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兩人覺得嘴裡的泥土都是甜的,臉上的泥水、汗水都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香。來到洗漱間,對著鏡子照了照,誰也不肯先動手把臉上的泥洗掉。就這樣,對著鏡子把臉上的泥東摸一把,西摸一把,要不是洗漱間來了其他人,還不知道要回味多長時間呢!
洗完了臉,回到宿舍,同宿舍的人都覺得他倆表現的非常奇怪,也沒人問為什麽,其實他倆也不知道為什麽。
夏天的晚飯本來是傍晚六點開飯,為了避開和車間上班人員在食堂裡擁擠,五點半,沒有上班的可以先吃飯,等他們吃完了,基本也就六點了。食堂空出的座位,下班的員工就可以坐下來吃飯了,這也是企業在工作中的作息統籌安排。
五點半,食堂的各個窗口排起了長隊,劉強、武剛等沒有上班的班長們站在了最後。
武剛直往女員工隊裡瞅,看看玉秀來了沒有,找遍了全體在食堂吃飯的人,也沒有看到玉秀的身影,他覺得很失望。飄香的飯菜,本來已經吸引的他胃口大開,一看玉秀沒有來,馬上就沒有胃口了。
他對劉強說:“不想吃了。”
劉強也沒問為什麽,其實他也一樣,在尋找玉秀的影子,眼睛眨了不下十遍,也沒有看到玉秀。
但是他沒有表現出什麽,只是說了句:“再等一等。”
武剛一聽,知道劉強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漲紅了臉,一言不發地站在隊列裡。這個年紀,加上上了一天的班,又拔了半下午的草,不餓才怪呢。說胃不好,其實是心裡空落落的。
玉秀和劉強,武剛是同學,也年齡。在農村,二十五歲,該是孩子的娘了,可如今她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就這樣苦苦等了七年。
七年裡,說親的媒人可真是踏破了門檻,就連縣裡幹部子女來求親的也不下十來人。可玉秀的心裡只能容下一個人,任誰來說媒,都是一句話“俺不想嫁!”父母逼得急了,便去她叔那裡住了些日子。
因為長得漂亮,走到哪裡都好像又一團光影在晃。所以她盡量少出門,在叔家裡幫著嬸子乾點活,輔導一下他弟弟的功課。秀叔也是為了她的婚事著急,問什麽也不說。要心裡面有人,對嬸子說也行啊!她誰也沒說。說了的話,怕節外生枝,更何況在那時的農村,婚姻還不是能自己決定的。她說出了心中的秘密,無疑是斷送了自己的婚姻,所以,她寧可把這個沒有希望的情愫壓在心底,哪怕到最後也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那麽這段純潔的暗戀,也成為美好的回憶。她就這樣甘願等待,任憑自己的芳華在等待中流淌,任憑自己的青春在等待中自賞。
這七年的時間裡,她沒給對方寄過一封信,只要聽別人說他還沒有成家。她在等待中就有一絲的希望。今年夏天,她突然聽到一則招工啟示,當時沒有在意。
她叔叔家離勞動局只有一牆之隔,上了平房就能看到勞動局的大院。他叔叔在供銷社上班和勞動局裡的人混的很熟,有事沒事吃了飯,坐在自己的平房就能和勞動局的人打招呼,對勞動局的事了解不少。
有一天吃完晚飯,坐在平房上涼快,便和門衛室值班人員聊上了。一聊便聊到了劉強和武剛的事情,局裡都傳開了,真是兩個不錯的小夥子,最後是村裡的孫醫生幫忙解決了劉強的勞務費的事。
第二天,玉秀叔便趁著酒勁就這樣抖了出來。玉秀當時在屋裡看電視,聽到說劉強、武剛的事,蹭的跑了出來,
鞋也不顧的穿好,左右腳穿反了也沒在意。只是有興趣聽她叔講故事。 她嬸子問:“兩個孩子什麽時候去特區打工”
她叔說:“還有半個月的時間,從局裡坐長途客車去,”
玉秀嬸“奧”了一聲便進了屋。
隻留下玉秀和她叔兩個又聊了一些其他話題,她叔又搬起凳子往平房上涼快去了。
玉秀獨自坐在院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為了搞清事情真相,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到隔壁勞動局去打聽特區招工之事。值班人員認得她,供銷社副主任的侄女。值班人員詳細的給她說了一遍,連家庭,地址,身份證號都告訴了她。玉秀這才相信,他倆去特區打工的事。回到她叔叔家,她急忙收拾東西說要回家一趟。嬸子還不知道有什麽急事能讓她這個文文靜靜的侄女變得如此慌張。
“家裡出什麽事了嗎?”
