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
過了折柳亭,隊伍又向前行進了二十裡,遠遠的便瞧見前方有五六騎悠然而行。
趙豐戟心神尚在晃動,兀自低頭趕路,渾然未覺路邊行人。
在錯身時,那幾個行人中有人朗聲道:“趙騎尉且留步。”
聽到相喚,小軍官迷惑的回轉頭,看向來人,很快他的眼中泛起了神采。他帶著驚訝向那人施禮道:“見過雍王殿下,不知為何殿下在此處?”
四皇子長相摯策馬到趙豐戟近前,溫和道:“昨日知曉趙騎尉要前往安陵,我便起了心思一同前往。本想在折柳亭相侯,見那處人多眼雜,非是見面之所,便前行到此處。沒想到趙騎尉所行甚速,未待多時便至。”
得知四皇子之意,小軍官有些擔憂,勸道:“殿下,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去安陵千裡迢迢,一路鞍馬勞頓不說,若是戰火交接,則凶險莫測,還請殿下三思。”
四皇子笑容和煦,道:“趙騎尉不必多慮,此行白龍魚服,並無公務,父皇也允了此事。對外便說靜坐閉關,況且府中一切如舊,尋常人也看不出什麽。古人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此行能一窺我大晉風華,軍中風貌便勝過京中閑坐數年。再而言之,我一介閑散王爺,即便有什麽萬一,於國無害。”
“雍王,這......”
“好了,你也以雍王相稱了,既然微服出行,你便喚我王文宣吧,從即刻起,我便是你帳下一尋常校卒,以後還請隊正多多擔待,哈哈。”
見四皇子心意已決,小軍官也不再相勸,改口道:“雍王,王兄,這幾日行軍匆忙,或有風餐露宿,且多容耐,到了安陵我會盡力護衛王兄,若事有不諧,還望王兄莫要流連,及早抽身。”
大隊人馬順著官道行了百裡有余,時至中午,擇一館驛稍歇。
人不卸甲,馬不卸鞍,唯從驛館取了些清水,精料喂食馬匹。
眾人隨意的坐下,掏出乾糧吃著。
有的吃著面餅,有的攥一口炒米炒面,有的吃著家人剛從的糕點,時不時再對著水囊輕啜幾口。
趙豐戟怕慢待雍王,有心從館驛叫些熱食,卻被雍王攔下了,說要與士卒同寢同食,不便例外。
待雍王幾人二樓換完長林裝束,便下來與趙豐戟、林貞、皇甫勳坐在一起。
席內一團和氣,皇甫勳和林貞在昨日宴席便見過雍王,只是未曾入席,趙豐戟又將二人仔細介紹了番。
四皇子長相摯見林貞身為女子猶上陣殺敵,不由得稱讚其巾幗不讓須眉。
閑話少敘,長相摯拿出自備的肉餅分與幾人,趙豐戟也有些心疼的攤開昭陽送的包裹。
只見那包裹裡所備甚細,糕點、果脯、蜜餞、醬牛肉......
一時琳琅滿目,花樣繁多,令人食欲大增。
長相摯倒也不客氣,掂起一塊糕點端詳了幾眼,“看著甚是精致”,說著他又嘗了口,“不錯,香酥松脆,回味雋永,有些宮中味道,不曾想趙騎尉也是如此雅致之人。”
趙豐戟聽他說的如此詳細,忍不住輕咳了幾聲,手中拿著的醬牛肉也差點掉在地上,暗想:“你這都嘗的出來,我總不能直說是你妹妹送的吧。”
他悄悄看了眼皇甫勳和林貞,指望他倆能打下掩護。
皇甫勳視若無睹,仍木木的啃著肉餅。
這塊木頭!
林貞倒是輕撚起一塊蜜餞嘗了嘗,淺笑道:“甚美,跟著騎尉倒是有口福了。”
典型的落井下石!
