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和武剛同時下了班,回到宿舍後,他們相視一笑,一路走來路坎坷,到此也算是修成了正果。
劉強說:“洗把臉吧。”
洗漱間裡,因這兩天人多腳雜,地面上沾滿了泥土,他便和武剛打掃起衛生來,掃完了地面,又拖了拖地。
回到宿舍,武剛說:“來了好幾天了,現在也算是安穩下來了,給家裡寫一封平安信吧,也好讓家裡放心。”劉強點了點頭。劉強沒有紙,武剛臨來時準備好了他倆的筆和紙,就給了劉強一份。兩個人爬上床,鄭重地給家裡寫了第一份平安信。
劉強鋪開信紙,跟武剛借了本書墊著,就開始想,怎麽去寫這份家書。
聽著武剛奮筆疾書的聲音,他倒是找不到感覺了,便拿起了書一看,是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劉強隨手一翻,突然從裡面掉出來一個紙包,他打開紙包,裡麵包的是一張照片和一百元錢。照片上是一位靚麗的姑娘,背面寫著“郭玉秀”三個字,劉強猛然想起上高中時他們班有個同學叫郭玉秀,難道是她!
他們高中畢業已經有6,7年的時間,所以印象也有些模糊了。他仔細的看了看,應該是她!
她可是全高中裡出了名的漂亮,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總是讓你以為她在不經意的看著你,那是多少同學暗地裡寫過情書的對象呢!劉強仔細的看了看,是她沒錯了。她就在三班當質檢員呢!怎麽武剛跟她早就好了嗎?從沒聽武剛說起過,那時的農村娃上高中,男女之間根本不說話,偶爾那麽一句,也能讓臉紅到脖子根。再說郭玉秀家庭條件在當時算是很不錯的,有一個叔叔在縣裡供銷社當副主任,有事沒事去縣城的叔叔家住幾天,純粹是一個城市女孩的打扮,這幫來的女工當中,她的學歷應該是最高的。加上那漂亮的臉蛋,當真是鶴立雞群一般。
劉強看了看那張紙,有兩行娟秀的字:“想你,等你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今天。既然走出了農村思想的藩籬,就應該有屬於我們的那一天。”劉強看完,他真為剛子高興,二十五六的青年了,該找對象了,為什麽他一直不想結婚呢,原來如此。
劉強鄭重地把照片和100元錢放在紙裡包好,夾在書裡面,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又重新鋪好信紙,寫了起來……
“爹,娘,你們在家可好,俺爹的腿強些了嗎。你們好嗎,”寫到這裡,劉強的淚水“嘩”的一下流了出來,淚光中,他看到父母那瘦小的身影是那樣的脆弱,父親的雙腿在如同空蕩的褲腿裡搖擺,貧窮的家裡連隻像樣的碗都沒有……他寫不下去了,任淚水不停的滴在那張雪白的紙上。用牙咬著嘴唇,生怕控制不住感情,影響了剛子寫信。剛子寫了一張又一張,他已進入到忘我的境界,手中的筆不停地在運轉,一行行俊美的字在他的筆下寫出。
其實武剛也是越寫心裡越難受,在家時,和父母朝夕相處,一旦離開那貧窮的家鄉,遠離父母,便如斷了線的風箏,情緒是無法控制的。
就這樣,武剛咬著枕頭,用被子蓋著頭,在那裡奮筆疾書的,同樣怕影響劉強的情緒,所以盡管心中多難受多想發泄,也是咬著枕頭的在承受。終於寫完了,武剛扔下筆,趴在枕頭上,雙手捂著頭,他要慢慢的平靜心境。大聲哭出來,雖不是女孩子的專利,但對於武剛來說,說出來總是不光彩的。所以要努力克制。這種痛是思念的痛,是暖心的痛。痛裡有對至親的思念和牽掛,
