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停留多少時刻,趙豐戟終於轉了一圈,有些跌跌撞撞的活到自己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著茶,聽著不知何時上來的曲兒。
“北風亂,夜星寒,吹角連山罷.......寒風漫溯群龍舞,血染征塵幾人回......怎敵他,此生溫涼,亂世清秋斜。”
歌聲清越哀凉,放大了他心中的某種情緒,他朦朦朧朧打量起樓台一隅的那兩人。
唱曲兒的是一名女子,年芳二八左右,欺霜賽雪,出落有致。奈何雙眼緊閉,顯然已盲。
在她旁邊打板的是一名老叟,頭髮花白,形容枯槁,想來饑寒交迫,不甚如意。
一曲歌罷,稍歇片刻,一曲又起:“霜雪城亂世紛擾,將軍令出戰不休,未聞南山舊國事,孤崖幽林陵未消......”
此時,趙豐戟搖搖晃晃的走到了那唱曲兒的盲女面前,目不轉睛,認真聆聽。
向來好事的軍漢自是起哄,“隊正,好眼光!”
“隊正,莫怕,大膽的往前走,兄弟們給你撐腰!”
“隊正,努力,爭取今日雙喜臨門,人生如意!”
.......
林貞在一旁捂著臉,要不是雍王當面,她恨不得一巴掌把這些醉漢全拍死!
也有人在竊竊私語:“隊正莫不是真要強搶民女?”
“怎麽會,你情我願倒是有可能,隊正為人不怎麽樣,至少長的有模有樣。而且前程似錦,再加上蹴鞠贏了些錢財,有此等好事,那女子怎會拒絕。”
“照你這麽說,隊正今晚豈不是好事必諧?”
“嗯,八九不離十!”
.......
另一桌,長相摯眯著眼盯著趙豐戟背影,微微笑著。
林貞在思考,待會那無賴借酒耍流氓,自己該怎麽阻攔。
皇甫勳倒是有些鎮定,想著,若是李逸風那廝在此,那就不好說了。
一曲又罷,巍巍站立的趙豐戟歎息了一聲,從懷中取出幾兩銀子,彎身置於那老叟面前的銅盤上。
老叟謝過,順勢交給那盲女。
趙豐戟轉身欲去,卻見那盲女起身施禮道:“貧賤之人,無福消受公子如此厚恩,這些銀子還請公子收回。”
趙豐戟有些驚奇,唱曲賣藝隻聞嫌賞錢少的,哪有這般嫌賞錢多的?
不過,他仍舊開口道:“姑娘無須多想,剛才我聞姑娘歌聲,感觸良深,故而將這些銀子奉送,別無他想,姑娘安心收下便是。”
孰料,那女子執禮甚恭,聲音婉轉悠揚:“公子,‘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許多銀兩恐惹旁人覬覦,對我等而言是禍非福。公子若真為我等考慮,還請收回這些銀兩。”
見她言盡於此,趙豐戟只能收回銀子,唯留了一角散碎銀子予她二人,他忍不住感慨:“天眷何深,讓姑娘明珠蒙塵。吾有一佳友,善藥石,堪稱國手,或可醫好姑娘眼疾。若是不棄,可相約同去太青城,能否一直,讓吾佳友一試便知。”
那歌女搖搖頭,自憐道:“多些公子美意,命薄之人,不敢作此奢想。”
趙豐戟實憐如此佳人,竟明珠暗投,淪落於斯,任名畫空湮,道:“若有事,可往此城長林軍處喚吾。”
言罷,他轉身離去,而那歌女對他離去的方向,輕輕臻首輕點似在施禮。
及見趙豐戟落寞離去,那竊竊私語的兩名隊卒又悄聲交流起來。
“趙隊正好像未能如意,
被人婉拒了。” “嗯,這次看走眼了,看來隊正這道行還是不夠深。”
林貞見帶著遺憾而回的趙豐戟,心想,平安無事回來,倒是省了自己一番手腳。
不過,她依舊嘴不饒人道:“如此佳人,我見猶憐,怎地,不領隊正大人盛情?”
趙豐戟難得沒有耍無賴,而是正色道:“風塵每多奇女子,那歌女目雖盲,但明理異於常人,我不如她!”
說著,自斟一碗,一飲而盡。
傷人人有傷心事,誰堪淪落伴風塵。
對於席間眾人而講,這不過席間一段小浪花,難得如此盡興,眾人一直痛飲到將近三更,酒樓打烊。
這一夜是趙豐戟平生飲酒最多的一次,也不消飲得多少壇,下樓時腳步都有些虛浮,還是皇甫勳上前扶著。
他猶自嚷嚷著:“我沒事,放開我,我自己能走。”
待打開殿門,迎門而出的時候,外面雪花紛揚,街上白雪皚皚,映的夜色都褪去了數分。
被冷風一激,趙豐戟也清醒了許多,看清眼前的世界,忍不住讚了聲:“好雪!”
長相摯胸臆大暢:“今日逢此良辰賞心樂事,快哉!”
林貞雖未出身,卻刻意踩在未被別人踏過得雪上,聆聽初雪的聲音。
倒是苦了那幫相互攙扶的醉漢,不時有人滑到,有人笑,也有人在咒罵。
一路跌跌撞撞,笑笑鬧鬧,眾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這黑牆白瓦之間。
只剩下寒風和雪花在恣意的玩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