趙豐戟索性厚起臉皮,腆顏道:“此番出行,公主憐我等辛苦,故而賜下這些美味,以慰風塵。公主盛意,我等實難忘懷。”
長相摯似不介意,如沐春風道:“以前昭陽年幼,多有頑劣,此次倒是細致,懂事了許多。”
小隊正連忙稱是,大讚公主盛德,含糊應過,只是額頭早已浸出微汗。
稍時,一頓餐畢,皇甫勳和林貞告辭離去,趙豐戟隻覺味同嚼蠟,未曾嘗出何許滋味。
麗華感情未了,昭陽這邊又起波瀾,可莫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長相摯觀望用餐將畢的軍卒,向對坐的小騎尉,體恤道:“眾軍士奔行百裡,猶衣不卸甲,草草而食,軍中苦寒,有此可見一斑。”
小隊正解釋道:“軍情急迫,如此也是無奈。這幾日趕路要緊,日間並未打算開夥。其實,與上陣相比,行軍勞頓算不得什麽。”
“哦,疾行百裡而隊不亂,趙騎尉也算帶兵有方,更難得以國事為重,如此公忠體國,令人敬佩。”
“殿下,呃,王兄謬讚,我也只是恪守職責而已。”
“若朝中僚屬都是如你這般恪盡職守,那我大晉興盛,指日可待。”
兩人閑敘幾句,長相摯忽然盯著趙豐戟腰懸的玉佩,欲言又止,斟酌一番後,終是開口:“我觀趙騎尉所懸玉佩甚是獨特,為兄見獵心喜,不知可否借其一閱。”
趙豐戟不疑有他,解下玉佩遞了過去。
只見長相摯小心翼翼拿著那玉,仔細端詳,片刻,他略帶急促的問起:“此玉晶瑩剔透,明心見性,端是不凡,只是不知趙騎尉從何得來?”
小騎尉心中莫名一緊,只能老實作答,卻是聲音有些小,“昭陽公主知曉此番凶險,言此玉或可祈福,逢凶化吉,故而.......”
聞弦歌而知雅意,長相摯眉頭漸漸舒展,似是釋疑,將玉佩鄭重的遞還給小隊正,輕輕追問了一句,“原來如此,那你可知此玉來歷?”
“這,這倒不知。”小隊正接過玉佩,再無之前的從容。
長相摯嘴角微翹,帶著幾分莫名的笑意,意味深長道:“昭陽自幼便得父皇寵愛,父皇對她可謂千依百順。在昭陽抓周之時,父皇從內庫中遍尋百樣寶物,皆是無雙珍品,而昭陽對其他寶物視而不見,唯將此玉放入懷中歡笑不止,愛不釋手。昭陽從小便對此玉珍愛異常,情有獨鍾,片刻不曾離身,也從不輕易示人,也因此,昭陽的小名便是玉兒。此玉可謂伴昭陽長大,想不到她竟舍得相贈於你。”
一席話,頓時讓小隊正覺得手中之物燙手,忙再度推向長相摯,“雍王殿下,此前屬實在下孟浪,不知此玉珍貴,還望殿下能將此玉轉交公主!”
長相摯並未接過玉佩,而是凝視眼前緊張萬分的少年,歎了口氣道:“昭陽雖然頑劣, www.uukanshu.net 但性情尤為剛烈,既是她相贈予你,我又怎好代為轉還。你可.....莫要負了她。”
得知此玉的意義,趙豐戟如夢初醒,卻更加惶恐不安,他的心神處於激烈的震蕩的之中,連長相摯何時離去都未發覺。
半晌,他直起身將玉佩珍而重之的放入懷中,已如千山重。
稍歇不足半個時辰,隊伍再次啟程,及至晚間已過望月城至青楊驛。
一日之間,行軍二百余裡。
趙豐戟下令在青楊驛過夜,很快林貞、皇甫勳、老杜師傅忙碌的安排起來。
燒水、造飯、喂馬、看護輜重.....一切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不多時,勞累一天的軍士們終於喝上了一口熱湯,吃上了一口熱食。
趙豐戟強顏歡笑地陪長相摯、林貞、皇甫勳一起用完晚膳,閑敘幾句,安排好明日行程,道聲溫涼,他便早早地回了房。
夜色已深,驛站一片寧靜,眾多士卒早已沉沉睡去,可少年猶自未眠。
推窗望遠,月光皎皎,冷風瑟瑟。
他左手執著雪狐圍領,右手握著玉佩,腦海中不斷變換一些畫面。
時而浮現出金麗華傾世容顏,離別時她殷殷地目光,遠遠琴聲相送.......
時而變幻昭陽輕挽衣裙,彎身為自己系上玉佩,以及那仿佛用盡全身力量的相擁.......
美人恩重,奈何情唯有獨鍾。
月影徘徊,憂思難忘。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