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沒有任何預兆,某天當艾毓瀚踏進學校大門時,突然發現不知從何時起惠特尼·楊高中校園內已經到處張貼著關於預訂舞會晚禮服、禮帽與流蘇的廣告。此時艾毓瀚才突然意識到,距離畢業舞會舉行的時間已經不到兩星期,此前自己始終忙於來回參加比賽以及各種論文寫作,幾乎忘記還有畢業舞會這檔子事兒。
“終於要畢業啦……”艾毓瀚心中歎道,突然有些不舍得這所自己已經生活四年的學校,畢竟這裡記錄著自己求學他鄉異國的點點滴滴:初到美國的不適應、與拉娜的相逢相知相戀、兩次奪得伊利諾伊州高中籃球聯賽冠軍……
“該來的終究要來……”艾毓瀚歎道,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穿過迎面走來的幾名有說有笑的低年級女孩兒,向教學樓走去。
對於參加畢業舞會所需的晚禮服,艾毓瀚倒不擔心,自己已有兩套晚禮服掛在衣櫥裡,都是爸爸為能夠帶他去參加晚宴或者聚會而自作主張準備的。關於穿它們的記憶,艾毓瀚只有因對法式牡蠣湯過敏而生病那次,還險些因此而影響到後來與遠景憲章中學的決賽。雖然那些晚禮服對自己來說略緊,但好歹還能湊合。艾毓瀚所真正擔心的,恰恰就是畢業舞會本身。倒不是艾毓瀚擔心自己找不到舞伴,畢竟自己已有拉娜,關鍵是艾毓瀚對跳舞什麽的完全不在行,讓艾毓瀚在眾目睽睽之下翩翩起舞,還不如讓他去跑馬拉松。
“唉……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艾毓瀚心想。
艾毓瀚自己對服裝倒不擔心,可另外有人卻並不這麽想。
就在艾毓瀚生日後的這個星期五下午,艾毓瀚正收拾書籍筆記準備離開教室,剛剛合上書本的拉娜在旁邊突然開口。
“這個周末我可不允許你宅在家裡!”拉娜用命令式的口吻說道。
“為什麽?”艾毓瀚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拉娜有什麽事情。即使沒事,艾毓瀚也不可能會宅在家裡,畢竟自己還要進行籃球練習。
“我要你陪我去挑選參加畢業舞會時穿的晚禮服!”拉娜說道,依然是方才那命令式的語氣。
“我?”艾毓瀚皺著眉頭指向自己的鼻子。
“當然是你啦!”拉娜肯定地點點頭。
艾毓瀚頓時哭笑不得:“拜托,我可對挑衣服什麽的完全不懂啊,我想由安吉莉娜陪你去不是更合適嗎?”說著,艾毓瀚迅速瞥向坐在拉娜右手邊的安吉莉娜·布魯斯,此時艾毓瀚突然發覺,這還是自己首次對與安吉莉娜·布魯斯同時在場感到高興,盡管安吉莉娜·布魯斯自己依然是愛理不理的樣子。
“我不管!”拉娜看上去相當不開心,“我就要你陪我去,明天上午來諾斯菲爾德找我!”說完,拉娜動作極快地收拾好攤在她面前的三本書,與安吉莉娜·布魯斯大踏步走出教室,隻留下艾毓瀚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課桌邊。
“唉……”艾毓瀚無奈地搖搖頭。
次日上午,在吃過早飯後,艾毓瀚就告訴爸媽自己打算去芝加哥公共圖書館查閱些資料,這是艾毓瀚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半夜才好不容易想到的能讓自己出門的好借口,相信爸媽肯定會同意的。果然,連向來不苟言笑的爸爸在得知艾毓瀚是為國際商務論文搜集資料才要去芝加哥公共圖書館後也少見地露出滿意的微笑,點頭同意艾毓瀚的請求。艾毓瀚迅速回到自己房間內,將筆記本和圓珠筆塞到自己的背包裡,
