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嶺綿延七百裡,傳言四大高人之一的饕餮老叟隱居於此。江湖傳說這神秘老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有人說他已近九十高齡,有人說他不過五十出頭,更有人傳說此老叟已經年愈二百,是個神仙般的白胡子老頭。
陳放野親手將眾潑皮無賴送上西天,慘遭藍放雲譴責了大半日。呂小寶見藍姐姐不住埋怨這個大壞蛋,也是加入戰團,二女雙嘴各璧,果然威力大增,呂大財只聽得忍俊不禁。好在陳放野臉皮甚厚,不住與呂小寶拌嘴逗趣,這一路上也是妙趣橫生,分外熱鬧。
眾人穿過一座黑黢黢的樹林子,只見一座高山橫亙眼前。山下幾戶人家,黑磚紅瓦,掩映在這綠樹成蔭的山腳下。陳放野徑直走向一戶農家,推門而入,如進自家門。呂大財甚是疑惑,怎麽進了別人家門也不敲一下。兄妹二人左右攙扶藍放雲尾隨而入,卻見這一戶人家院子相當空曠狹長,院裡似乎多年無人居住,兩側長滿齊腰高的雜草,且藤蔓相互纏繞,不時有小蟲驚起四散飛逃。
眾人走了約摸一炷香的功夫,終於到了正屋,陳放野照樣推門而入,卻見前方豁然開朗,竟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座山門。門兩側各有一棵大樹,目測五六人合抱之粗。左右樹上各有一行大字,只見右側樹上刻著:天下美食皆入我口,左側樹皮上刻著:人間滋味盡在於此。
呂大財不由暗讚饕餮老叟用心之巧,有誰能想到這饕餮峰竟然藏身於一戶農家小院的後院呢?
想到馬上就能見到那神秘的高人,呂大財心情頗為激動。他在心裡暗暗禱告:願老叟大發慈悲,收留我們兄妹,那麽復仇便有望了。
眾人拾階而上,但見山裡花草樹木無一不精,不時有雅致的小亭子設於路邊。過了半個時辰,行到半山腰時,呂小寶已是氣喘籲籲,大汗淋漓,藍放雲因有傷在身仍是面色不佳,陳放野如履平地,神色如常,呂大財卻神定氣閑,臉不紅氣不喘。陳放野頗為訝異,心道這小子體質根基倒也不差。
眾人在一座小亭子暫作休息,但見亭子柱子上掛一牌子,名曰:別離亭。不遠處但見波光粼粼,竟是有個湖泊坐落於半山腰上。原來是有一股山泉自山上流下,在此聚成一個小小的湖泊,但聽流水潺潺,又有水流聲音。原來是湖泊水滿,自然而然的就淌下山去。水面上不停響起魚躍破水之聲,想來這湖裡定然是魚蝦眾多,倒也不負饕餮之美名。
眾人又爬半個時辰,終於到了一處平台。那平台甚大,目測約有百十丈長,五六十丈寬。平台四周植滿清脆蒼松,另有不知名的藤蔓纏繞,點綴各色零星小花。平台盡處靠山,但見一座樓閣,說不出的雕梁畫棟,勾心鬥角。
此刻正有一仆人在平台打掃落葉,見藍放雲等人微微頷首示意。
呂大財正想這山上的仆人竟然也如此脫俗,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不由對這老叟更是神往。正在暗自揣測他的形貌,卻聽樓閣裡一人怒道:“都是不中用的東西,連一道醋溜白菜都做不好!叫你們平時多用點心,多和放雲學學廚藝,難道耳朵長在腦袋上只是好看的嗎?”
