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青石鋪就的禦道綿延向遠方,俯瞰全宮,風景錯落有致,屋宇鱗次櫛比。
有兩人一前一後而行。在前那人身穿甲胄沉默不語,邁步疾行。
身穿獵裝之人在後,喋喋不休,不時小跑兩步,“喂,你走慢點等等我。”
“無賴,你這是去哪兒呢?”
“無賴,你生氣啦?”
“無賴,你跟我說說,當時帶著三百人是怎麽衝鋒陷陣的?是不是蕩氣回腸,是不是睥睨四方?”
“無賴,什麽是趁虛而入,攻其不備?”
.......
道旁尚有不少禁衛值守,眾目睽睽之下,那身穿甲胄之人實在不堪其擾,驟然駐足站定,對旁邊那換過雪白獵裝的少女說道:“公主,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恃寵而驕、狐假虎威、倚強凌弱、狗仗人勢很有威風,很有意思呀!”
“哈~啊,你說狗仗人勢?剛才是誰信誓旦旦地說,願為本宮出生入死,在所不惜!言猶在耳,結果剛出門就翻臉不認人,信不信我現在回頭找父皇去?”說罷,少女扭頭佯裝離去,剛走出三步,身後果然傳來無力的聲音。
“怕了你了,我是去探望皇甫勳和李逸風。”
昭陽笑嘻嘻的又跟了過來,“這才對嘛,要知道本宮想得到的,就沒有跳出手掌心的。走吧,趙隊率,哦不對,現在應是趙隊正了。咳咳,趙隊正,隨本宮一起去探望那忠勇可嘉的有功之士吧!”說著,趾高氣昂的向前走去。
正值秋高氣爽天,恰是蟹黃下酒時。
太醫署在獵宮的西南角,人員雖略多,但並不繁亂,一問之下,很快便知道皇甫勳和李逸風所在。
甫一進屋,便是一股衝天的藥味,一左一右兩張床,皇甫勳和李逸風分別在其上。
皇甫勳身上扎著幾處繃帶,看見昭陽公主和自家隊率進屋,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昭陽連忙上前阻止道:“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
趙豐戟早已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緩緩放倒在床上,關切的問起,“現在傷情如何,太醫怎麽說?”
皇甫勳剛剛掙扎過巨,牽動了傷口,深吸了幾口氣,喘喘道:“我的傷勢並無大礙,將養陣子就好了,倒是李逸風一劍貫胸,傷了肺,現在退了高燒,但還是昏迷不醒。”
說罷,他握著趙豐戟的手,熱淚盈眶,哽咽著:“隊率,是我無能,沒能帶回兄弟們,他們.......張虎兄弟被絆馬索絆倒,跌下馬來,持斧砍了兩三個人,最後被一槍捅穿,張虎握著槍杆,被拖行了十幾丈;馬小六為兄弟們斷後,身中七箭,還廝殺不止;丁小乙向前開路,被一刀梟首,血濺出好遠,樂亮...邱平...兄弟們沒有一個孬種,是我對不住他們啊,馬小六之前還和我打賭,我們回來之前還能不能獵到猛獸,丁小乙還說這次賞銀這麽多,也有錢娶個媳婦兒了,張虎還說想給隊率烤幾次魚.......可他們沒了,都沒了,隊率把他們交給我,我,我卻沒能把他們帶回來,我對不起隊率,對不起兄弟們啊......”
皇甫勳嚎啕不止,偌大的漢子,此時卻淚流滿面。
一旁的昭陽初聞此事,也是暗自垂淚,未曾想那場廝殺竟慘烈如斯。
趙豐戟心中自是難過萬分,戰況比他預想的要慘烈的多,而那些英勇的身影,帶著以往的笑顏,步入了黑暗裡...