秀說:“沒有,嬸子。我只是忘記了還有事沒做,忘了十多天了,再不走,就誤事了。”
“那等你叔下班送你回去。”
秀說:“不了,我自己騎自行車就行。”
說完,收拾好東西,火急火燎的往家去了。二十幾裡的路,騎自行車,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
她父母剛從地裡鋤地回來,一看女兒回來了,他娘趕緊招呼老頭子去集上買肉包餃子。
她爹一聽,跟她娘要了幾塊錢就上集去了。剩下娘倆說了些私事。無非就是些,吃的,穿的,累著,餓著之類的。
他娘怕她這個如花似玉的寶貝女兒有什麽不如意的,忙問道:“匆匆從你叔家趕回來肯定有什麽事?”
秀微微一笑說:“娘,沒什麽事,有什麽事能瞞您老人家嗎?”
“看你心高氣揚的樣子,有事也應該事好事,你叔給你介紹好婆家了?”
“娘,你說什麽呢!我回來是來告訴你們,我決定了,我要去特區打工。”秀他娘聽了嚇了一跳,認為是說胡話,可看她的樣子,又不像,隻得試探地問道:
“你怎有了這麽個想法。你都二十五了,不去了行嗎。何必去那麽遠的門,遭那麽大的罪,冷了,餓了,誰心疼你?再說,你爹他也不會同意呀!”
秀她娘知道,說了也白說,勸了也是白勸,但還是要說。“姑娘家不同於男孩子,外邊有人欺負你,可怎辦呀!你走了,我和你爹這日子可怎過呀!”
說著說著,坐在炕上抹起了眼淚。
秀她爹買肉回來,看氣氛不對,便問她娘“秀怎麽了?誰欺負你了?我老頭子找他拚命去!”
弄得玉秀哭笑不得。父母都是農村人,秀她爹好歹讀過幾年高小,現在在大隊當會計。
其實,當時在農村,就是村支書也得下地乾活。所以,說話辦事和村民沒什麽區別。秀她娘把秀去特區打工的事告訴了秀她爹。
她爹一聽就不同意!
要說是個男孩子,出去闖一闖也未嘗不可,一個姑娘家,都二十好幾了,馬上就要結婚嫁人的人了,不能往外跑。
秀也不惱,坐下來,幫她娘擇菜,洗菜,切豬肉,秀她娘怕她切到手,死活不讓她乾。讓她爹切肉,娘倆和面。三個人很快就把餃子包好了。
秀她娘點著火,問秀:“女兒的心思當娘的最清楚,你這幾年婚事一直拖著,娘就知道你心裡有人,如今又是想去打工,是不是心裡的人去特區打工了?”
秀她娘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最起碼知道有這個人,應該是一個比較優秀的人,值得俺家秀去等。秀她娘和她爹倆曾反覆的把附近幾個村的當齡青年數來數去,也沒猜出是哪一個。問她,她也不說,只是讓他們別操心她的事。
你說,當父母的能不急嗎?只能急在心裡,急在那每天增多的白發上。
餃子在鍋裡滾了兩滾,一個個像吃飽的小豬羔子一樣,小肚子撐的渾圓,一股香氣飄出老遠,剛盛了出來,門外響起了說話聲,“做什麽好吃的,大娘,看樣子是秀姐回來了啊!”話音未落,一個嬌小的身影閃身進了屋裡。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今天中午就在這裡吃了。”
秀抬頭一看,原來是她的初中同學,本村遠晶付林家的大閨女,遠晶。她小了一歲,今年二十四,也是沒找婆家的心氣高的人。
“遠晶啊,什麽風把您這個嬌小姐吹來了呀,咱倆可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啊。”
“可不是嗎。”說著把一盤餃子端到自己跟前,拿起筷子就吃,“這不是在家聞著香味了嗎!”
