了,還是拿了一張三好學生的獎狀回家。張偉濤被雲霞耽誤的厲害,語文考了82分,數學剛及格,被雲霞一頓笑話,臉上掛不住,倆人因此鬧了別扭。
一放伏假,雲霞就撒了歡,天天帶著弟弟瘋玩。說是帶弟弟,其實就是她自己瘋,說不好,弟弟也是玩具之一。
這時候,卜易原來的小拖拉機換成了25馬力的大車,他性子和善,人又實誠,人緣好,整天的活兒都接不完,原先還只是周遭幾個村幫著拉東拉西,現在換了大車,更是全鎮范圍跑,比上班還忙,白天基本見不到人。
柳枝兒帶著一幫小媳婦兒,還有五道坡沒出門子的閨女,乾起了一個草藝品的小作坊,伏天正是趕活兒的時候,雲光帶在身邊太礙事,雖然這孩子不鬧騰,也得照顧著他的吃喝拉撒睡,太耽誤工夫。全心交給雲霞帶吧,那更不放心。乾脆騰出一天,把孩子送到柳鄉,讓自己娘看著。
雲霞剛跟偉濤鬧翻了臉,方玉明她又看不上,正在家悶得五脊六獸,一聽說要去姥姥家,頓時來了精神。她最愛看姥爺殺豬,收拾寶俊嬸子家小孫子也是一個節目,總之比囚在家裡強。她邊收拾著衣服邊繪聲繪色給弟弟講姥爺殺豬的壯觀景象,聽得雲光一愣一愣的,幾乎要哭了。
雲霞剛去了柳鄉沒幾天,偉濤在家也呆膩歪了,來找雲霞玩兒,聽說雲霞去柳鄉幫姥爺殺豬了,很是失落。沒有伴,農村孩子可玩的也不少,這天吃了晌飯,他翻出自己爺爺釣魚的竿子,央給奶奶給搓了塊面筋,一手舉著竿子,一手掐個塑料袋,到村東頭粘知了去了。
村東頭有個大塘子,夏天雨水足,蓄水多,有一人多深,這種夏天存水冬天枯的死水塘,沒人會來游泳洗澡,主要是用來澆附近的莊稼。冬天偶爾也能存點水,上了凍,村裡的孩子在上面打出溜滑、劃冰車。塘子四周有一圈柳樹,伏天柳葉密,有陰涼,柳樹的汁水也足,知了最愛往上趴。
偉濤在東頭的樹上粘了一會兒,沒什麽收獲,慢慢就走到了這片塘子,柳樹上的知了正吱吱唧唧叫得歡,老遠就能看見幾個枝子上趴了不少。偉濤過去連著粘了十幾個,開心得不行,翅兒都不顧掐了,粘到了就摘下來扔塑料袋裡,手裡摘著,眼睛還盯著下一個目標,光顧著仰頭觀望,腳底下可就沒了準招兒,終於在他想蹺著腳去夠一個高處的知了時,腳下一滑,人就出溜到了塘裡。
偉濤不會水,就算會水,他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這麽一下滑進水裡,也難免慌亂,只會越扒拉越往深處去。
正是歇晌的時候,四周連個人影都沒有,直到下半晌有人到地裡打藥除草,這才發現,撈上來時人都泡浮囊了。
孩子奶奶哭得昏天黑地,偉濤娘抱著兒子冰涼的身子,不住聲的哭號,偉濤爹在旁邊一邊哭一邊扇自己嘴巴子,場面淒酸。圍觀的人也跟著抹眼淚,一個半大小子就這麽沒了,叫人怎麽能不心疼?勸也沒有言語,孩子的後事還是要辦。村長劉全福把圍觀的人群打發散了,安慰了偉濤爹幾句,張羅著把孩子拉到縣裡火化,又找人幫著偉濤爹準備一些安葬和發送的事。大面上,這個事也就過去了。
但這件事造成的影響,可沒那麽容易過去。大人們都嚴令孩子不準靠近塘邊,不準下河洗澡,知了都不準粘了……
雲霞是開學後發現座位空著,才知道偉濤人沒了。
柳枝兒一直想告訴孩子,但不知道怎麽開口。雲霞看出爹每天回家臉色都不好,幾乎沒什麽笑模樣,但爹對自己一直溫言細語,雲霞怎麽也想不到這上邊去。偉濤沒來找她玩,她以為這小子還在生著氣,心想你不來找我,我還不稀的找你玩呢!