聲音雄渾有力,直震得呂大財耳朵生疼。卻見藍放雲和陳放野相顧莞爾。陳放野眼珠子一轉,臉上五官作緊急集合狀道:“對不住各位,我有些內急,先去一趟茅廁。”說罷一溜煙似得消失不見。
藍放雲甚是尷尬,心道師傅真是越來越孩子氣了,只因仆人廚藝欠佳,
竟然發起脾氣來,心裡不由對三師弟暗暗佩服,總是能在師傅雷霆之怒的時候及時回避,又在師傅開心的時候準時出現。也難怪師傅對其青睞有加。 藍放雲正在躊躇,是否要帶呂大財兄妹面見師傅,卻聽饕餮老叟已經喜道:“是放雲回來了嗎?快快進來,我的好徒兒!”那語氣倒不像是慈祥長者看到久盼歸來的愛徒,倒更像是六歲頑童看到了家長帶回來糖葫蘆的欣喜。
藍放雲剛一進屋,已被饕餮老叟扶住手臂:“你身上有傷,無需多禮。”接著親自扶她坐下。
藍放雲心裡觸動,數十日不見,卻見老叟略微瘦了一些,原本下山之前的肥頭大耳現下只剩下大耳,肥頭縮水成了胖頭。藍放雲歉然道:“放雲未能及時趕回,累得師傅清減了不少,心下很是過意不去。”
饕餮老叟笑道:“我的傻徒兒,為師少吃兩頓佳肴無傷大雅,倒是你,哪裡傷著了,傷的重嗎?”語氣甚是慈祥。
藍放雲臉上一紅:“師傅,傷在後腰......”
饕餮老叟道:“快讓為師看看!”卻見藍放雲雙手揪住衣領,神色大是扭捏。老叟哈哈一笑:“老叟一大把年紀了,做你的祖父也綽綽有余,咱們何必拘泥?”
饕餮老叟見到藍放雲腰上的手掌印,只見那手掌印紫中透黑,隱隱透著暗紅色的亮光,不由臉色大變。喃喃道:“是她!一定是她!”
藍放雲平日見師徒要麽灑脫不羈,要麽慈祥詼諧,從未見他如此失態,心知那晚上的老妖婦定然非同尋常。
果然饕餮老叟道;“動手傷你的可是一個老婦?”
藍放雲道:“其實那女子雖然聲音略顯蒼老,且自稱婆婆,但是容貌甚是年輕,看起來也就三十多歲,而且留著一頭長發,更厲害的是她能以口哨驅策大蛇,那晚若非徒兒仗著師傅傳授的絕頂輕功,必然被她豢養的巨蟒吞食掉了。我們只是聽說那一帶巨蟒為害,萬不料竟是人為豢養。”
老叟自責道:“是為師的失算了。料想以你的本領必然會一舉建功。竟然忘了江湖上那一位老朋友。她只是打了你一掌,那還是看在你師傅這一張老臉上了。”
藍放雲道;“師傅所料不差,那女子走之前囑我帶話給師傅,就說養蛇的老婆子在深山老林裡待膩了,出來活動活動筋骨。”
老叟讚道:“好一個天山雪蓮,不愧是和我齊名的人物,時隔多年,竟然還能看出你的師承來歷,就憑這份毒辣的眼光,咱們受了她這一掌,倒也不冤。”
藍放雲道:“天山雪蓮?那女子濫殺無辜,陰險毒辣,竟然也位居四大高人之列”
老叟道:“江湖排名難道是以道德水準來衡量的嗎?果真如此,早就是一片太平景象了。不錯,她正是四大高人之一,人稱天山雪蓮的天山一枝花。”
藍放雲奇道;“可是那女子看起來也就二三十多歲,怎能與師傅齊名?就算是天賦異稟,幾十年的功力可是需要一點一滴累積的。”
老叟歎道:“江湖故老傳言道,昆侖雪山,千年蛇膽,長生不老,天山雪蓮。
見藍放雲滿臉疑惑,老叟繼續解釋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昆侖山出了一條千年巨蟒,只要能取之蛇膽,佐之以天山雪蓮,可使人長生不老。那千年蛇膽確實被這天山雪蓮一枝花所獲,至於是否長生不老,三十多年了,自昆侖山一別,,我再也沒見過她,聽你描述,她確實成功了。”
藍放雲駭然道:“怪不得年紀輕輕武功如此厲害,在那樹林子裡我拚盡全力還是受了一掌,一提氣便會痛入骨髓。這一掌當真厲害!”
