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霞樓已經在望,終於有人開口,打斷了這份沉靜。
“你會怨我嗎?”
趙豐戟看向那停下的少女,她的眼神裡寫滿了內疚和悲傷,泫然欲滴。
她不應該是這樣子的,他想著,自從穿上這身軍裝,便以身許國,又豈會因為畏戰和死了人便埋怨別人,尤其還是一位少女。他不會,他們想必也不會。
他注視著那悲傷地少女,搖了搖頭,驀然,又抬頭望天,似有所悟。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也轉向了漫天星辰。
沒有一閃而逝的流星,沒有諸如七星連珠的異象,沒有預示大事將生的異星搖動,月色如常,沒有因魔劫將顯而便變紅或變紫。
可他在看什麽?是他那些離去的兄弟在昭示著什麽嗎?她的脖子有些酸痛,可依然仔細的打量起周天星辰,細細的尋覓起那些不尋常的氣機。
夜觀星象,兩人臨風而立的樣子,讓果兒覺得高深莫測,她雖不懂天文星象,卻也抬頭望天。
良久,果兒的脖子終是受不了了,揉了幾下,向旁邊的少年,輕輕問起,“你看出了什麽?”
少年心想,據說仰起頭眼淚便不會流下,她不應該為此內疚。
他低下頭,活動下脖頸,輕飄飄來了句:“沒什麽,剛才只是脖子有點疼。”
把周天星辰看遍,仍在尋覓氣機的少女,聞言一滯,自己這般費心竭力,竟只是因為他脖子疼?
少女轉過身,眼眸中有幾分冷冽和憤怒。
“等等,其實,我確實看出一些不同。月下看花,燈下看美人,古人誠不我欺。譬如,今天公主你......”
昭陽聽聞此話,頓時忸怩起來,眼中的怒意早已不知消散在哪裡,而是有幾分羞赧,難得聽他如此說......
果兒本來也有些氣,待看到少年如此說,再看這家夥也就順眼了幾分,還想著,這家夥有時候也是挺會說話的嘛,不,應該是終於發現了公主的美,早幹嘛去了?
在昭陽期待的神情裡,在果兒鼓勵的目光中,少年一指公主衣角,接著道:“譬如,今天公主你,袖上的這朵絹花,在月下看,竟是格外美麗。”
果兒本以為那家夥今天轉了性,恭維起公主來,結果聽到這一句,掩口笑了起來。
滾滾江水,不可阻也;累累山崩,不可擋也。
昭陽深吸一口氣,揮出了平生最快的一拳,也是最狠的一拳。
“啪”脆生生的一拳,擊在了早有準備的少年掌中。
少年順勢一包一扭,捏住了昭陽公主的腕脈,然後擺出江湖郎中看病的模樣,“公主,現在氣血兩虛,急怒攻心,虛火傷肝,得用田七三錢,牛黃一錢,枇杷二兩,文火慢熬,清肺去火.....咦,恭喜公主,賀喜公主!”少年作勢行了一禮。
昭陽面若寒霜,冷冷問道:“何喜之有!”
“公主,您這是喜脈啊,有了!”說完,便如兔子一般竄了老遠。
昭陽此時如何不明白是被這登徒子作弄,又氣又急,喊道:“趙豐戟,你給我滾回來!”
遠去的人影,倏忽又回到少女身前三四步,還恬顏道:“提前說好,君子動口不動手,打人不打臉。”
昭陽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咬著細密的銀牙,恨恨道:“好!”
少年摸了摸鼻翼,走到昭陽跟前,掛著似笑非笑的嘴角。
“啪”少年疼的直抽冷氣,往回抽了抽被踩的腳。
“啪”剛剛被抽回,又被秀氣的腳丫踩中。
少女邊踩邊說:“讓你作弄我,讓你作弄我.....”隱隱夾雜著哭意。
不待說完,少女便向前跑去,左袖飛快的擦了下淚眼,似受萬般委屈。
果兒一跺腳,也提裙向前跟上,還不忘瞪罪魁禍首一眼,“看你乾的好事!”
少年也未料到是這般情景,隻好一顛一顛的跟著。
......
夜深人靜,一燈如豆,趙豐戟獨自在屋內坐著,皺眉不展,有風吹過,搖曳的燈火,將他的身影拉的很長,飄搖不定。
他忘不掉那些人,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宛如昨日,有的質樸,有的蔫壞,有的財迷......他們是如此生動,有血有肉,他不由得想起和他們在一起開心的日子。
那些可惡的賊子!
他捏緊了拳頭,恨不得回到當日,將那些賊子通通斬於馬下!
追悔莫及,只能令人苦惱,並不能讓那些人再站起。
很快他又無力起來,想著,他應該做些什麽,他能做些什麽......
漫漫長夜將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