秀給她倒了點蒜汁,說“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有什麽事需要我效勞的。”
“說不上什麽效勞的,只是有件事同你商量一下。”
秀問:“什麽事?”
遠晶說:“聽說,特區在咱們這裡招工,在勞動局報名,已經有半個多月的時間了,我等你半個多月了,再不回來,我自己報名去了!”
秀她娘一聽,得,又來了一個搓火的,這不是添亂嗎!她娘急的直跺她爹的腳,秀她爹當著家人的面,也不知怎麽回復,只是催著遠晶快點吃,吃完還有事呢。
遠晶當然明白農村人那點話外之音,說到:“好,我吃完就走。你們難得團聚一次,好好聊聊哦。哦,對了,聽說張村的劉強和武剛也去了呢!”
遠晶眨了一下俏皮的雙眼補充道。秀她爹娘到沒聽出什麽弦外之音,倒是把秀說的臉紅了不少,借著端碗工夫,也就搪塞過去了。遠晶吃完餃子,抹一抹嘴唇。走了,剩下三口人倒也完整的吃了頓團圓飯。有說有笑的,氣氛也相當融洽。
吃完午飯,秀做了一下午的工作,她父母終於同意她去特區打工的事,有一個讓他們欣慰的理由,就是有本村的遠晶作伴,有什麽可以商量一下。
第二天上午,她倆就去勞動局報了名,秀依舊在她叔家住著,遠晶在家幫父母乾活。
下午,秀去了趟書店,看看有什麽新書,買上幾本,到了那邊,也好有消遣的。抬頭一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二話沒說,便買了下來,回到她叔家,兩人都不在家,秀掏出鑰匙開了門,坐在凳子上,捧著這本書,芳心不住的一陣亂跳。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七年了,皇天不負有心人,上天終於給他們一個這樣再次相逢的機會。只是因為他家太窮,怕旁人取笑自己的父母。也怕父母堅決不同意。所以她一直不敢對家裡人說:他家窮的連一整頓年飯都做不起,父母還都是殘疾人。
秀也不清楚,她怎麽就在心裡留下了他的影子。多少個日夜以來,秀都想去單獨找他談一談。流言蜚語在農村來說,相當可怕,所以她不敢去。致使懵懵懂懂的劉強到現在也不知道秀對他情有獨鍾。
其實那天秀在照片上寫下心跡後,便將書包裹起來交給了劉強村的天明叔。讓天明叔把書叫武剛轉給劉強。
不巧的是,天明叔把書給了武剛還沒說什麽話,就被剛子父母拉到裡屋說話去了。等說完話出來,該說的話也忘了。
就這樣,陰差陽錯這本書便成了送給武剛的了。裡面的一百元錢是她給劉強到特區以後買日用品的。她知道他家沒錢。臨走的一天,亂哄哄的也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隨車隊來到了特區,來到了宇川電子。
武剛拿著飯碗在隊伍的後面來回走動,一看表情就知道焦躁不安,劉強故意逗他道:“病發初期的人往往表現就是你這樣子。要不然我到衛生室給你領兩片藥?心病還得心藥治。”
說著話的工夫,秀和遠晶倆拿著飯碗,說笑著來到食堂。因為來得晚,自然站在後面,和劉強、武剛隔著一隊列並排著。7年的老同學了,總該打個招呼吧,劉強輕咳了一聲。他心裡倒沒什麽,所以反倒自然些。問道:
“對面的是老同學郭玉秀吧,我們曾經都在縣一中上高中來著。還有武剛,剛子,快過來。看老同學也來了。”
劉強故意讓武剛同秀說話,就找了個借口問道。“你旁邊的女生好像在哪裡見過,好像是鄰村的。”
遠晶一看劉強長得雖然清瘦些,但一米七八的個頭加上炯炯有神的雙眼,兩道剛毅的濃眉,成熟的男人口音,讓遠晶覺得秀選對了人,但她可不知道劉強的家庭情況。
隨說道:“我是玉秀的初中同學,同村人遠晶,今年二十四歲,單身,今後可得多照顧喲。”說著還拋了一個媚眼給劉強,這一個媚眼讓劉強覺得渾身不自由,不知道說什麽好。
隻得應付道:“那是當然。”
“別當然當然的,要付諸行動的。我和秀姐住在女工六號宿舍,有時間到我們宿舍坐坐吧。說不定還有意外收獲呢!”