老叟道:“這一個月之內你萬萬不可運功了,只需靜養。她這一掌不但陰勁十足,且含有蛇毒,需為師以內力催逼加蛇獴之血液塗抹方能痊愈。”
藍放雲奇道:“蛇獴之血?”
老叟道:“不錯,所謂萬物相生相克,毒蛇之克星正是蛇獴。那毒蛇之毒,諒你多麽凶殘的猛獸,只需一口,管教你毒發身亡,然蛇獴則不然。被毒蛇咬中恰似撓癢癢,只因它體內血液異常,可抵製蛇毒。”
藍放雲道:“若是沒有蛇獴血液相助驅毒,我這傷勢會如何?”
老叟道:“三個月之內,掌印顏色由紫轉黑,全身潰爛、毒性侵入五髒六腑而亡。”
藍放雲道:“可是這蛇獴血液如何取得?”
老叟皺眉道:“此事倒有點棘手。聽聞這種動物生長於我中華東南邊陲,閩人一帶常見,路途遙遠,即使捕獲了恐怕也極難活著帶回來。”
藍放雲不由心灰意冷,往昔從未受過這等重傷,且跟著師傅學了一身本領,原本以後的生活必然多姿多彩,絢爛無比,此時此刻,陡然覺得自己活下去的機會如此渺茫,她畢竟年紀輕,忍不住掉下淚來。
饕餮老叟背身看向門外,似已陷入沉思。愛徒性命只在一月之內,倘若一個月之內不能捕獲蛇獴且順利帶回來,只怕真的要與這性情溫順的愛徒天人永隔了。這閑雲野鶴四大弟子均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在饕餮老叟年輕四處遊歷,機緣巧合才收編為徒的。饕餮老叟收徒也並非只是一味的同情心泛濫,四大弟子各有所長,這二弟子藍放雲性格溫和體貼,且燒的一手好菜,另兼她異常刻苦,在師門中雖不能說武功最高,但是輕功獨一無二,已經隱隱超越年輕時候的老叟。況且這些弟子上山已久,早已視老叟如父親,父女情深,老叟豈能無動於衷?
老叟徐徐道:“除此之外,還有一法.”
藍放雲忍住眼淚道:“請師傅指點。”
老叟道:“去找天山雪蓮,讓她賜予解藥.”
藍放雲道:“那天山雪蓮殺人如麻,曾經屠戮安寧村全村三百口人,僅剩余兩口人,那天我傷了她的巨蟒,她豈肯救我?”
老叟驚道:“竟有此事?這天山雪蓮如今行事如此殘暴!”
藍放雲於是將天山雪蓮驅動巨蟒殘害安寧村全村、僅剩余呂大財和呂小寶兩人的事說了一遍。
老叟道:“快讓這兩個孩子進來吧!”
老叟感慨道:”一念之仁,一念之仁!乃至於此,乃至於此!”
卻說呂大財和呂小寶二人在外等候多時,不見藍放雲出來,更不見有人召喚二人進去,呂大財心下黯然,定是藍姑娘在懇求饕餮老叟收容自己兄妹二人,而老叟不允,故一直懸而未決。
他心裡暗暗感慨,自己兄妹二人已經深受藍放雲大恩,且累得藍姑娘深受重傷,若老叟能收容自己當然是好事,若是人家不肯收留也是情理之事,那老妖婦武功高強,又懂得驅策巨蟒,自己兄妹二人何年得以報的血海深仇?真不如尋一處窮鄉僻壤,自己和妹妹相依為命罷了。
想到這裡,就想偷偷拉著妹妹下山,以免藍放雲為難。
轉而又想起爹媽死時的慘狀,還有小富瘦成一束柴禾的慘相,一時間氣血翻湧,忍不住咬牙切齒,臉色猙獰。
呂大財正糾結掙扎,忽聽有個清脆的女聲道:“喂,臭小子。”
呂大財尋聲望去,但見平台右邊一棵樹上倒掛一人,兩腿勾在一根樹杈上,不停晃蕩。這人穿著蔥綠色小鞋,手裡拿著一隻蘋果正在大嚼。
呂大財心道此人定然是老叟的某個徒弟,忙起身拱手道:“是姑娘在叫在下嗎?”
