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這些順心的糟心的事，老太爺的九十大壽到了。

　　事先，老太爺特意交待過卜易，不擺席，不收禮，就在卜易家新房的大院裡擺一桌，請一家本當的人來吃頓飯也就是了。

　　卜易當然是陽奉陰違，不過也不敢違得太過，畢竟老太爺那煙袋鍋子敲腦袋上也是生疼。

　　吃飯的桌子當天早晨就在院子裡擺好了，按照卜易提前給老太爺拉的單子，老的少的攏共二十幾號人。就算小孩不上桌，大人也得坐將近二十個人，誰家也沒這麽大的桌子，卜易有辦法，從大隊裡借了一張兵乓球案子做底座，桌面是專門在縣裡迎賓館借的，專用外事接待的貴賓房的大桌面，坐二十個人寬寬綽綽。

　　大廚當仁不讓，肯定是根生來掌杓。根生的奶奶跟老太爺是姑舅親，知道老太爺過壽，主動來找卜易，不僅不要煙酒，連自己采購材料的回扣都不要了，做了添頭，就為讓老太爺過個舒心體面的壽辰。

　　現在可不是卜易結婚那時緊緊巴巴、摳摳搜搜的日子了，席面的菜有一半都是海貨。柳枝兒有心，囑咐根生買稀罕物的時候，多備份兒數，到時做了給沒來吃席的老人也送去，算是沾個喜氣。

　　到了正日子，老太爺穿著柳枝兒專門在縣裡定做的嶄新中山裝，早早就背著手溜達到了卜易家。這天秋高氣爽，天闊雲淡，正經是個好天氣。本家幾個老娘們兒正在院子裡洗刷著碗碟杯盤，見壽星公進來，一齊誇老太爺的精神頭兒好，木生娘眼尖，

　　喲！老太爺，今天怎麽沒拿你的煙袋鍋?

　　老太爺嘿嘿一笑，兩手往前襟拍了拍，

　　穿這麽乾淨立整的新衣裳，拿煙袋鍋子不合適，再弄埋汰了……

　　眾人大笑，柳枝兒過來拉老太爺坐下，

　　太爺，埋汰了我給你洗就是了，你不抽上兩口能得勁兒?

　　老太爺從上身口袋裡摸了一包卷煙出來，晃了晃，

　　這個味兒不嗆，就是勁兒小了，比不抽強……

　　轉頭望了望，沒見卜易，問柳枝兒，

　　你男人呢?今天不是歇了嗎，跑哪去了?

　　他呀，清早晨不到五點就拉著根生去縣裡了，新鮮海物得當天去拉，他還給你定了壽桃，順道一塊拿回來。

　　老太爺點了支煙，聽到壽桃，撇了撇嘴，

　　定那玩意兒幹啥，淨花瞎錢……

　　壽桃，也就是生日蛋糕。莊戶人家討個吉利，給老人過壽的蛋糕，一律叫壽桃。一般做得比較隆重，有兩層的、三層的，近些年還有專門做一個老壽星在上面的。壽桃越大，自然臉面上就越好看。

　　卜易定的差不多是縣裡做過最大的蛋糕，怕路上顛壞了，特意在車鬥裡鋪了兩層草墊子，讓根生坐在後邊一路抱回來的。

　　老人過壽，小孩兒最歡喜，不用乾活，不怕挨罵，還有好吃的，最要緊的，就是有壽桃吃。

　　雲光坐在陰涼地兒擺弄著積木，雲霞一上午都拉著老太爺到處跑，說是要抓蟋蟀回來給弟弟玩兒，老太爺給她整得苦不堪言，連抽口煙的工夫都沒有，最後實在沒招，就拉她坐在門口，給她講老輩兒留下的各種稀奇古怪的故事。

　　可也奇了，這些卜易小時候聽了嚇得不敢睡覺的故事，這個丫頭都全沒覺得害怕，反而問東問西，問得老太爺答不上來，只能胡謅幾句糊弄過去。最後講得沒什麽可講了，雲霞就拉著太爺關節粗大的手掌端詳，好奇的拉著手背上松垮垮的皮，

　　太爺太爺，

你看，你手上的皮能扯起一道牆！　　太爺點點頭，

　　嗯，手背上能搭起牆，說明老太爺還走不了……

　　為什麽?