遠晶的嘴說起話來,那可沒有別人插話的分。嘰嘰喳喳地隻管嘮叨。
劉強則低著頭聽著,那邊武剛則紅著臉同秀說著一些莫名其妙地話,沒有一句他感到是滿意的。不知怎麽的,平時說話妙語連珠,言語風趣地他今天說起話來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心裡想著熱乎話,嘴裡說著飯菜炒的如何,弄得玉秀也不知道武剛到底怎麽了。
同學時期,那英俊活潑地他,秀依然記得,幾年的工夫怎麽變化這麽大嗎!看來,農村的生活讓他改變了不少。
這時輪到他們打飯了,各自打完飯,各挑空位置坐下了,武剛本想和秀在一起吃,只可惜找來找去,秀旁邊也沒有空位,便隻好自己端著飯碗到一邊去了。吃完飯,秀和遠晶趁著洗碗地工夫嘰嘰喳喳聊了起來,聽不清二人說什麽,只聽見一聲接一聲地笑聲。洗完碗,兩個人各拿著自己的飯碗回宿舍去了。
武剛特恨自己無能,懊喪地連吃飯也沒有多大興趣,劉強胃口特別好,愣是吃了三個饅頭,才打起了飽嗝,衝著武剛使了個眼色,二人也洗完碗也回宿舍去了。
二人要上夜班,聊了半天,便各自躺在床鋪上休息去了。其實二人又是都睡不著,但誰也不願意打擾對方,只是在那裡各想各的,閉目養神而已。
十一點三十分。三班班長武剛已經洗完臉,招呼大夥上夜班。因為頭一天,大夥對上班特別興奮,都沒有休息,往家寫信的寫信,看書的看書,但不能聊天, 因為有其他班的人員休息。
聽見武剛叫上班,大夥一咕嚕從床上爬起來,穿好工作服,洗把臉,便在宿舍外邊的大台子上列了隊,因為男工不多,很快便排齊了。女工那邊,因為晚上不方便過去,白天吃飯時,三班班長便對玉秀、遠晶兩個人交代好了,十一點三十五必須把女工帶到這邊來。其他車間的夜班人員也是在各自班長的帶領下,在宿舍外邊列好了隊。
十一點三十五分三個車間的女工同時在各自的質檢人員的帶領下來到男工這邊集合,各班長讓各自班的女工歸隊。於是夜班人員便邁著正整齊的步伐去了車間。十一點四十分,夜班人員已經整齊的在車間內列好了隊,之後便開始交接班,和上午、下午交替班規矩一樣,各班班長帶著各班的隊員離開了車間。劉強因是一班班長。他沒有參加三班的集合,便一個人先到了車間的辦公室。在辦公室裡看了看二班的工作氣氛,的確不錯,每個人到下班時都保持著工作的熱情。
劉強和王剛碰了一下頭,分了一下工。讓質檢人員,巡檢人員都聽一遍關於工作的具體要求。
秀在質檢室裡出來,一眼便看到了劉強,心裡異常激動,臉微紅地拉著遠晶在員工的旁邊坐下聽。這邊三班班長因在中班時學了不少東西,大體工作情況已了解,便向工人講解如何操作,操作時應該注意的事項,如何是一件完整合格的產品,講解完後,王剛讓劉強再介紹一遍工作上的細節。
秀和遠晶兩個人聽的特別仔細,大家按照劉強說的開始工作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