那女孩不答反問道:“你是來拜師學藝的嗎?”
呂大財心想自己說是或者不是都不合適,只是含含糊糊道:“小子久慕饕餮老叟大名,今日借此機緣前來拜會。那個,貴師姐已經進去通報了。”
那女孩隻管吭哧吭哧啃著蘋果,似乎很是厭煩道:“好了好了,別拍馬屁了。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小子我見多了,我且問你,你可有什麽擅長的本領?”
呂大財一時愕然,呂小寶眼珠子一轉道:“我哥哥是捕獵能手,什麽蛇蟲鼠蟻,都不在話下。”
話音剛落,那女孩爆笑,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呂大財羞紅了臉,呂小寶卻臉色肅然道:“笑什麽,你們會武藝,那自然不同,我哥哥可是一點武藝也沒有,空手捕蛇,這樣的本領難道不算擅長?”
那女孩本來想問呂大財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武藝,不料小女孩給出這個答案,倒也是不好反駁。她一個翻身從樹上跳下來,輕飄飄落在他們兄妹二人面前。
呂大財見這姑娘年紀與藍放雲相仿,容貌也是極為美麗,但見她膚色雪白晶瑩,眼睛大而有神,仿佛會說話似的,水汪汪的極是動人。二女都是高挑身材,但若是以花兒比喻,藍放雲若是蘭花,氣質高雅純淨,那麽這女孩就是玫瑰,妖豔而不失凌人氣勢。
呂大財心道,這應該就是閑雲野鶴當中的柳放鶴了。眼見饕餮老叟門下人物個個出彩,不由得自慚形穢。
那女孩斜睨呂大財,不住點頭:“嗯,不錯,不錯!身板不錯!這樣吧,我去和師傅說,留你在山上做個種菜的小廝如何?近日山上偷菜的兔子野豬之類的小獸甚多,你大可發揮下自己的長處,對了,你可會捉刺蝟?師傅最愛吃刺蝟肉了。”她把嘴巴貼近呂大財耳朵,輕輕吹了一口氣道:“像你這樣出身貧賤又無一技之長的鄉野少年,還想拜入我師門下,簡直是癡心妄想!我勸你還是回家種田去吧,別浪費了這一副好身板!”說完捂著嘴巴嘻嘻而笑,又見呂大財穿的鞋子帶了些泥巴,忍不住皺眉道:“孫伯,快把這一塊大泥巴掃出去,礙手礙腳的,沒得汙了我們山門的清潔!”
呂大財聽了她這番話,忍不住怒氣填胸,就要發作。那女孩冷笑道:“怎麽著,想動手?”雙手環在胸前,輕蔑到了極點。呂大財看那女孩燦若玫瑰,沒想到出言如此陰損,真實難以想象這天使般的面孔下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強忍怒氣,微笑道:“姑娘所言極是,在下確實是生了一副蠢笨身板,爹娘不是達官貴人更不是什麽武學名家。我此次上山,主要是回報藍姑娘救命之恩,即是人已送到,在下自當告辭。他唯一停頓,看著那女孩略帶詫異的眼神又道:“在下上山之前,還以為貴山門裡人人都似藍姑娘那般與人為善,令人相敬。看來是在下眼拙了,管中窺豹,貽笑大方。”
呂大財言畢,拉著妹妹就要下山,卻聽樓閣內有一人聲音遠遠傳來:“放鶴,還不請客人進來!”語音嚴厲,正是饕餮老叟發話。這聲音發自那樓閣之內,相隔五六十丈,聽來卻像是在耳邊,呂大財不禁駭然。
呂大財拉著妹妹,卻見那柳放鶴竟似一道輕煙,一眨眼功夫到了閣樓門口。他知柳放鶴有意與自己拉開距離,也不以為意。心中拜師學藝的念頭已經減了大半,心情反而分外輕松。
二人一進門,卻見一名老人肥頭大耳,滿面紅光,身材恰似一個大皮球似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呂大財吃了一驚,他本來想象著那饕餮老叟一定是仙風道骨,風流俊雅的人物,不料竟然是如此肥胖的老人。藍放雲臉色仍是不佳,斜倚在一張軟椅之上,剛才那女孩卻是坐在另一側椅子上,神情冷漠。
呂大財跪下磕了一個頭;“拜見饕餮老人!”他不敢直呼老人諢名,就改成了饕餮老人。
饕餮老叟呵呵笑道:“小子不必多禮,直接叫我老叟好了.”他捋了捋胡須,神色歉然道:“你兄妹二人遭此大難,老叟也很難過。只不過人死不能複生,那天山雪蓮多行不義,必然會有惡果,你二人也不必太過傷心了。”
呂大財直到此時才知道仇人姓名,忍不住雙目含淚。
呂小寶忽然道:“你就是饕餮老叟嗎?”