迅速下樓跑出家門。 雖然今天溫內特卡的天氣晴朗,湛藍的天空中萬裡無雲,空氣中已能夠隱約聞到夏天的氣息,但艾毓瀚完全沒有心思去欣賞溫內特卡的初夏風光,此時他恨不得能夠長出翅膀飛到諾斯菲爾德,飛到拉娜身邊。艾毓瀚從靜謐莊園出發向西,走過佔地面積很大的溫內特卡高爾夫俱樂部,走過深受眾多釣魚愛好者們喜愛的芝加哥著名釣魚地點斯科基潟湖,來到地處諾斯菲爾德的薇洛公園門前——這也正是艾毓瀚在昨晚與拉娜商定的見面地點。
艾毓瀚到達十分鍾後,拉娜才姍姍來遲。艾毓瀚懷疑拉娜是否將時間都用在穿衣打扮上,雖然拉娜隻穿著普通的藍色牛仔褲和方格紋短袖襯衫,扎著馬尾辮,但與拉娜相處將近兩年的艾毓瀚立刻看出拉娜是做過精心化妝的。艾毓瀚望著款款走來的拉娜,思緒卻已不知飛到何處……
“發什麽呆呀,走啦!”拉娜站到艾毓瀚面前嗔道,艾毓瀚這才回過神來。
艾毓瀚和拉娜要去的地方是購物中心和商廈雲集的芝加哥密歇根大道,這是芝加哥市區內赫赫有名的購物街區,然而艾毓瀚此前卻從未來過這密歇根大道——他對購物沒什麽興趣,除非購買的東西是書籍。走在寬闊的密歇根大道上,觀賞著道路兩側的秀麗風光,看著座座摩天大廈在自己身邊向後退去,艾毓瀚突然想起個很嚴峻的問題:自己錢包裡裝的美元似乎並不足以在這片奢侈購物區裡消費!艾毓瀚不由得偷偷瞥向身邊的拉娜,只見拉娜正饒有興致地看向路邊每家商店櫥窗裡展出的各種商品,隻好把已經到嘴邊的問題又咽回肚子裡,心中不停盤算著等會兒自己究竟應該怎樣辦才好,又後悔自己在出門前沒有向媽媽再要些美元。
走進水塔廣場大廈後,首次來到這裡的艾毓瀚卻已經沒多少心思去留意大廳內高掛的彩色大氣球、淡雅的米黃色大理石台階、隨處可見的翠綠盆栽植物和各個專賣店裡琳琅滿目的商品,此時艾毓瀚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讓自己在等會兒付款時看起來不那麽尷尬。拉娜並未像艾毓瀚可能預料的那樣在手提包專賣店裡停留,而是直奔晚禮服服裝店,這讓艾毓瀚暗自稍稍放心些。
在五顏六色的各式晚禮服中間比較、猶豫將近二十分鍾後,艾毓瀚與拉娜觀點相同地從中挑出三套不同款式的晚禮服。其實艾毓瀚和拉娜自己都很滿意拉娜首先試的那套白色晚禮服,蠻腰微露的短上衣、曳地長裙與羊絨披肩的組合讓艾毓瀚很有種想要擁抱拉娜的衝動,第二件的黑色露背長裙也不錯。趁著拉娜去換衣服,艾毓瀚偷偷看向這兩件晚禮服的價格牌,上面的數字雖然沒有讓艾毓瀚感到心驚,卻也讓艾毓瀚眉頭緊鎖。
此時艾毓瀚突然想起什麽事情來。
“拉娜,好像學校規定不讓我們穿太過暴露的衣服吧,搞不好的話,也許我們會被從舞會上趕出來哦!”艾毓瀚對拿著那件黑色露背晚禮服從換衣間走出來的拉娜說道。
“真的嗎?”拉娜也不由得微微皺眉。
“或許是吧……”艾毓瀚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雖然他無法很清晰地回憶起這條規定中的每個單詞,但他很確定自己應該在哪裡看到過這條規定。
“那好吧……”拉娜不無惋惜地說道,“其實我很喜歡那套白色晚禮服的……”
“我也很喜歡!”艾毓瀚立刻接口說道,這是實話,但艾毓瀚也不喜歡拉娜在那麽多人的目光中穿著太過暴露的衣服,這也是實話,盡管艾毓瀚知道美國女孩向來都比較開放。
於是拉娜隻好再去換衣間試第三件晚禮服,雖然在艾毓瀚眼裡這件晚禮服並不如拉娜首先試的那套白色晚禮服,但艾毓瀚還是比較喜歡這件晚禮服的顏色。
“紫色看上去高貴典雅,這件長裙很適合你,非常漂亮!”艾毓瀚衷心對正在鏡子前不斷變換身姿的拉娜說道。
“你說真的嗎?”拉娜眼中突然放出興奮的光來,“你真的認為這件長裙很漂亮嗎?”
