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錦繡文章,是從寫檢討開始的。
大鬼很少想到以後,關鍵是現在。趴在吊鋪的櫃子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嘴裡叼著筆,眼神在發呆,幸好老師沒請家長,否則躲不開老爹的一頓胖揍。想起每年回來,一惹禍就會經受“血與火的洗禮”,心裡就有些發怵。
討厭的是,當爹的打完兒子還感慨,這男孩子啊!就得揍,否則“不打不長記性”,還說什麽“人不修理哏赳赳”,而當媽的前一句還算讚成,對後一句就不願意了,我兒子是有點野,但又不哏。
在農村的時候,寫過幾次檢討,對此並不陌生,幾行字就糊弄過去了。但回城兩天就惹禍,如果檢討書寫的不深刻,估計又會請家長,可多深才算深刻呢?大鬼覺得,量的積累也是一種深刻的表現。然後,就寫自己有多麽的錯誤,多少不對,最後一看有二三十個,錯誤的簡直五花八門,差不多把全班的問題,都攬到自己身上。寫完比較滿意,這才安心的睡去。
一個有些後怕,一個在寫檢討,雖然同桌,卻猶如咫尺天涯。他們不說話,像兩個啞巴,兩個人心裡都裝著對方,但絕沒有旖旎的風光,只有揮之不去的厭惡。大鬼把椅子往外挪了挪,高凡的一側卻是牆壁,只能看看窗外的大樹,大樹上也沒有鳥,回過頭看黑板,盡量聽老師講課。
兩人都盼著下課鈴聲,下課鈴終於響了。
把檢討書交給林老師,林紅霞一看還挺快的,便讓大鬼先回去。當她看完檢討書,臉差點兒綠了,不是不深刻,而是太“深刻”,羅列的錯誤和認識,感覺全校就他一個壞人,其他都是好人。
文中大致這樣寫道:
他的行為是錯誤的、莽撞的、危險的、卑鄙的、下流的、無恥的;
(林老師沒想到有這麽多形容詞,文字功底不錯,雖不貼切,但對自己夠狠。)
他弄壞了高凡的椅子,全班的椅子都有散架的可能,這是破壞了公物,破壞了團結,破壞了少先隊員的形象;
(注意形象,感覺還有救。不過全班椅子都散架,難倒你任之初有特異功能。)
致使高凡摔倒受傷,她的屁股很疼,一定很疼。自己的屁股也感到了疼,自己有些後怕,如果出血了怎麽辦,她長大後嫁不出去怎麽辦?
(林老師崩潰中……)
他惡劣的行為,樹立了不好的榜樣。如果大家效仿,每個班都不會得到安寧,學校也不會安寧,哈爾濱也不會安寧。
(林老師看不下去了)
還好,沒有上升到黑龍江省,不然自己這個當老師的,也要被連累進去。
林紅霞久久不能平靜,這是檢討嗎?是的!
這是一個四年級孩子的檢討書嗎?是的!
他為什麽這樣寫?他大概把自己學的詞匯一股腦的扔進了檢討裡,他把能聯想到的錯誤,皆展露在紙上。你說他這是不認真嗎?你說他不深刻嗎?