“老朽正是!”
“那你一定吃的很多吧!”
“老朽胃口倒是一直很好!”
“聽說你喜歡吃刺蝟肉?”
“嗯,你是如何知道的?”
“是那位姐姐告訴我的!”呂小寶小手一指柳放鶴。
“哦?”饕餮老叟見這小小孩童開口,恰好化解了場面的尷尬,忍不住饒有興趣:“她還說了什麽?”
“這位姐姐問我哥哥擅長做什麽,我說哥哥會捉兔子,她說山裡正好缺一個種菜的,讓我哥哥留在山上種菜,順便捉個兔子刺蝟什麽的,給老爺爺吃。”
柳放鶴一臉尷尬,她本意是逼迫呂大財自動下山,這樣以來倒顯得自己小肚雞腸了。她靈機一動道:“師傅,徒弟可是一番孝心,別無他意。”
饕餮老叟似在沉思,片刻道:“放鶴去請你大師兄和三師弟來大殿議事。”
不到一盞茶時間,兩個青年步入大殿,一人神情瀟灑,風度翩翩,面貌俊美,正是陳放野。另一人面容雖說不上英俊,但也是英氣勃勃,氣度不凡。呂大財見這陸放閑年紀約二十七八歲,留著短須,一雙眸子粲然有神,顧盼之際,與瀟灑自如的陳放野另有一番景象。
饕餮老叟將藍放雲救人受傷、帶呂小寶兄妹上山的事情簡述了一遍,一時之間無人說。
呂大財看四大弟子神情,陸放閑表情凝重,顯然在思考什麽;藍放雲愁雲密布,似乎還在為傷勢擔憂;陳放野輕輕揮著扇子,似笑非笑,似是莫不關系;那柳放鶴卻是穩坐椅子上,冷笑著看著呂大財。
饕餮老叟開口問道:“事有輕重緩解,如今當務之急是治好放雲的毒傷,細算一下,她受傷已經十日有余,我們現在還有八十天的時間。為師說的兩個辦法,一是南下捕捉活的蛇獴,二是去尋那天山雪蓮的下落,逼她交出治傷靈藥。各位可有良策?”
柳放鶴笑道:“師傅,徒弟將這兄妹二人留在山上,不想竟是一舉兩得。這第一呢,可為師傅捕捉山珍野味;第二呢,可讓這位兄弟南下捕捉蛇獴,豈不是皆大歡喜?”
藍放雲道:”師傅,這位呂兄弟自小在安寧村長大,料想也沒見過什麽蛇獴,恐怕捉隻小蛇小兔之類的還行,另外他可是半點武功也無,弟子擔心即使他捉到了蛇獴,也未必會平安帶回。”
柳放鶴奇道:“師姐說未必會平安帶回,這是什麽意思?莫非是這位呂兄貌若潘安,半路上再給人家劫了色?”
陳放野嘻嘻笑道:“小師妹胡說八道,師姐是怕姐夫千裡迢迢,跋山涉水,路上大蟲猛獸不消說了,現下天下大亂,群魔亂舞,若真是有個閃失……”
柳放鶴笑的花枝亂顫:“什麽,姐夫?原來還有這檔子事兒?當真要恭喜師姐,賀喜師姐了!”
