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做夢吃紅燒肉,被敲門聲驚醒。
任沉魚打開門,劉上進來到屋裡,看到還在迷糊的大鬼,讓他看看幾點了。壞了,媽媽上班走時,特意囑咐自己上學別遲到,可不知不覺睡著了。蹬上懶漢鞋,把錢揣進兜裡,趕緊同上進去學校。
來到校門口,碰到一個文靜卻刻板的小姑娘,上進告訴大鬼,這丫頭叫劉慧,是咱們班學習最好的,在年級都是第一。大鬼仔細看了看,見劉慧梳著兩個辮子一左一右,白淨的臉一本正經,走路似乎帶著風。劉慧看到他們也沒啥反應,繼續匆匆往前走,兩人放慢腳步,錯開前進的節奏。
上課沒有什麽不同,都是千篇一律,只是環境更好。想起在歷井小學千瘡百孔的課桌,磚頭墊成的椅子,大鬼還不懂什麽百感交集。拿出書費遞給旁邊的班長,胡青睞卻讓大鬼自己交給老師,然後問大鬼道:“任之初,你是從農村來的嗎”?大鬼告訴她是在農村上學來著,但自己家是哈爾濱的。高凡似乎也感興趣,歪頭看著大鬼和班長的問答。
由於制度原因,那個年代的農村戶口和城市戶口,在地理上和心理上形成了一道溝壑,雖不至於難以逾越,但生活環境和文化環境也造就了一定差異,使農民兄弟總有矮人一等的感覺。更是在這個歷史的進程中,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家人進入到城市。從社會角度看,在行為舉止、穿著打扮和生活視野,及所產生的認知表達,因為所謂的“土”,往往被城裡人看不起,並衍生出一些貶低的詞匯。
大鬼轉過頭來,高凡轉過頭去。看到高凡的手,胖的像個發面兒饅頭,忍不住咧嘴笑笑,懷疑她天天得吃什麽才會變成這樣。想起上午罵他屯迷糊,心裡忽然有了計策,看了看她坐的椅子,又使勁擺弄一下自己的椅子。
通過老師提問,逐漸記住了幾個同學的名字,但大部分都還不認識。在老師提問的時候,大鬼有些能回答,有些不會,但都沒有舉手,總體感覺,自己不是班級裡最差的,便比較知足。
下午只有兩節課,大鬼似乎也融入了學校的生活。課間休息時,還在劉上進帶領下,從一樓到三樓跑了一圈兒,知道了班級分布和老師辦公室的位置。
在三樓放眼望去,果然站得高,看得更遠。看到遠處更高的大煙囪,便問上進爬上去過沒有,得知很多人爬過,但都被學校老師給喊下來了;還有剛爬上去,卻被嚇尿褲子的,說完哈哈大笑。不過他說,我們整個四年級,現在爬的最高的是於海洋。
大鬼心想,怎麽哪兒都有他?
通過上進和豆包,大鬼還問了煽啪嘰,現在流行水滸一百單八將和三國演義,不像在農村,弄張紙疊吧疊吧,做成啪嘰就傻玩兒,原來這是有檔次的。他們倆還把自己的啪嘰拿給大鬼看,大鬼拿著有些愛不釋手,想想兜裡還有兩毛錢,就問他們在哪裡有賣的。
放學之後,同劉上進來到太平文化宮,看見牆上的電影海報《兩個小八路》,兩個小八路拿著紅纓槍,眼望前方,鬥志昂揚。便問劉上進看過沒有,而他也沒有看過,而大鬼以前只在姥姥家看過露天電影,不知道電影院裡什麽樣?
來到賣啪嘰的小攤兒,其實是一張張的紙板,紙板上印製彩色的各種古代人物形象,買回去後自己剪成圓圓的啪嘰。因為愛看小人書和聽評書,大鬼對很多英雄人物耳熟能詳。這裡有水滸版的,有三國演義和隋唐演義版,看到林衝、魯智深,
看到關羽、張飛,再看看李元霸和竇建德,不由的想起豆包的名字叫竇建,便嘿嘿笑起來。 掏出錢,買了十張三國演義中的人物,都是劉備的大將,大家普遍認為三國演義中的蜀國是好人,曹操是壞蛋,而孫權是中間派,大鬼把東西鄭重放進書包裡。轉頭看見文化宮的玻璃櫥窗,裡面竟有小學生的畫作展示,其中一幅畫上,畫一個戴紅領巾的小學生坐在火箭上,標題寫著:實現四個現代化1985。大鬼心想,現代化都是啥,坐火箭上就會上天嗎?。
帶著疑問,凝視寬大的街道,令大鬼眼花繚亂。記得這是東大直街,媽媽曾經帶他做過公共汽車,不過多年的農村生活,讓這一切變得模糊。路上,最多的是自行車、然後是公共汽車、再就是快速穿過的小汽車。偶爾有馬車慢悠悠出現,聽著踢踏踢踏的聲音,大鬼感到很親切。
天有些陰了,有烏雲壓境的趨勢。
大鬼和上進趕緊往家跑,還沒有到家,雨點就落下來,回到家時衣服已經濕了。看見妹妹害怕的樣子,趕緊安慰幾句,脫掉濕衣服換上乾衣服,忽然聽到一聲炸雷,雨點敲打窗欞的聲音加重了。
大鬼來到門口,卻不敢開門,否則大雨會吹到屋裡。棚頂上的雨點,像萬千重錘,密集敲打的聲音如同戰鼓。一會兒雨水就順著門縫滲進來,趕緊讓妹妹拿來抹布,把水擰到泔水桶裡。大鬼看看窗外,胡同裡的雨水已經匯成一條急速奔流的小溪,如果這樣下去,會有湧進屋裡的危險。