或許這裡有戲言的成分,但她不認為是孩子的初衷。也許是他怕了,也許,就是用心的去寫了,才會寫成這樣。把檢討書放進抽屜裡鎖上,估計差不多又要上課了,這節是自己的課,想想這節課的內容,卻不知不覺跑到那封檢討書上,令她感到有些頭痛。
大鬼和上進回到教室,見林老師已經站在講台,胡青睞見同學們齊了,便喊道:“起立”。
“老師好”。
“同學們好”。
林紅霞清了清嗓子說道:“上課前說一件事情”。
她便把高凡和任之初鬧矛盾的事情說了一下,並說,兩個人都認識到了錯誤,任之初還寫了檢討交上來。希望大家引以為戒,在一起相互團結,相互幫助。尤其是廣播體操比賽的準備,更需要大家齊心協力,爭取好的成績。 然後,她對胡青睞說道:“讓任之初和陳寶仁換一下座位吧”,胡青睞疑惑道:“現在嗎”?得知是明天,她看看自己旁邊的陳寶仁,而佩戴一道杠的陳寶仁正詫異的也看著她。
大鬼心裡發蒙,感覺很突然。向胡青睞那裡看了看,他知道陳寶仁是誰,是班裡學習很好的一個男生。難道是我的檢討書起作用了,和班長同桌,不知道是福是禍?但總比和高凡同桌強。
高凡心裡不是滋味,她不是留戀大鬼,而是感覺到班裡男生對她的態度,這剛來兩天的同桌又被換。不過她卻喜歡和陳寶仁坐在一起,陳寶仁學習好,並且性格也好,不像任之初那麽壞,學習上或許還能幫助自己。這也算因禍得福,盼著明天快點兒到來。
兩個人心懷鬼胎,都想偷偷再看對方一眼,結果四目相對,便立刻把目光移開。或許換座位,也改變了心境,當林老師提問:“誰能把這首唐詩背誦一遍”?大鬼竟破天荒舉起了手,讓林紅霞也感到意外和新鮮,便叫道:“任之初”。
大鬼站了起來。
對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是很熟悉的,不只是在昨天課堂上學過,更因為家裡就有唐詩宋詞的書籍,爸爸講這是爺爺留下來的,爺爺本身就是太平區第一所學校的校長,古文造詣深厚。當大鬼在家的時候,免不了被爸爸灌輸這些,而大鬼對這些卻出奇的感興趣,所以,從小就背誦了不少。“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大鬼流利的背誦完坐下。林紅霞口頭表揚了一下,心想,這孩子也是有優點的。
操場上,大鬼、上進和豆包又湊在一起,上進認為大鬼這一鬧是因禍得福,起碼不用和高凡一桌了,而豆包也讚同上進的說法,還說班長除了個子高,其實哪兒都挺好,然後掰著手指說她學習好、長得好,而且官兒大。的確,包括男生在內,胡青睞個子最高,尤其是兩條大長腿,走起路來像個螳螂。
聽豆包滔滔不絕的見解,令大鬼有些刮目相看。上進看了看豆包,對大鬼說道:“我給你說件事兒”,原來是揭豆包的短。那是去年冬天,還是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學校學生外出參加活動,男生女生都手拉手,而半路上豆包告訴上進,拐彎兒的時候他要摔倒,上進奇怪豆包瘋了。結果,拐彎的時候,豆包“啊”的一聲大叫,真摔了一個大馬趴,大家見狀,自然笑的前仰後合,而豆包卻英雄般站起來,掐著腰陶醉在一個女生的笑容裡。上進問大鬼道:“你猜那個女生是誰”?大鬼琢磨一下回道:“胡青睞”。
他們還不知道什麽是荷爾蒙,對女生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在發生轉變,只是模糊的覺得與搞對象這個詞有關。大鬼聽完豆包的故事,感覺豆包的腦子有病,自己摔倒讓別人開心;如果是我,會讓那個女生摔倒,然後我哈哈大笑。忽然想起,上進說過的公園,便建議放學就去那兒玩,兩個人也舉雙手讚成。