兩人一搭一唱,隻把藍放雲氣的臉色俏白。
卻聽老叟喝道:“你們二人閉嘴!師姐受了重傷,全無關心愛護之意嗎?!平時為師是怎麽教導你們的!”語氣嚴厲,竟是動了真怒。
陳放野連忙竄到藍放雲身邊,又是捏肩又是捶腿,隻把藍放雲弄得哭笑不得。
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放閑突然轉向呂大財道:“呂兄弟,愚兄有一事不明,可否請教?”
呂大財道:“請說。”
陸放閑目光炯炯逼視著呂大財:“適才師傅說,安寧村全村三百口人,全是被那天山雪蓮豢養巨蟒所害,令妹是躲在水缸裡才躲過一劫,是也不是?”
呂大財黯然道:“正是!”
陸放閑又問:“那麽敢問呂兄弟,你是如何逃脫的?”
藍放雲心裡不由暗暗責怪大師兄,人家剛剛死了全家,好不容易帶著妹妹蛇口脫險,你不加安慰也就罷了,怎地還要重溫驚險場面?陳放野平時吊兒郎當,柳放鶴一直對自己存有偏見,怎麽大師兄今日也是…..
她正想提醒大師兄,卻聽呂大財囁嚅了半天:“我,我,我…..”他一連說了好幾個我,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恨恨道:“我也不知道!”
這句話一出,滿座皆驚。饕餮老叟一時之間也是愕然,這孩子莫非遭此大難,已經失心瘋了?
老叟溫言道:“孩子別怕,放閑絕無惡意,你細想一下,慢慢想,想好了再說。”
呂大財聽老叟出言安慰自己,如同祖父般慈祥,忍不住熱淚盈眶,他動容道:“並非是我不肯說,只因為我確實不知,那天山雪蓮滅我全族,為何留下我一個活口?”
陸放閑拱手對師傅道:“師傅休怪弟子多嘴,只因為此時蹊蹺,弟子不得不有此一問。”
老叟揮手道:“呂家兄妹,你二人今日暫且在山上歇息吧,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吧。老朽須趕緊為放雲運功療傷。”
“放閑,你留下。”老叟言畢開始打坐,雙掌貼在藍放雲腰上。
野、鶴二人離店,仆人帶領呂家兄妹,自去安置不提。
此時已近日暮,落日余暉傾灑在山上,一片金黃。
大殿內,老叟施展渾厚內力,隻一盞茶的功夫,藍放雲面色紅潤,周身上下甚是舒服。
陸放閑站在一旁,良久問道:“師傅,呂家兄妹來投,不知您意下如何?”
陸放閑跟隨老叟時間最長,與老叟的關系可以說是半師半友。當年老叟遇到這個大弟子的時候後者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老叟見他悟性奇高,甚愛之,收為徒弟。經十多年的磨練,這少年已經成為一個聰穎幹練的青年,料事常常十之九中。
老叟道:“這一次恐怕是你多疑了。”
陸放閑接口道:“有時候恰好是多疑救了我們的性命。”
老叟道:“今日初見那少年,覺得他倒是忠厚善良之輩,不像是大奸大惡之徒。”
陸放閑道:“師傅曾經教導我們,行走江湖,雖說多數人忠奸面貌可辨,也有不少人面色慈和卻是卑鄙無恥之徒。”
老叟又問:“你觀此人,學武資質如何?”
陸放閑閉目想了一會,徐徐道:”若是我師兄妹四人,練武資質最好的是三師弟放野,最勤奮的是放雲,最差的是我,那呂家兄弟,依弟子看來,資質當與三師弟在伯仲之間。”
老叟歎道:“此人現下父母雙亡,又是極具練武天賦,若是就此放他下山,倒是浪費了一根好苗子。”
陸放閑知道師傅又起了惜才之意,拱手道:“請師傅定奪。”
老叟長籲一口氣,雙掌收起,見藍放雲面色紅潤,心下稍慰。
藍放雲道:“師傅,弟子近期不能為您燒菜了。”
老叟笑道:“為師一把年紀了,什麽美味佳肴不曾享受?且有徒兒如此孝心,老叟於願足矣。萬不可自責,好生養傷才是正事。”
藍放雲試探道:“聽師傅和大師兄的意思,是疑心那呂家兄弟竟是有心人安排來臥底的?”