問妹妹門板在哪裡,任沉魚指了指煤窖。大鬼從煤窖裡抽出門板,不管不顧的打開門,冒著雨把門板插在凹槽裡,又和妹妹趕緊擦地。幸好有門板,這都是胡同人家生活經驗的積累,每年夏天都會遇到這樣的暴雨,每家自然都會準備這樣的防水工具。
感到安心了一些,兄妹倆就這樣坐在小板凳上守著。
可是,大雨依然未停,大鬼不時的看著窗外,發現小溪有變成小河的趨勢,不免擔心起來。轉身從屋裡拿出洗臉盆,放在身邊,妹妹見狀也拿來一個小盆,緊張兮兮的看著哥哥。
滲進來的雨水不斷增多,一會兒已經不能用滲進來形容,而是流進門內。大鬼有趕緊拿起掃地用的戳子,一下一下的把水戳進桶裡,可是泔水桶也滿了,便讓妹妹把所有能裝水的家什拿來。可是所有能裝水的都滿了。
雨水一股股的流進外屋,然後流進裡屋,妹妹嚇得大哭起來,結果被大鬼一嗓子給罵的,憋了回去。聽到外面的聲音,大鬼看到劉上進和他二姐劉向陽正在往外舀水,他也打開房門,拿起戳子往外舀水。劉上進看到門裡的大鬼,還有心思傻笑。劉向陽一看只有大鬼,便回身招呼大姐劉向前,然後她貓腰跑了過來,也不管濕漉漉的衣服,幫大鬼往外舀水。
正在悶頭忙活著,大鬼看到一個走近的身影,盡管打著傘,但全身已經濕透,原來是媽媽。何秀芬心急如焚的趕回家,看到大鬼和劉向陽在家,終於松了一口氣。把閨女攆回裡屋待著,跟劉向陽客氣了一句,由於兩家經常走動,關系處的很好,感到了遠親不如近鄰的重要。
雨依然不停,胡同口的馬葫蘆承受著洪流的倒灌,但因為雨汙水設施的陳舊和單一,已然是它的極限。胡同裡幾乎所有人家都在往外舀水,倘若家裡沒人,估計就慘了。何秀芬讓劉向陽回去,得知她媽還在家呢,這就是家裡孩子多的好處,劉上進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姐姐,家裡四個孩子,共六口人,並且孩子都比較大了。何秀芬沒再客氣,讓兒子休息一會兒,自己接著舀水,可是無論怎樣拚命往外舀,雨水卻進來的越來越多。
雨,終於停了。
只是停的有些晚。望著屋裡屋外的“汪洋”,洗臉盆和一些散碎的東西飄在水上面,大家都累的夠嗆,既然雨停了便休息一下,反正處理後續只是時間的問題,何秀芬讓劉向陽回去,劉向陽沒再客氣,她家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何秀芬拿出一根煙點上,看到兒子拿著戳子又走到門口,感覺孩子長大了,本來的擔心變成了一種欣慰。
這條胡同,除了趙曉梅家,屋裡都進水了。鑒於以前慘痛的教訓,趙曉梅她爹趙慶在門口用水泥壘了一個垛子,雖然平時進出要高抬腿費勁些,但關鍵的時候還真管用。大鬼見家裡收拾的差不多了,濕濕的地面只能慢慢烘乾,見爐子裡通紅的爐火,才算安心下來。
出門去找上進,卻聽到一個小姑娘哇哇哭的聲音, 大鬼正在疑惑,劉上進聞聲出來,兩個好事兒的貨走了過去,原來是老李家的小菊,正倚著門框淚如雨下。兩人往門裡看去,馬上明白了一切。屋裡的水已沒過膝蓋,大大小小的家什飄在水面上,如同擱淺的聯合艦隊。這丫頭大概是嚇蒙了,下雨時沒有出來求救,雨停了才出來放聲悲哭,大人都不在家,年紀同兩人差不多大的丫頭,看到救星來了,哆嗦個嘴唇道:“快點兒呀”!
這時候到來勁了,雖然不在一個學校,也算是祖國花朵,兩個人便趟著水,拿過水面上的洗臉盆,開始往外舀水。一會兒,鄰居們聞訊趕來,大鬼見媽媽也過來了,對大鬼的行為表示讚賞,並指揮著幾個鄰居小孩一起乾活。小菊的爸媽和哥哥終於回家,見到家裡的慘像,首先還是感謝鄰居們的幫忙,趕緊開始收拾爛攤子,大鬼和上進見狀便撤了回來。
來到上進家,情況同自己家差不多。劉上進的大哥劉上昆不知啥時候回來的,他在附近的二十一中上初中,年紀同彩傑差不多大,雖然不常見大鬼,但也算比較熟悉。年齡有差距,共同語言少,兩個人覺得雨後的外面更好玩。
來到胡同口,見馬葫蘆附近依然“波濤洶湧”,觀摩了一會兒,上進問大鬼會不會游泳,大鬼問他會不會,結果都是旱鴨子。不過上進告訴大鬼,他跟豆包去過石油庫學過,大鬼一聽“石油庫”,難倒在石油裡也能游泳?經過上進解釋,原來石油庫是松花江的一個港灣,不僅能游泳,還有很多人釣魚。
看到上進陶醉的表情,頓時令大鬼無比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