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開學較早，因公園小學正力爭成為市重點學校，為提高學生們的成績，便決定提前開學，也讓暑假“放羊”的學生們早點兒收收心，以利於這個學期的教學工作。這也是何秀芬急急忙忙回農村，把兒子接回來的原因。

　　一大早便把兩個孩子叫醒，趕緊讓他們刷牙洗臉，吃早飯。

　　因丈夫工作單位較遠，在市化工總廠的子弟學校當體育老師，已經上班走了。見兄妹倆吃完飯，趕緊讓大鬼收拾好書包，見兒子的衣服褲子穿的有點窩囊，上前又給收拾了一下。因閨女在附近的育英小學上學，還沒有開學，臨走時一再囑咐閨女好好在家呆著，有事到對面屋找劉嬸兒，媽媽中午回來做飯。好在閨女很乖，不像兒子讓人不省心。

　　一看牆上的老掛鍾，已經七點半了，雖然單位和學校都離家較近，大概不到十分鍾的路程，但要帶兒子上學，得趕早不趕晚。走在路上，不斷催促兒子快點兒，讓大鬼很不適應，怎麽感覺像行軍打仗一樣。心裡覺得，還是農村好啊！藍天白雲，悠閑悠哉。

　　走過大有一糧店，路過回民商店，感覺前面的路豁然開朗，雖然也有幾條胡同，但明顯比自己家那片兒更寬敞。並且，路邊還不時能見到樓房，看到從樓房裡出來的人，大鬼羨慕的不得了，想著，有機會要爬到最高處看看，是不是高處不勝寒。

　　來到公園小學，這是一片三層樓的校舍，樓房由紅磚建成，只是經歷過風雨後，紅磚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樓房的後面，是一大片操場，操場邊上有一個高聳的大煙囪，煙囪下面有兩個大煤堆。

　　領著兒子走進學校大門，來到一樓的校長辦公室，輕輕敲了幾下，聽到有人說進來。推開門，見到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何秀芬上前打打招呼道:“王校長，我把孩子帶來了”，王校長扶了扶眼鏡道:“你是那個曲老師介紹的”?何秀芬點點頭，王校長再次提到曲老師，她馬上解釋道:“區教委的曲老師，是我丈夫的親姐夫”，王校長似乎恍然大悟，直接問有什麽要求?還沒等媽媽開腔，虎了吧唧的大鬼卻接道:“我想去四年二班”，見兒子又沒規矩，便伸手扯了一下大鬼。而王校長認為，勇敢的孩子是好孩子，還用手摸了摸大鬼的腦袋。

　　王校長打了個電話，一會兒便過來一個三十來歲女老師，告訴何秀芬這是四年二班的班主任林紅霞，何秀芬點頭示意並說道:“林老師，以後孩子就讓您操心了”，林紅霞表示都是應該的，便對笑著對大鬼問道:“告訴老師，你叫什麽名字”?當知道大鬼叫任之初，表示名字真好，長大後一定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媽媽走後。林老師帶著大鬼來到三樓，走在三樓的走廊上，大鬼忍不住總想往外看看。來到四年二班門口，聽到裡面亂哄哄的聲音，林老師帶著大鬼走進教室，裡面頓時肅靜起來。林老師讓大鬼站在黑板前介紹一下自己，大鬼心裡發懵，看著下面烏泱泱的一片，心想，這是哪一出啊?看大鬼不吭聲，林老師便告訴大鬼道:“說下名字就行了”。

　　大鬼一想，原來這麽簡單。

　　便挺胸抬頭道:“我叫任之初”，大家正看著黑不溜秋的新同學，琢磨著從哪兒來的，卻突然聽到有人接茬道:“我還叫性本善呢”。頓時，教室發出一陣哄笑，林老師拿出教鞭，往黑板上敲了幾下，對那個接話的男生道:“於海洋，你皮子又癢了不是”?叫於海洋的男生趕緊老實下來。

　　林紅霞看到後面的座位，對大鬼指了指倒數第二排的空座，讓大鬼坐到那裡去。大鬼向後面走去，路過於海洋的時候，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於海洋看著大鬼的背影，似乎看到了同類的挑釁，感覺好刺激。

　　坐下以後，看同桌是個白白胖胖的女生，見大鬼過來，拋出一個厭惡的眼神，大鬼莫名其妙，我雖然有點兒黑，卻更能襯托你的白啊?應該歡迎我才對。但大鬼對女生也一律不感冒，認為一切丫頭片子都欠收拾，這次又堅定了他的意志。這時，忽然有人喊自己，一看是後排的劉上進，便給了一個傻乎乎的笑臉。