“是啊。”艾毓瀚點點頭,其實艾毓瀚喜歡這件長裙的真正原因還是在於它並不那麽太過暴露。
“那就是這件啦!”拉娜斷然決策。
艾毓瀚大為驚訝:“不必這麽早就做決定吧,我們完全可以再看看其它的。我們要參加的是畢業舞會,不是什麽普通的聚會,是斷然馬虎不得的!”
“不必啦!”拉娜笑著說道,“只要你感覺這件晚禮服很漂亮就可以啦!”
艾毓瀚聽後無言以對,此時艾毓瀚似乎隱約猜到拉娜非要自己來陪她挑選晚禮服的原因。“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女為悅己者容嗎?”艾毓瀚心想道,不過盡管如此,也不能不看下價格就買吧。
然而在付款時,拉娜卻根本沒給艾毓瀚掏錢包的機會,堅持要自己付款。“這是我要買的衣服,怎麽能讓你掏錢呢?我有我自己的積蓄,還不至於窮得買不起衣服哦!”拉娜如此說道,艾毓瀚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拉娜,隻好聽之任之。“難道美國女孩都是這麽獨立嗎?”艾毓瀚皺眉想道。
當天下午,艾毓瀚送拉娜回到諾斯菲爾德。臨別之前,艾毓瀚向拉娜承諾自己肯定會按照傳統開著豪華汽車來接拉娜去參加畢業舞會,這讓拉娜看上去樂不可支,蹦蹦跳跳地向著家的方向走去。
男孩子開車去接女孩兒參加舞會亦是畢業舞會的傳統,如果男孩子有金錢有能力的話,完全可以獨自租輛豪華房車去接女伴,然而大部分囊中羞澀的男孩子還是以共同湊錢租車迎接他們的舞會女伴的居多。弄輛還算不錯的汽車對艾毓瀚來說不算什麽難事,真的沒有其它辦法時還可以借用爸爸的那輛銀色寶馬,艾毓瀚想到不必非要用房車不可,開著轎車也不是什麽丟體面的事情。但是,“非要把好好的畢業舞會變成奇怪的炫富聚會不可嗎?”
然而無論艾毓瀚自己對高中生借畢業舞會互相炫耀的行為多麽不齒,在畢業舞會前的傍晚,艾毓瀚還是開著那輛爸爸幫忙租來的加長版林肯轎車來到諾斯菲爾德,畢竟這是自己對拉娜承諾的,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食言。然而當精心化妝後的拉娜挽著發髻身穿那件紫色晚禮服出現在艾毓瀚眼前時,艾毓瀚感覺即使自己開著勞斯萊斯來都是值得的。
“你看上去非常漂亮!”艾毓瀚衷心地獻上讚美之詞,將手中的玫瑰花遞給拉娜。
“謝謝!”拉娜矜持地微笑著說道,臉紅得就像她手中的那束玫瑰花。
惠特尼·楊高中畢業舞會的舉辦地點在地處校園北面兩個街區外的酒店內,當艾毓瀚由拉娜挽著胳膊走進畢業舞會會場時,那裡早已聚集著上百名身著燕尾服試圖顯露出自己紳士形象的男孩子與身穿各種豔麗晚禮服的女孩兒們,會場右側的小舞台上,現場DJ正用唱片播放出艾毓瀚不知名的歡快樂曲。會場周圍的牆壁上掛著發出白色亮光的直垂到地毯的小燈泡,頭頂上方則懸著無數個散發出橘黃色柔和燈光的星星。走進會場後,艾毓瀚立刻感覺悶熱得昏昏欲睡,他竭力忍住自己去解晚禮服裡白色襯衫的扣子的衝動,微笑著和拉娜手挽手走進舞池。
“嘿,夥計,感覺如何?”卡爾文·湯斯突然從附近陰影中跳出來,興奮地對艾毓瀚大聲說道。
“非常棒!”艾毓瀚也大聲說道。
卡爾文·湯斯的女伴是名艾毓瀚從未見過的有著棕色皮膚的女孩,艾毓瀚只是淡淡地與她打聲招呼而已。此時艾毓瀚突然發現,會場內似乎並沒有凱文的身影。
“凱文沒有來參加舞會。”在艾毓瀚詢問後,卡爾文·湯斯說道,“他說九十美元的門票錢對他來說有些貴,而且也沒有女孩子願意和他來參加舞會。”
“我可以借給他九十美元啊!”艾毓瀚皺眉說道,“不參加畢業舞會多可惜啊!”