陸放閑道:“師傅與我也只是懷疑。想那天山雪蓮是何等人物,那是殺人如麻從不留活口的魔女,但卻留下呂氏兄妹來投,此事不能不令人疑心。”
老叟望向窗外余暉,一字一句道“天山滅門慘案。”
藍放雲茫然不解,卻聽陸放閑道“正是。十多年前天山派好生興旺,大有凌駕於少林武當之上的勢頭。天山老祖本人武功極高,江湖上一度傳言,少林武藝美名揚,並駕齊驅屬武當,天山一出三足立,長江後浪推前浪。只因為天山老祖收徒只有一個標準,那就是天賦異稟,其余不論。任你是忠厚老實還是奸詐卑鄙之徒,只要是資質絕佳的,一概收入麾下,傳道受業。天山老祖收了數百名天賦異常的徒弟,聲勢浩大,直到有一年收了一個徒弟,這徒弟當年是被人滅了滿門,隻留下他一個活口,與呂家兄弟類似。據說此人聰明絕頂,任何心法招式,全都是一遍即會,且融會貫通,活學活用,數年的功夫就躋身天山派第一流高手行列。天山老祖對其甚是看重,終於有一天給他騙去了天山武學的至高心法。那還是八年前,一個中秋月圓夜,天山老祖與眾弟子飲酒賞月。突然自山下來了十幾個江湖人,身著夜行衣,闖入酒席大罵天山老祖有眼無珠,所招的徒弟都是窩囊廢。眾弟子大怒,與那十幾個人展開廝殺。不料數招之內,天山派弟子或死活傷,更令人驚懼的是,對手用得還是天山武學!天山老祖奮起神威,連殺六人,卻也被剩余的敵人逼到了懸崖邊上。這時那名天賦異稟的弟子衝過來與天山老祖並肩禦敵,廝殺間,那名弟子突然倒戈,天山老祖猝不及防,被他一刀砍中要害,據說臨死前還不敢相信是自己最得意門生下的毒手。經此一役,天山武學從此一蹶不振,僥幸活下來的弟子也都隱姓埋名,退隱江湖。”
陸放閑繼續道:“師妹,我們師兄妹四人,都是師傅親自查訪來歷,出身等,可以說是知根知底。但這呂家兄弟自身毫無武功底子,卻又能從滅門慘案中逃生,自己又說不出合適的理由,這個呂家兄弟,不能不令人生疑。”
藍放雲道:“不,我不相信呂兄弟是什麽臥底,奸人。若是他真的心懷不軌,就不會在山下樹林子拚著性命不要也護著我。”
陸放閑苦笑道“若非如此,怎生騙得大夥兒信任?”
藍放雲忍不住埋怨道:“大師兄未免小題大做了。不是小妹維護於他,即便他是臥底,哪有帶著親妹妹前來臥底的?何況那小女孩才六歲。”
老叟揮手製止二人爭辯:“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當務之急還是治好放雲傷勢。”
眾人吃過晚飯,各回自己房裡休息不提。
卻說呂大財好容易見到這位世外高人,不料先是受辱於柳放鶴,再是見疑於陸放閑,不由得愁腸百結,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一番折騰,已是午夜時分。呂大財睡不著,索性走出房間,沿著山道緩緩踱步。
月上中天,照的整座山上亮如白晝。遠處山巒起伏,望之如同一隻趴著的巨獸。山上涼爽,微風撲面,空氣甚是涼爽,令人心曠神怡。呂大財信步而走,鼻中聞到的是林間草木的氣息,耳中聽見的是各種小蟲的啾鳴。月光灑在那巨大的平台上,如同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紗。
這山上景致朦朦朧朧,恍然覺得似是一場夢境。但見那平台之上,正有一人縱躍,那人身形胖大,動作卻是異常迅捷,赫然正是那饕餮老叟。
呂大財見那老叟動如脫兔,一招一式卻是悄無聲息,看起來似乎毫無力道,又似乎是雷霆萬鈞。一套拳打下來,但見老叟微微揚起頭,望向遠方山巒。呂大財心想老叟練拳,不便打擾,正要悄悄溜回去,卻聽老叟道:“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老夫垂垂老矣。”
呂大財環顧周圍,卻見空無一人,原來老叟是與他講話。他聽老叟話裡似有深意,一時不敢妄言。老叟背對著他,緩緩道“少年,這世上花好還是果子好?”