　　這時，林老師問道:“任之初，你還沒有新課本吧”?得到沒有的回復後，她便叫班長胡青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拿一套，大鬼一看，隔壁的女生就是班長，個子高高的，梳了個馬尾辮。心想，難倒這學校的班長是按個子高低選的?名字也好奇怪，好像叫什麽“胡來”。

　　班長胡青睞把新課本遞給大鬼，說道:“交一塊五毛錢”，大鬼表示沒帶錢，明天再交，她猶豫一下，便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第一節是語文課，也是班主任林紅霞的課。讓大家打開課本，看裡面的課文《趙州橋》，並且朗讀道:“河北省趙縣的洨河上有一座世界聞名的石拱橋，叫安濟橋，又叫趙州橋……”。

　　正在聽講的時候，大鬼看到同桌的胖丫頭拿出小刀，在課桌中間畫了一條線，大鬼一看，竟使用這種他玩剩的小把戲，便用蔑視的眼神兒看著她，結果胖丫頭被看的惱羞成怒，便小聲嘀咕道:“屯迷糊”，雖然聲小，仍清晰可聞。大鬼可不是吃虧的主兒，馬上也小聲念經道:“豬八戒豬八戒豬八戒”，胖丫頭一看，這貨有念經一節課的潛力，便不再吭聲了。

　　大鬼心想，跟我來這套，老子在歷井村可是打遍年級無敵手的。再說，敢罵我屯迷糊，我們家從爺爺的爺爺那一輩開始，就已經在哈爾濱城裡了，還不一定誰是屯迷糊呢。見她已經成為手下敗將，便開始認真聽講。

　　叮鈴鈴，叮鈴鈴。

　　終於下課了，只見教室裡的男生瘋狂往外跑。大鬼感到奇怪，這是去搶好吃嗎?便慢悠悠站起來，回頭看見劉上進來到身邊，兩個人便結伴下樓，大鬼問道:“這班的男生為啥一下課就跑”?劉上進回道:“上廁所啊”。大鬼一懵，原來不是去搶好吃的，但至於上廁所還要搶先，劉上進大概理解大鬼的迷惑，便仔細講給大鬼聽。

　　其實很簡單，在公園小學從一年級開始，男生就有下課搶廁所的習慣，一方面是因為廁所坑位少，另一方面是誰跑第一誰牛逼，成為炫耀的資本。大鬼奇怪問道:“那你幹嘛不去爭第一”?上進回道:“不是因為等你嗎”，大鬼一聽，也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反正這哥們還挺夠意思。然後，問自己的同桌叫什麽名字，劉上進道:“她叫高凡，很煩人，男生都不願意跟她同桌”，大鬼表示，這個同桌是很討厭，但自己也沒辦法啊，滿教室就剩一個空座。

　　來到操場，一個個小身影在撒歡兒，看上去眼花繚亂，有人在打滑梯，有人在跳皮筋兒，更多的人是在瞎跑，好像只要跑就是開心的事。看到大多數學生都帶了紅領巾，大鬼便問劉上進為啥沒帶，劉上進也看看大鬼光禿禿的脖子，兩個人相視一笑，是啊，都四年級了。大鬼想起一年級加入少先隊時的情景，忍不住唱到: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兩個人正一起瞎哼哼，劉上進忽然向一個人招手喊道:“豆包、豆包”，大鬼看到一個小男孩過來，同樣穿著“為人民服務”的汗衫，還挺有緣分。劉上進告訴大鬼，豆包也是咱們班的，大名叫竇建，沒有德，不是隋唐演義裡的那個。那個年代的小孩兒之間，哪會像後世那樣見面禮貌的問聲“你好”，只是傻乎乎的笑笑，算是表達友好。

　　大鬼問於海洋是什麽東西?豆包搶先回道:“欠揍的東西唄”，這個回應很符合大鬼胃口，當上進告訴他，豆包以前和於海洋打過架，更覺得找到了戰友。而於海洋在班裡嘴欠是出名的，平時又愛拔尖兒，仗著他哥在學校，不過他哥剛畢業上初中了。