“是啊!”卡爾文·湯斯聳聳肩,卻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和他的女伴走進舞池。
不過艾毓瀚卻很不情願地見到拉娜的閨蜜安吉莉娜·布魯斯,然而令艾毓瀚感到有些奇怪的是,安吉莉娜·布魯斯不再像以往那樣用高傲的姿態面對自己,而是看上去十分緊張,這讓艾毓瀚疑惑不解。
“艾毓瀚……我……我可以擁抱你嗎?”趁著自己的舞伴正與他人交談,安吉莉娜·布魯斯吞吞吐吐地低聲問艾毓瀚道。
“什麽?”艾毓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迷茫地看著臉泛紅潮的安吉莉娜·布魯斯,這時艾毓瀚突然看到拉娜微笑著向自己點點頭。
“好……好吧。”艾毓瀚結結巴巴地說道。
安吉莉娜·布魯斯極快地擁抱艾毓瀚後轉身跑開,臉紅得就像葡萄酒,但艾毓瀚似乎看到她在哭泣。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艾毓瀚茫然地皺起眉頭,卻聽到自己身邊傳來歎息聲。
“安吉莉娜喜歡你呢。”拉娜告訴艾毓瀚。
“什麽?”艾毓瀚大為驚訝,簡直大吃七八驚,“這怎麽可能,她可是很討厭我的啊!”
“這是因為我的緣故。”拉娜歎口氣說道,“我們是好朋友,可是你喜歡的是我而不是她,為不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安吉莉娜隻好在面對你時隱藏自己的真實情感。其實在安吉莉娜初次見到你時,她就已經喜歡上你。這些我都知道,只是在安吉莉娜面前裝作不知道而已,也從不敢告訴你,對不起!”
艾毓瀚聽後默然無語,然而在片刻後,艾毓瀚緊緊地握住拉娜的手。
“無論如何,我的愛人始終是你!”艾毓瀚堅決地說道。
在此後的舞會中,艾毓瀚發現自己果然還是不適合跳舞,無論是華爾茲還是小步舞曲,艾毓瀚都跳得磕磕絆絆,卻還要努力配合拉娜,不至於讓拉娜掃興,然而其實拉娜比艾毓瀚也好不到哪裡去。最後,拉娜笑著說也許他們都回到運動場上去才更合適。
“看來我真是完全沒有娛樂細胞。”艾毓瀚說道。
然而盡管如此,在舞會即將結束時,艾毓瀚和拉娜居然被分別選為此次舞會的國王與王后,這讓艾毓瀚大感意外。拉娜當選王后倒是實至名歸,可是自己這個極力低調的中國學生當選國王……難道這是籃球隊隊長這個名頭帶來的結果?
艾毓瀚正在小舞台上胡思亂想間,那名身穿綠色長裙的女主持人問艾毓瀚有沒有什麽要說的話。艾毓瀚看看身邊的拉娜,接過話筒。
“我們的高中生活即將結束,這個夏天,我和我的愛人拉娜也不得不分離,去不同的學校上大學。”艾毓瀚就像早已經打好腹稿似的說道, “現在,我隻想唱首來自我故鄉的歌曲,也許大家並不能聽懂,然而我想這首歌能夠表達出我此時的心情。”雖然此前並沒有這個計劃,但此時艾毓瀚還是脫口而出,而歌曲的名字也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艾毓瀚腦海裡,是自己還在國內時學會的歌手黃征的《平行線》。雖然把這首歌送給拉娜並不合適,但這首歌確實是艾毓瀚如今的心聲:
凌晨的三點
電影在上演
誰是這戲的導演
歉意的臉、流著淚的雙眼
嘲笑著快樂的從前
在窗台上面放著我們的照片
可不可以給我當做留念
在你離開之前
讓我再看一眼
那曾屬於我的笑顏
我們是相戀之後互相靠近的兩條線
曾經說過幸福永遠的誓言
越近越粘,直到模糊視線
我們是相愛之後互相交叉的兩條線
交叉那天開始分成了兩邊
越走越遠,當初的誓言
變成交叉後唯一的點
……
就算我們總想留住時間
我們的心卻一直要向前
從那天,你吻了我的臉
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行線
我們是相戀之後互相靠近的兩條線
曾經說過幸福永遠的誓言
越近越粘,直到模糊視線
我們是相愛之後互相交叉的兩條線
交叉那天開始分成了兩邊
越走越遠,當初的誓言
變成交叉後唯一的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