明天就要換座位,胡青睞心裡沒有準備,本來這事與她無關,結果,新來就惹事的任之初,竟惹成自己的同桌。看著情緒不高的陳寶仁,她知道他不願意和高凡同桌,可既然老師說了,也沒什麽辦法。自己是班長,反正和誰同桌都可以,都能幫助同學,老實說這是班幹部的覺悟。
放學之後。在去文化公園的路上,上進問道:“任之初,我怎麽聽到你媽叫你大鬼,那是你的小名嗎”?大鬼本想不說,但想到兄弟間也應該坦誠些,便把“大鬼”的來由,講給了上進和豆包聽,之後豆包問道:“那你妹妹是不是叫小鬼”?大鬼覺得豆包的風格與何平有點像,便懟道:“那你妹妹是不是叫豆餡”?結果,他卻說道:“我妹妹叫竇靜”。
上進認為大鬼的外號很是威風,而自己沒外號感到很遺憾,大鬼對這兩個新朋友有些刮目相看,一個對外號平淡如水,一個對外號又無比渴望。本來想給上進起個外號,滿足一下他的願望,但想來想去,就想到了一個“劉氓”,怕他生氣,索性便沒有吭聲,還是自然而然的好。
路過太平文化宮,看到《兩個小八路》的電影海報,便問上進,看一場電影多少錢?而上進看過兩次電影,都是他哥姐買票,他也不知道,大鬼又看向豆包,豆包搖搖頭。他便竟直走向售票口,原來一張票兩毛錢,自己只有一毛錢,還是老老實實去公園看搞對象的去吧。
走進公園大門,豆包大驚小怪道:“那個大牌子沒了”,大鬼一聽,什麽牌子?上進解釋道:“你辦事,我放心的牌子”,反正大鬼也沒見過,便懶得問下去。
這個公園看上去不大,能隱約看到遠處的磚牆,與許多的城市公園一樣,從低到高是草皮、灌木叢和高低錯落的樹木,而黃色的菊花格外鮮豔,入秋之後,各種花朵相繼凋零,逐漸只有綠色能支撐起一時的風景。
公園裡的人不多,大多是些中老年人在下棋、遛彎兒和閑聊,偶爾能見到成雙成對的青年男女,大鬼認為這裡的風景,真不如歷井村好看,便把注意力放到了一個練武術的中年人身上。上進與豆包也注意到練武術的,三個人便湊到跟前,打算觀摩一下,結果人家轉移了戰場,不知是怕自己的絕世武功被偷,還是討厭這三個不知趣的小孩兒。
見人家走了,豆包把書包放在地上,然後擺出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 接著便是哈嘿哈嘿的,表演了一翻自己的王八拳。上進見狀,似乎也來勁了,上去與豆包摔跤,在兩個人都趟在地上喘氣之際,大鬼問道:“我們不是來看搞對象的嗎”?兩人一咕嚕站起來,差點兒把正事忘了。
三個人帶著好奇與渴望,像偷雞賊一樣往裡走。
樹林裡果然有搞對象的,有的坐著、有的站著、還有一坐一趟的。有一對年齡較大的男女坐在一起,而那個女人好像哭了,男人不停在哄她,而男人的手更是不閑著,一會兒摸摸這兒,一會兒摸摸那兒。搞對象不是開心的事情嗎?而這也沒啥意思,三個人便繼續往裡走。
忽然看見,在大樹後面有兩個人,趕緊隱蔽身形,而怎麽都看不見那兩個人的臉,只能看見他們交錯晃動的後腦杓。豆包驚訝道:“呀!他們在親嘴兒”,原來這就是親嘴,可是怎麽也看不到他們的嘴。
看到大樹後的男女分開,三個人松了一口氣。看了兩分鍾後腦杓,卻沒有如願以償的看到自己希冀的場景。大鬼感覺,這親嘴同姥姥家的小豬吃食差不多,都是腦袋不停的搖動,但兩個人,可能是互相吃口水吧。
鑒定完畢。
看豆包和上進似乎在回味和思考,便問他們兩個在想什麽?上進道:“搞對象也沒啥意思,女的哭哭啼啼,男的傻不拉幾,真是麻煩”;豆包在旁也幫腔道:“是挺麻煩,要是我,齊啦哢嚓,立馬拿下”,大鬼問:“怎麽拿下”?三個人頓時大眼瞪小眼。
是啊!
這確實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