　　十分鍾的課間休息也沒啥可玩的，可對大鬼不一樣，在農村可沒有滑梯，便跑到滑梯那裡，上下出溜好幾遍，豆包也陪著這個新同學出溜，還熟練的展示幾個造型，並且把雄鷹展翅的絕招亮出來，顯顯大眼兒。上進問豆包，剛才哪個班先跑到廁所，豆包說是一樓的二年級，人家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大鬼在旁邊聽著，感覺搶廁所爭第一的舉動很傻逼，好像去爭著吃屎一樣，但沒好意思吭聲。

　　三個人打完滑梯，看見旁邊兩個低年級的男生在彈溜溜，便湊向前去。上進掏出一個花瓣溜溜用手顛著，好像不屑於同那些灰不溜秋的溜溜同流合汙。大鬼又犯病似的，指揮那個小點兒的男生，小男生卻愛答不理。於是。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轉了一圈兒後，趁機將邊兒上的溜溜偷偷踩進土裡。

　　時間差不多了，上進和大鬼去上廁所，便讓豆包先上樓。來到廁所，大鬼突然感覺肚子疼，問上進有沒有紙，上進從兜裡掏出兩張書紙遞給他，估計是他準備疊風箏用的。上課鈴響了，怕兩個人都遲到，大鬼就讓上進先回教室。

　　大鬼從廁所出來，看到操場上沒什麽人了，感覺這屎來的真不是時候，應該早點兒去廁所，難倒和他們一樣去爭第一，可自己剛剛認為這種行為很傻逼。

　　走到樓上，找了一圈兒也沒看到四年二班的標牌，頓時腦門冒汗，心想，這住樓房可真邪門啊！好在一個女老師經過這裡，問他不去上課瞎轉悠啥，聽到大鬼找不到四年級教室，直接把她逗樂，便用手往上指了指，大鬼抬頭看見一盞燈，便疑惑的看著老師，心想，我又不是尋找光明?

　　在女老師崩潰之前，大鬼找到了樓梯口，原來這裡是二樓，四年級教室在三樓，一著急忘數幾層了，還是經驗不足呀。抬頭看著四年二班的標牌，咬咬牙推開門，看到講台上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正打量進來的大鬼，問道:“上課遲到，你跑哪兒玩去了”?大鬼回道:“老師，我沒找到”?老師疑惑找什麽去了，還沒找到，大鬼聳拉著腦袋道:“沒找到教室”。下面頓時笑出聲來，大鬼趕緊看看誰在笑話他，發現烏泱泱一片的分不清。一看是新來的學生，老師也沒有繼續計較，便讓大鬼回到座位上。

　　剛坐下，就聽到“屯迷糊”的聲音傳來，大鬼轉頭看著胖丫頭，胖丫頭高凡眼睛瞪著書本，一副刻苦用功的樣子。還沒有從尷尬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懶得搭理她，大鬼從課桌裡拿出數學書， 趕緊看看老師講到哪了。

　　看向黑板，發現前面的於海洋正回頭看他，兩個人四目相對，於海洋壞笑著不知說了句什麽，反正不是什麽好話。大鬼心想，這癟犢子總跟自己過不去，回頭有機會一定得收拾他。

　　經過一上午，已初步熟悉了學校，大鬼還是沒有遵循公園小學的傳統，上廁所去爭第一，劉上進和豆包受大鬼的影響，覺得自己長大了，確實不應該再這麽幼稚。再說了，如果這樣，還開運動會幹啥。

　　同劉上進一起回家吃飯，豆包同行了一段路，他家在大有坊，離永寧街也不算遠。回到家，見媽媽已經回來了，把昨晚剩的饅頭熱熱，就著早上的大碴子粥，再炒個菜，就是今天的中午飯了。

　　見妹妹任沉魚在玩嘎拉哈，大鬼拿起來看看，說這嘎拉哈太難看，回頭給妹妹找幾個好看的，妹妹一高興又拿出一個西紅柿給大鬼。大鬼奇怪，家裡好吃的都放哪兒了，回頭我得好好偵查一下。

　　吃飯的時候，媽媽問大鬼在學校怎麽樣?大鬼表示沒啥了不起的，一切都挺好，就是需要一塊五毛錢，把書費交給老師。媽媽拿出錢遞給大鬼，還囑咐放好，別丟了。大鬼心想，我說兩塊好了，還能剩五毛錢呢。

　　吃飯的時候，想到回教室找錯樓層，想到胖丫頭罵自己“屯迷糊”，又想到於海洋那無聲的挑釁，心裡不是滋味。還是農村好啊！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在那裡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兒，回到這裡卻總能收到白眼兒和嘲笑。想到二小、何平和小軍，如果他們能來哈爾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