現在毫無準備,猛地聽玉明說偉濤死了,死了?怎麽死了?她不信,跑去問張旭波,老師也沒準備,變顏變色,正琢磨著該怎麽跟孩子說,雲霞望眼觀色,已經確實了,頭也不回跑回了家。
孩子長這麽大,柳枝兒頭一次見她哭得這麽傷心,不由得也跟著哭了一場。這樣的事,她實在也不知道拿什麽話安慰孩子,只能由著她哭,哭完了,興許就好了。
張偉濤的死,是雲霞童年的一塊傷疤,也是她第一次面對生死。她覺得自己不應該笑話偉濤成績不好,又或者,她要是不去柳鄉,偉濤也許就不會淹死……
無論如何,死的終歸是死了,日子還得往下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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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有驚無險,可也著實把卜易和柳枝兒嚇得不善。
這年冬天,地裡的活計都拾掇利索了,村裡的男女老少閑了下來,開始各找各的樂子。男人們湊堆兒打撲克打麻將,女人們做點小營生貼補家用。
眼見快進臘月門了,婦女主任張鳳琴開始張羅著組織秧歌隊。那時各村都有秧歌隊,到了正月,走街串巷的競演。說是秧歌隊,可不只是扭秧歌,一些大村還有張果老騎毛驢、豬八戒背媳婦等道具,加上專門打家什的鑼鼓隊,活脫一個小文工團。每年冬天農閑時都要排練,鑼鼓喧天,很是熱鬧。
這種事大姑娘不願意拋頭露臉,柳枝兒手下一幫半大老娘們兒就成了主力。張鳳琴扮的媒婆是一絕,嘴邊貼個痦子,臉上化的賽過猴屁股,鑼鼓點兒一起,她搖著扇子扭得尤其誇張。有這麽一個“明星”,每次大隊院裡排練,都擠滿了人看光景。
趕上一個星期天,日頭不錯,大隊裡照例準備排練,事兒就是出在這天。
一大早,柳枝兒照應著卜易和兩個孩子吃了早飯,卜易趕著出車,扒拉兩口苞米碴子粥就走了。等兩個孩子吃完,柳枝兒已經換好了服裝,定好的八點半排練,不能讓一隊人專等著自己,緊忙拉著孩子出門了。
五道坡大隊的院子不小,還有一個土戲台,排練的時候,鑼鼓隊在戲台上,秧歌隊在下邊一片空地上扭,再往外就是一圈兒看熱鬧的村民。柳枝兒是隊長,要指點那幾個不太能跟得上隊形的,就讓雲霞看著弟弟。
雲光這時也上了幼兒園,轉過年來也要上小學了,他比雲霞文靜得多,到哪都帶著積木擺弄,自己玩一天也不絮煩。雲霞可沒這耐性,裝模作樣陪弟弟擺弄了一會兒,屁股就跟有針扎一樣,再也坐不住了。正巧這時戲台上鼓點密了,敢情是到了豬八戒搶媳婦的橋段,雲霞一下被這陣鼓點兒吸引了去,囑咐了幾句弟弟別亂跑,就鑽進人堆,蹭到戲台邊兒上看熱鬧了。
她這一走,差點闖下大禍。
雲光自己玩了一會兒,抬頭沒見姐姐,周圍人聲鼎沸,覺得有點兒慌。他是知道媽媽在人堆裡的,苦於個子小看不見,就蹺著腳邊後退邊往人堆裡張望,他卻不知道自己身後不遠有一眼枯井。
這眼井枯了不知多少年,平時不礙事,又在個角落,輕易不會有人走到那兒去,就一直拖著沒填,井有五六米深,井底早就沒水了,胡亂扔著有些苞米秸稈,雲光掉下去的時候,正落在這些秸稈上,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沒摔壞。但掉到這麽深的井裡,別說是個孩子,就是大人也早嚇得魂飛魄散,雲光緩了好一會兒,才哇地一聲哭出來,哭了一會兒,想起來要呼救。