逝者安息,生者仍要負重前行。
少年握緊皇甫勳的手,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誰也沒想到那些賊子如此狡猾,在周邊還布置人手攔截,你們能傳遞回消息,已是不易。你說過的,自從穿上這身軍裝,不是殺人便是被人殺,誰也不知道哪一天先來臨。他們.....哎,你也別哭哭啼啼了,早些把身體養好,找出賊子元凶,為他們報仇,好讓兄弟們瞑目!”
皇甫勳像落水的人抓住了岸邊的稻草,眼神恢復了神采,往昔的堅強有所恢復,“是,屬下定會早早養好身體,跟隨隊率,給兄弟們報仇!”
正在這時,屋門“吱呀”的打開,一個臉上灰一片黑一片的宮女,端著煎好的藥,走了進來。眉目依稀是果兒的樣子。
趙豐戟趕緊上前接過藥罐,鄭重道:“果兒,這幾天讓你受累了。”
“不累,不累,這是我應該做的。”
太醫署本有專人熬藥煎藥,只是果兒心裡過意不去,所以事事親力親為。
天色已晚,屋內燃起幾支蠟燭,映著一片昏黃。
聽聞聖上旨意,匆匆趕來的王太醫正在給昭陽公主診治。王太醫年屆六旬,撚著三縷長須,神態異常認真。隨他一同前來的兩個太醫院小廝,打開食盒,輕輕將食物放在桌上。
藥已喂完,趙豐戟和果兒分別給皇甫勳和李逸風,一杓杓喂起粥來。
皇甫勳已可吃些饅頭和小菜,趙豐戟也是一絲不苟的夾雜著喂著,動作有些生硬。不過,皇甫勳並未太介意,而是有些木訥的配合著。
不完全是因為太醫署藥膳的寡淡,而是因為他尚未從昭陽公主給他喂藥的震驚中恢復過來。
之前,昭陽公主降尊紆貴,一杓杓給皇甫勳喂藥,他自是緊張萬分,屢次向自家隊率眼神求助,可那少年卻視而不見,他只能一邊飛快冒汗,一邊飛快吞咽。別說只是溫熱的湯藥,哪怕喂的是灼熱的炭塊也得咽下。
皇甫勳尚且如此,更別提剛進門見到這一幕的王太醫。王太醫先緊了緊快驚掉的下巴,先隆而重之的給兩位重傷員診治一番, www.uukanshu.net 確認並無異常,才長舒一口氣。
公主並無大礙,只是氣血有些虛,王太醫開了副補氣養血的方子,便起身告退。
昭陽本想讓王太醫也給少年診治番,卻被少年搖頭拒絕。
照顧完皇甫勳,少年也有些餓意,便吃起桌上的飯菜。
太醫署的藥膳,果然如傳聞中那般,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寡淡異常。少年忍不住感慨,“這藥膳不錯,長吃能使人苗條。”
果兒不解其意,似懂非懂。
而某人則有些敏感,身形一滯,可待看到少年的脖間,便不再理會,繼續慢條斯理的嘗起桌上的飯菜。
食罷,三人又陪皇甫勳說了些寬心的話,待看到皇甫勳精神不濟,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三人方離開。
出門,滿院清輝,群星漫天。
太醫署離昭陽所居的蔚霞樓尚有段距離,一路無話,氣氛有些沉重。
昭陽心裡滿滿地內疚,若不是自己臨時起意,走到獵原邊緣,他們也不會殞沒。她親身照顧李逸風和皇甫勳,便是想有所彌補,可她又怎麽彌補那些無辜死去的勇士?漸漸地她有些恨自己,恨自己任性,恨自己肆意妄為.....
果兒明知氣氛不對,卻不知怎麽開口,左看一下,右看一下,這兩位好像都沒有開口的樣子。她忍不住歎了口氣。
趙豐戟在想著那些離開的袍澤,相處三個月,從一開始的矛盾重重,到後來的其樂融融,直至生死相托,一幕幕走馬觀燈的出現著......有些事,他不想相信,卻不得不信,他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