　　這道牆能把小鬼擋住，他們就帶不走太爺咯……

　　他們為什麽要帶走太爺?

　　人到了壽限，小鬼就來領走啦。

　　去哪?

　　領走了人就死了。

　　那不行，我幫著太爺搭牆，擋著他們，不讓他們把你領走……

　　癡孩子，老的不走，小的長不起來啊！

　　那也不能走……

　　……

　　什麽走走的！走哪兒去?

　　一聲吆喝，是卜易回來了。雲霞看見爹，蹦著就奔過去了，

　　爹，你買了壽桃嗎?

　　買啦！好好吃完飯才能吃壽桃，去帶弟弟玩兒，別跟你太爺在這胡謅八扯。

　　卜易打發走了閨女，拉過一個大筐，給老太爺看他買回來的稀罕東西，七八兩一個的大螃蟹，一拃多長的大對蝦，還有拳頭大小的鮑魚，這可是以前普通人家見都見不著的好東西……

　　老太爺一邊看，一邊搖頭，

　　兔崽子，這是有了幾個糟錢兒把你燒的啊……

　　話是這麽說，臉上堆起的笑卻正正經經展示了老人的滿足和欣慰。老爺子心想的是，幸虧提前定規好了隻擺一桌，這小子就是可著花，吃好點兒，也多花不了幾個錢……

　　他可不知道，這頓飯連上多預備的，結結實實花了卜易兩口子一個月的收入……

　　壽席一般吃的晚，到晌午一點多了，眾人才坐下準備開席。老太爺自然是坐在上首，卜易坐在主陪的位置上，也不是勸酒的場合，其他人按輩分年紀依次都坐定了。卜易提了第一杯酒，無非是祝願老太爺長命百歲，健康長壽。大家歡天喜地的喝了，老太爺不是愛喝酒的人，大家一起哄，也一仰脖幹了一杯。

　　酒席宴間，眾人除了說些祝福老太爺的話，基本都是在誇卜易。吃螃蟹的時候，手裡忙活著，嘴就騰出空來了，嬸子大娘把卜易從小鬧的笑話都梳理了一遍，很多是柳枝兒沒聽過的，老太爺不時搭上一腔，窘得卜易只能靠喝酒回避尷尬。

　　酒喝到半酣，老爺們兒又開始說近些年卜易在外邊的軼事，他不會撒謊，處事爽直，跟眼下大風氣不太對路，自然也就鬧了不少笑話，不過這種笑話， 實則是對卜易為人的褒獎，老太爺聽得連連點頭，吃喝排場都是假的，對卜易的誇獎讚賞，才是自己過壽最好的禮物。

　　柳枝兒沒跟卜易出去過幾次，這些事情她更是無從知曉，現在聽別人一樁樁一件件的說，看著自己男人窘迫羞紅的臉，隻覺得老天爺爺對自己實在是不薄。

　　看大人們吃得差不多了，孩子們都嚷著要吃壽桃。等開了盒子一看，只見三層的蛋糕上邊一個紅色奶油的壽字已經化開了，字還是能認得出，紅色的奶油卻順著下邊兩層蛋糕淌到了底下，卜易不知道奶油會化，知道也是沒招，那時也沒有冰箱。一看這樣，愣了一下，柳枝兒湊過來一看，響快的笑起來，

　　這壽桃買得好！這是說咱老太爺壽數延綿，長命百歲啊！

　　這句話一說，大家夥都拍手叫好，一陣喧騰，孩子們分完了壽桃，大人嘗了幾口，還是繼續吃菜喝酒。

　　散場的時候，老太爺已經喝得有點多了。晚上要吃麵條，柳枝兒已經擀好了面預備下了，就讓老太爺在西屋睡一覺，睡起來吃過了長壽面再回家。

　　老太爺和卜易並排躺在西間炕上，都沒睡著。卜易高興，又喝了不少酒，有一句沒一句的跟老太爺說著話，說了一會兒，恍惚要睡回去了，老太爺輕輕拍著他的手，念叨著，

　　癡孩子……沒想到我一個孤老頭子，到老了沾了你的光啊……

　　卜易似乎聽見了，嘟囔著應了一句，

　　太爺，能伺候著你，是我的福氣……你可不能走，我和枝兒多伺候你幾年，你可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