更有對家鄉那掊黃土的回味。痛裡才知道,恩還沒有報答,痛裡才知道“孝”還沒有表達。 劉強將那張已經被淚水浸濕了的信紙,揉搓成了一團,放在褥子底下,又鋪好第二張紙寫了起來:
爹,娘,你們都好吧。我已經安全到了特區宇川電子公司。在這裡挺好的,每頓飯兩個菜,饅頭隨便吃。我和剛子住在一個宿舍,我們還是公司裡選出來的班長呢。爹你的腿不好,千萬別著涼,俺娘耳朵不好,可千萬要照顧好自己,我離家這麽遠,不能回去照顧你們,等俺發了工資,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你們要好好地,你們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漂泊在外的心裡的依靠。是我魂牽夢繞的溫暖,是我今後努力奮鬥的力量源泉。想著你們,我感覺到有使不完的勁,想著你們,我奮鬥的目標才明確。你們是我前進路上的燈,黑夜裡我不會迷路。你們是我精神上的食糧,空虛時我不會迷茫。你們是我心中偉岸的燈塔,指引著我在人生的航道上正確前行。有你們,是我今生最大的財富,有你們,那是我最榮耀的光環。爹娘,記住了,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兒子:劉強
1984.7.20
劉強寫完給父母的信,又給孫醫生寫了一封信。兩封信裝在一起,封住口,貼上郵票,寫上地址,南疆特區市某某區某某號,宇川電子有限公司。然後寫好了家鄉的地址,收件人寫的是孫田福轉劉天祥。
劉強寫完又檢查了一遍,發現沒寫郵政編碼,便讓門衛幫忙檢查了一下雙方的郵政編碼。然後填寫明白,放在門衛室的郵箱內。武剛同樣寫的清清楚楚。只是收件人上的名字是武德明。
郵完信兩個人覺得輕松了很多,抬頭看一看火熱的太陽,也是那麽的親切……
回到宿舍。劉強將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拿了出來,問武剛看了沒有?武鋼說:“沒看。也不知道誰送的。那天臨走的頭天晚上,村裡的天明叔從縣裡給捎來一本書,說是一位老同學送給我的,聽說我要來特區打工,送給我這本書鼓勵我的。
你知道的,我對外國作品不是太喜歡。所以看也沒看,直接就放在行李箱裡了。聽天明叔說,他早該給捎來了,只是這幾天供銷社裡的事情太多,就耽誤了幾天。好在我還沒走,不然挺內疚的。怎麽,你喜歡?喜歡就送給你得了。”
劉強問道:“你不喜歡外國作品?你舍得嗎?”武剛說:“有什麽舍不得的,咱倆,哎,不對。今天你說話有點兒吞吞吐吐的。你可不能把我當外人。臨來時說好的。怎麽當了班長,忘了兄弟。那可不是你劉強的風格。”
劉強將書往武剛懷裡一塞說:“給你十分鍾時間給我仔細看一遍,我去趟廁所。”
武剛接過書,嘀咕道:“犯什麽神經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來不看外國小說,尤其是蘇聯小說。書本中的名字就讓人頭痛。”剛想到這裡,忽然又想。誰送我的書?應該有個名字,翻一翻吧。這一翻不打緊,那個紙包便掉在了地上。他撿了起來,閉著眼,想了想曾經要好同學的名字。每一個都讓他覺得不可能,又都有可能。唉,不去想了,打開看看吧!
