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奇襲,昭陽也有所耳聞,當時她還不值一哂,以三百騎,轉戰數千裡,迫使二十萬大軍無功而返,這怎麽可能?難道那三百人是天兵天將不成。要知道那可是二十萬風然騎兵,可不是二十萬玉璃安樂軍!邊鎮向來有謊報軍功的例子,只是從未如此荒唐,昭陽便隻當說書人的橋段聽了。
可此時晉帝舊事重提,而他又出身武寧......昭陽的心瞬間跳到了嗓子眼。
趙豐戟驟聞此事,何嘗不是忐忑不安。
當初自己帶三百人本是想出城狩獵,順便偵查,出城三百裡,無意撞見風然大軍,便命人速報節度使府,自己帶隊繼續偵查。當時,前前後後向武寧方向匯聚的風然遊騎已達十萬!
二十萬風然大軍,有十萬是奔著武寧而來!而武寧、武清、成博三鎮兵力加起來也不過五六萬,父親所處的武寧鎮又地處最前方,僅有兩萬余人。
大軍壓境之下,武寧鎮極有可能化為齏粉,而以父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
不敢想後果如何,自己隻想趁著風然大軍尚未合圍,尋隙插入敵後,截其糧道,為武寧鎮爭得喘息之機。
於是一戰又一戰來臨......前後截得風然運糧隊七支,其中,化作風然遊騎“引君入甕”三支;燒輜重大營三處,最後那一處大營,牛羊泱泱無數,及近百萬!
領三百騎於夜間驅驚馬,逐火牛,火燒連營。那一夜淒吼聲、慘叫聲徹夜不絕,火光晝夜不息,離營三十裡,狼煙猶可見!
最可笑的是,在黎明時分,破入毫無防備的赤溪王世子大營,那些人死到臨頭猶不相信他們是被千裡之外的晉國敵騎所殺,他們和晉國之間,還隔著二十萬大軍!最後攜赤溪王世子頭顱而旋。
最慘烈的是那五次避不掉的圍剿。當時風然大軍已被驚動,數度遣大軍合圍。
每次遭遇都是苦戰,惡戰,才能在生死一線間,突出重圍。為了逃出包圍,有些人三天三夜未合眼,而有些人則永遠長眠在那裡!......
出營三百斥候,歸來的卻不足六十騎!
捷報傳來,朝廷封賞優渥,撫恤尤厚,那些戰死的兄弟多有蔭封。武寧鎮更是大悼三百英魂,可謂極盡哀榮。
不過,在上報戰功的時候,並未有他的名字。
所以,當趙豐戟聽到晉帝提起此事,也是腰杆僵直,汗流浹背。
“稟陛下,確有此事,不過坊間傳聞,多言過其實。卑職曾有幸隨那三百鐵騎征戰,只是在一旁協助,能有所獲,實屬僥幸,不敢當少年將軍。”少年不卑不亢道。
昭陽聽到此事為真,便極為驚訝,待聽到那無賴也曾參與那一戰,而且竟是父皇口中的少年將軍,她頓時目瞪口呆起來。那無賴嬉皮笑臉的形象早已根植她心中,她實在無法將眼前人與那立下不世功的少年將軍聯系在一起。
三年前,三年前......他莫不是只有十三歲!
晉帝饒有意味的看了看那昂然而立的少年,心中升起生子當如是的念頭,緩緩開口道:“切莫多心,朕一向優待眾將士,對有功之士,不吝賞賜!朕只是恨,恨那不是三百人,而是三千人、三萬人,直襲風然王帳,令其終生不敢北下!如若朕之士卒,皆如那三百人,何愁邊疆不靖,何愁大業不成!”說著,晉帝站了起來,那威武的氣概,迎面而來。
少年低頭恭聲道:“吾皇聖明,我大晉眾將士皆願為聖上效死!”
晉帝略微搖了搖頭,
在玉台上踱了幾步,道:“朕也好奇,你是如何率三百騎,在風然大軍眼皮底下立此奇功?” 少年想了想,道:“趁虛而入,攻其不備。那些風然人也沒想到會在大軍後方遇到我們。”
“好一個趁虛而入,攻其不備!朕心樂之。你雖前功未賞,但朕也知朔侯心思,不過,此番你護衛昭陽有大功,想要何賞賜,但講無妨。”
“卑職不敢貿然領功,此次護衛不周,致使公主身陷險境,性命危殆,負傷累累,已是失責,還請陛下降罪。隻想懇請陛下能夠派遣太醫為我受傷的袍澤診治,陣亡的兄弟也希望陛下能夠加厚撫恤。卑職感激不盡!”
“朕非那不明事理之人。此番事出突然,加之昭陽任性,錯不在你。你能護衛她突出重圍,安然而返,功不可沒。至於你那兩名受傷的同伴,朕已命太醫診治,而那些遇難的禁衛......稍後朕自會優厚撫恤,不必憂心。”
晉帝向少年說罷,又微怒的看向昭陽,“負傷累累?剛才你可沒說這事,昭陽,你作何解釋!”