呂大財思考片刻道:“花雖燦爛奪目,卻是短暫一瞬,果子固然有終,卻是少了萬眾矚目的一刻。兩者皆有缺憾,世上任何事物都不是完美的,你若摘花,必然無果,你若取果,必然放棄花。”
老叟微微頷首,似乎對他的回答甚是滿意,接著又問:“若是你父母仍然健在,你現在當在何處?”
呂大財含淚道:“若是雙親仍在,我與妹妹此刻還在安寧村,盡享天倫之樂。”
老叟道:“人生機緣大抵如此。若是令尊令堂尚在人世,你定然不會背井離鄉,顛沛流離,更不會與老叟結緣了,”他盯著呂大財,目光悲憫:“莫非這是天意?”
呂大財泣道:“小子願聽饕餮老人教誨。”
老叟道:“明日我會遣閑、野、鶴三人南下,想請你相助捕捉蛇獴,你可願意?”
呂大財昂然道:“若非我兄妹二人,藍姑娘也不會受此重傷,此事理所當然,義不容辭!”
老叟見這個少年重情重義,心裡頗為喜愛。
“老朽教你一些呼吸吐納的法子,可助你在短時間內提升奔跑速度,若是勤加練習,一月之內可達到日行六百裡的境界。”
呂大財又驚又喜:“多謝老叟!”說完便要拜倒。
老叟胳膊一抬,只是虛擬扶了一下,呂大財但覺一股大力自下而上架住了自己的膝蓋,硬生生跪不下去。他又驚又佩,實在難以相信,凡人的武功竟然可以匪夷所思到這種程度。
老叟笑道:我傳授你千裡奔馳之法,不是已經答應收你為徒,其中用意你可明白?”
呂大財道:“老叟是希望我快速將那蛇獴帶回山上, 以相救藍姑娘。”他頓了頓,一次拜倒:“即使小子福薄,無緣得遇名師,但是您傳授的神技也讓小子終身受益,小子無以為報,只能先給您磕幾個頭了。”說罷額頭觸底,咚咚有聲。
老叟老叟捋著胡須笑道:“孺子可教。”這一次並未阻攔。
是夜,呂大財心無旁騖,將千裡奔馳心法背的滾瓜爛熟,呼吸吐納已然是輕車熟路。老叟心裡暗暗稱奇,這鄉下少年看似忠厚愚鈍,實際上頗具靈性,學武資質似乎不在陳放野之下。
次日清晨,老叟果然吩咐三個弟子南下捕捉蛇獴。老叟帶藍放雲尋訪那天山雪蓮。至於呂小寶,則由老叟親自安置在山腳下一家農戶家。那對夫妻年過半百,無子無女,見到花骨朵一樣的呂小寶自然是歡喜得如獲至寶。
陸放閑心下了然,師傅果然是仁慈長者,相信他是良善之人;藍放雲心裡甚是開心,她知道這少年忠厚熱心,此去必然建功,屆時自然會有理由留在山上;陳放野本就喜歡四處闖蕩,當下更是喜形於色;只有那柳放鶴眉頭微皺,因道師傅真是偏心,只為了給二師姐治傷便要勞師動眾,不惜動用閑雲野鶴中三人。她本想編個謊話不去受這長途跋涉之苦,轉念一想,正好借此機會遊山玩水一番,至於能否捕獲蛇獴,反正有大師兄三師兄頂著,何勞自己費心?
師徒幾人約定,兩個月之後回山相聚,想來那時無論哪一方都有了結果。
呂大財與妹妹灑淚而別,直到山腳拐彎處,仍見呂小寶站在路口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