他慢慢的打開紙包,一張照片讓他臉紅了起來。這個人是誰呢?眼熟。但不是他明年結婚的對象。老同學?哪有這麽漂亮的老同學。照片中的女孩兒。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頭,兩彎秀眉,如同兩個月牙,惹人喜愛,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脈脈,眼珠黑白分明,很有靈氣,小巧的鼻子往上翹著,一張櫻桃小嘴,似笑非笑,脖頸上還有一顆黑痣。
武剛猛然想起這顆黑痣曾經見過。那是當年上高中時,班上的一位女同學有這麽一顆黑痣。那女同學特別漂亮。黑裡透紅的臉蛋兒總是那樣充滿朝氣。所以他平時看都不敢看一眼。偶爾走路時,偷偷的瞄一眼。因此,同學們背地裡送她個外號‘黑珍珠’。
這個黑珍珠當年叫什麽名字來著?是不是一個人還另說呢。何況這麽多年過去了,人家怎麽能記得我這個鄉下漢,不可能。手不知什麽時候將照片翻了過來。100元錢蓋在背面上。他把這100元錢拿起來。同學的名字赫然在上“郭玉秀”三個字。雖然過了這麽多年,但這個名字他可不陌生。那曾經是他心目中的女神,連一眼都不敢看的女神。
下面還有兩行娟秀的字“想你,等你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今天。既然走出了農村思想的藩籬,就應該有屬於我們的那一天。”
武剛雲裡霧裡,不知從何處才能理出頭緒來。隻覺得有一股喜從天降的激動,心中一陣狂跳。做夢吧。他使勁擰了一下自己,痛的肉皮發麻。但忽然一想,是不是天明叔送錯人了呢?別把自己弄得緊張兮兮。
因為這本書並沒有寫著送給誰,天明叔也不在身邊。怎麽這麽馬虎,忘了問一問了呢,現在想起來腸子都悔青了。怪不得那天臨走點到郭玉秀這個名字時聽起來這麽耳熟,原來她也來了。這倒好辦了,問一問她唄。但萬一不是送我的,那又是多麽尷尬呀!今後怕是同事之間也別扭。對一般的女生,他到並沒有什麽可顧忌的。人就容易犯這樣的心病。越是自己喜歡的人,越是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躲在背地裡欣賞,在心裡想著,連同對方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武剛現在就是這樣的心情。他拿著照片傻愣愣的坐在床上,神智一片模糊。村裡就我和劉強兩個人是她同學,我倆之中肯定有一個是她喜歡的人。如果是劉強……想到這裡,心中一片淒然。不對,要是這樣,那麽天明叔怎麽會把書送到我這裡呢?所以,他依然有八成的把握,郭玉秀就是把書送給自己的。於是他站起來,在宿舍內走來走去。他不敢開門,神經質般的怕她就站在門口等他的話呢,這不可能的。因為郭玉秀……他想不出所以然來。
忽然門開了,武剛嚇了一跳。十分鍾過後,劉強回來了。拍了拍剛子肩膀。說:“剛子,埋的夠深啊,讓校花暗戀了這麽多年。哪輩子修來的福。我告訴你,出門在外,你得殷勤著點兒,別讓女同學先表白啊!說不定真成了我弟媳婦,我還能去喝喜酒嘞!”劉強笑著對愣呆呆地武剛說。
雖然劉強他倆晚上還得上夜班,但年輕人的精力就是充沛,打個盹,照樣有精神。
劉強跟武剛商量,反正這會也不是睡覺的時間,要不這樣,咱倆招呼幾個願意做義工的人,去院子裡除草。武剛說:“好。”劉強和武剛分別去宿舍裡找人。不一會兒。便招了有二三十個人隊伍。再一看,大家都是同一輛車來的。
武剛、劉強就這樣領著他們去了操場。劉強同武剛商量,從中間往兩邊除還是從兩邊往中間除。從中間除,說起話來方便。從兩邊除呢,老遠的一個人怪孤單的。弄不好讓別人說瞎表現,瞎積極。