這會兒上邊鑼鼓正響得熱鬧,他就是扯著嗓子喊,也沒人能聽見,叫了兩聲,他倒也機靈,知道沒用,乾脆一屁股坐下消消停停等著。
幸好不大工夫,頭晌的排練結束,人群呼啦啦散了。柳枝兒看見雲霞在戲台邊,一把拉了過來,問她弟弟呐?雲霞一驚,才想起來找弟弟,跑到原先那裡一看,積木還在,弟弟自己跑回家了?柳枝兒沒望見兒子,正慌神呢,柱子媳婦突然叫了一聲,
枝兒,我怎麽聽見孩子叫媽媽?好像是你家雲光……
柳枝兒張耳朵細聽,果然,空曠曠一個院子,兒子能在哪叫?張鳳琴對大隊院熟悉,驚叫一聲,孩子怕是掉井裡了吧?說著就跑井邊往下看,這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招呼柳枝兒,柳枝兒一看孩子掉在裡面,什麽章程都沒了,兩腿一軟委在地下。男人們聽到這邊怎呼,也圍了上來,一看這情形,一時也沒主意,井口太小,大人根本下不去。縋個筐下去?也不知道孩子摔成啥樣,能不能動?一圈兒人圍著井口急得頭頂冒煙,早有人拿了繩子和筐來,卻不知道放不放下去好……
這時候雲霞鑽到前面,看了看井口,又探頭往下看了看弟弟,仰臉說道,把我放下去,我救弟弟上來。
口氣不容置疑,把大人都聽愣了,張鳳琴第一個反應過來,拿繩子把筐扎牢,遞給通元,眾人這才回過味來,雲霞身量小,蹲在筐裡將將能從井口順下去,她下去好歹能把弟弟抱進筐裡拉上來,只是她一個閨女家,能乾得了?
雲霞連楞都沒打,自顧自鑽進筐裡,抱著膝蓋半蹲下了。
過程倒也順利,井口下去漸漸寬了些,底下容兩個孩子綽綽有余,萬幸雲光沒摔傷,沒怎麽費事就把兩個孩子都拉上來了。雲光一上來,柳枝兒就一把拉過去檢查摔壞了哪沒有,雲光早緩過精神來了,見媽媽緊張,甩了甩胳膊抬了抬腿,意思放心吧,都好著哩!
雲霞出來見到的是她爹的臉。原來卜易出車回來吃晌飯,見家裡沒人,知道柳枝兒帶著孩子在這,就溜達過來,老遠見有人招呼他,說雲光掉井裡,雲霞剛放下去救弟弟……嚇得他六神無主,三步並兩步跑過來,趕上雲光拉了出來,他顧不得雲光,趴到井口往下看雲霞,一邊招呼通元慢點兒拉,別磕著孩子。雲霞出了井口一睜眼,正看見自己爹已經急得變形的臉。
孩子沒事,雲光連塊油皮兒都沒蹭破,一群人直呼萬幸,有的說雲光命大,有的誇雲霞膽兒大,一樁差點鬧成悲劇的險事,就這樣在嘖嘖稱奇中過去了。
到家這一路,卜易都抱著雲霞沒撒手。雲霞有點不好意思,她覺得都怨自己沒看好弟弟,卜易也一個勁兒埋怨她,這閨女膽兒也太大了,下那麽深的井你就不害怕?雲光沒在意爸爸對自己的忽視,也沒要柳枝兒抱,跟著溜溜達達回了家。
六福老太爺早得了信兒,在門口等著了。老遠看見他們一家子回來,趕上前拉著雲光一通檢查,柳枝兒連忙把來去經過跟老太爺學了一遍,老太爺這才放心,念叨著祖上有福……祖上護佑……念叨了幾句,摸了摸卜易懷裡雲霞的頭,臉上帶著無限寬慰的笑,
這個閨女可不一般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