昭陽依舊巧笑嫣兮,“沒什麽啊,只是在逃跑的路上被荊棘劃破而已。”
“嗯?”晉帝不怒而威。
昭陽頓時皺起苦瓜臉,心裡恨死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無賴,小聲嘀咕道,“還有就是被蛇咬了口”,隨即張開笑顏,“不是跟父皇說了嘛,後來吃了紫羅天蓮,現在什麽事都沒有了。”
“僅此而已?”
“就這些了,沒其他傷了,不信你問他。”昭陽閃爍其詞,不敢直視晉帝,信手一指趙豐戟,拿他當替罪羊。還對趙豐戟做出氣哼哼的樣子。
趙豐戟頓時滿頭大汗,姑奶奶感情你被雪玉金睛獸拍的那掌不算呀,那次可吐血三升呢......
“莫自作聰明,朕自會遣太醫為你診治,若你言語不實,自有你好受!”
說完,晉帝想起什麽,思慮了一番,對著少年道:“趙騎尉,現在昭陽身邊缺乏得力人手,朕觀你武藝不凡,調度有方,勇於任事,想調你進長林軍,擔起護衛昭陽之責,你可願意?”
少年還未作答,昭陽卻拍起手來,“好”連稱“父皇英明。”
趙豐戟無奈婉拒道:“回陛下,卑職尚年少,思慮不密,致有此前失策;武藝不精,難能護衛公主周全。卑職唯恐那些賊子卷土重來,累公主萬一,有負陛下所托。非是卑職不願,實是卑職不能,還望陛下三思。”
趙豐戟本就不願與這要命的姑奶奶牽扯太深,在一起不足一日,便減壽十年不止。每日做牛做馬,血都吐了好幾升。他自覺此番急中生智的應對,應該會打消晉帝的想法,這樣自己就不會再陷入曾經的悲慘歲月。只要事不關己,那便高高掛起好了。一時覺得心情暢快不少。
誰知此時,昭陽又纏著晉帝,節外生枝的來了一句,便讓少年的一番努力付之東流。
“父皇,他給我講鬼故事,他還....”
間不容發之際,趙豐戟義正言辭的插口道:“卑職願誓死護衛公主,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少年知道如果他不打斷昭陽,她指不定還要說什麽,若是說出自己調戲她......那事情就大發了,即便聖上再好的心性,恐怕也要勃然大怒。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即便沒那麽多,可自己的一條小命怕是要嗚呼了。
“好,既然如此,朕就封你為長林軍隊正,擔負昭陽公主護衛之責。晉勳為驍騎尉,賞金百兩,你那兩個部下晉為隊率,各賞金五十兩,依舊在你麾下任職。”
“謝陛下封賞。”謝恩的時候,趙豐戟抬頭目視君王,順便瞥了眼昭陽,只見她正得意洋洋,露出奸計得逞的笑容,一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樣子。
仿佛看到趙豐戟投來的目光,她還示威似的蜷縮在晉帝懷裡,一如得償所願的小貓,臉上就差刻上“你能奈我何”五個字了。
“昭陽,此次遇劫,緣自你無故遠遊,實屬咎由自取。罰你禁足一月,不得離宮。”
“父皇.......”昭陽還待使出撒嬌的心思。
“朕意已決,你們且退下。”
趙豐戟依禮躬身,告退而出。
昭陽也連忙站起身,松開挽著晉帝的胳膊,略微行了一禮,笑嘻嘻的說了聲,“那兒臣去了”,便歡呼雀躍的走下玉台,匆匆的步出殿門。
良久,殿內禦座上的人突然開口,“執金吾,可曾查出那群刺客身份?”
不知從何處,閃出一條金色的身影,全身金色甲胄,行禮時卻無聲,“稟陛下,臣曾派人在遇襲營地附近查探,只是事情已過幾日,周圍已被毀屍滅跡,並未發現有價值的線索。所派之人正循跡進入太幽山,目前尚未有消息傳回,臣懷疑長林軍中......”
“這幫賊子,居心叵測,膽大包天,居然圖謀昭陽,將此事徹查到底。允你便宜行事,即刻派人前往長林軍中調查,凡阻擋之人,意圖不明之人格殺勿論!凡涉嫌之人,一律扣押!至於尋找賊子的蹤跡,就以湖邊為界!”
“臣遵命。”
“你觀此子如何。”
“此人言語誠懇,應對得體,居功不自傲,體恤下屬,是為可造之材。按照昭陽公主所述,此子武藝應是某隱世門派所授,在年輕一輩堪稱翹楚。此外,能率三百騎,立不世功,而安然返,領兵能力也出類拔萃。只是少年心性不定,不知此後秉性如何,而且昭陽公主似對他......”
“無妨,朕今日才確信世上有如此年少英才,令人驚才絕豔!此子真乃國之千裡駒也!且留意此子,看以後還有何驚喜,朕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