劉強想了想說:“那就從中間往兩邊除吧。記住,拔草務必要乾淨。”因為大家都沒有家夥什,只能用手。農村人,拔草是不陌生的。大夥在劉強、武剛的帶領下,在毒辣辣的太陽下,大夥擼起了袖子,彎著腰,撅著屁股,雙手不停地忙活起來。
拔著拔著就比了起來,沒有人說話。只聽見拔草時帶出的泥土的聲音。不一會兒的功夫,每個人身後都排滿了一堆一堆的荒草。沒上班的女工遠遠的看著,有一幫人在操場上拔草,就都跑過去看究竟。
郭玉秀因為上夜班便一起過來了。他一看有劉強武剛兩個,臉上紅彤彤的。別人不知道怎麽回事。
就問道:“玉秀姐,是不是病了?要不回去休息吧。”
玉秀紅著臉,擺一擺手,對身邊的兩個女工說:“咱們去抬兩桶水來,順便拿幾塊毛巾,給他們擦擦汗。”不一會兒,女工抬來兩桶水,小夥子看著姑娘們,拿水的拿水,拿毛巾的拿毛巾,勁頭越發的足。
這時,劉強和武剛都不肯先站起來。他們都知道,郭玉秀就在他們身後。
劉強用手肘撞了一下武剛說:“多好的機會呀!別幹了,歇一會兒去。”
武剛想停下來,可他心裡七上八下,提不起勇氣來。平時倒沒什麽,自從他看了那張照片後。武剛就不知道該怎麽樣去和玉秀說話,所以只是拚命地拔草。劉強他不能站起來,這個好機會必須留給剛子。
就這樣,兩個人肩頭靠著肩頭,賽著勁兒拔草。像瘋了一樣。別人都停了下來,擦把汗,喝口水。只有他倆,玩命的喘著粗氣的,任憑汗水從頭流到臉上,流到眼裡流到嘴裡,流到地裡,也只是憋著氣拔草。
郭玉秀拿著毛巾跟在他們身後,也不敢貿然的說什麽。畢竟這麽多年,而且還是給其中的一個臨來前表達了心跡。那時年輕人的情感是含蓄的。送出去的那本書,也是想了不知多少個晚上才做出的決定,在那時算是很開放的了。
就這麽默默地跟著他倆,看著他倆撅驢似的比賽。隻得把毛巾一個人身上扔了一塊過去。一塊扔在武剛的肩頭,一塊兒扔在了劉強的頭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到眾人歇息的地方。
劉強和武剛這時體力已經耗盡了。兩個人像兩頭牛似的重重的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誰也沒有把毛巾沾上土。兩個人索性把毛巾蓋住臉。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享受著他們心中的女神給送來的帶著少女香氣的毛巾。這時一個比較小的女員工跑過來說:“劉班長,武班長。玉秀姐讓我過來叫你倆去喝點兒水。冰涼的水,裡面還放著她帶來的冰糖呢。你倆再去晚點兒,大家都喝光了。”
劉強先坐起來,毛巾還是蓋著臉,低著頭,他也沒有勇氣去看玉秀。而武剛連做起來的那一點勇氣也沒有,只是那樣躺著只是心裡跳的厲害。
玉秀看他倆還是不動,就和剛才叫月香的小姑娘一人端著一茶缸水給他們送去,到了他倆身邊,玉秀蹲下身去,拿起劉強和武剛臉上的毛巾,把水放在他倆跟前。抓起一把土扔到他倆臉上,便同月香跑了回去。
他倆臉上的汗水雖被毛巾吸去了不少,但在太陽的照耀下,汗水還是不斷地從身體裡冒出。結果,他倆的臉上被玉秀的一把泥土撒上,頓時成了泥臉,他倆這時來了勇氣,騰地站了起來,相互看了一臉,舉起茶缸,一口氣將查缸裡的水一飲而盡。然後,仰起脖子兩個人對著天空大喊一聲“啊!”他們的聲音很大,連辦公室裡的人都出來看是怎麽了!
玉秀聰明,看到這麽多人看他們,趕忙對身邊的男員工說:“快叫你們的班長洗把臉,馬上吃午飯了。”
男員工頓時醒悟過來,對他們說:“劉班長,武班長,趕快回去吧,食堂馬上就開飯了!”劉強和武剛這才相互扶著肩膀,回到宿舍收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