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剛下過雨的緣故,洗盡鉛華,草木新芽,處處閃現生機,就連空氣之中,也是彌漫著一股清新的味道,比起新城的這個時節,不管是視覺上還是嗅覺上,洛陽的確要舒服許多。 只是李劍凌內心,依然懷念新城!
懷念新城的單純,更懷念新城那“天下無敵、無拘無束”的日子,畢竟,天子腳下···水深且渾!
得知自己作弊竟然都做出了這麽大的禍端,李劍凌也不禁一陣後怕,難以心靜,暗自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同時也是有些“僥幸”,自己終究還是福大命大的!
“嗯,文老頭也是這麽說的!”
像是要確定自己的猜想,李劍凌又在心間默默的加了一句。
從武覺靈的詳述中,李劍凌得到了許多訊息,可以肯定,這次自己死裡逃生,定然是得罪了不少人,但是於李劍凌自己,也算是大有好處了。
朝堂之爭就是拉鋸,你來我往,武三思要踩李劍凌而獲利,武承嗣和李旦便要保李劍凌,不讓他接力,而宰相之間,初步算來,也有數人對自己有好感,特別還有一位唐休璟,那大爺當著武則天都敢罵武三思,這份氣魄,可不是一般人所有的。
只是當前最重要的,還是武則天的這次召見,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想起以前沒少罵她,一時間,李劍凌竟然破天荒的有些忐忑了起來,不禁胡思亂想著,這次武則天召見自己,究竟是所為何事!
武則天召見李劍凌的地方是上陽宮,遠遠的可以看見那座雄偉的明堂,薛訥便是因為這座明堂,而從安東趕到洛陽,轉眼便是一年了,明堂雄偉依舊,人卻已是往事如煙。
物是人非之感,當真是令人那般淒惶,不過李劍凌也未敢多看,便匆匆的跟著上官婉兒進了內殿。
私下接受皇帝的召見,並不需要行朝禮,是以要隨便了許多,武則天的聲音,也比當初在神殿中柔和了不少,基本的禮數到了,李劍凌便落落大方的坐到了武覺靈對面的宴案,看情形,估計有飯吃了!
武則天果然沒讓李劍凌失望,只是卻有些小氣,每人一碗菜粥,便再也沒有其他吃食了,點心都沒一塊,更別說是肉了,於是李劍凌愈發的思念起在新城吃肉的生活了!
如意元年夏初,武則天頒布了禁屠令,嚴令禁止天下屠殺牲畜,捕撈魚蝦,這條禁令一直沿用至今,所以,離開水寨至今,李劍凌一直未曾開葷,好在王家的廚子乃是大廚,一盤豆皮都能做出雞肉味兒來!
不過一天兩夜未曾吃過東西了,李劍凌也顧不得懷念,三兩口的喝完了碗裡的菜粥,便眼巴巴的望著身邊的小宮女,那小宮女卻是一陣為難,裝作沒看見,武覺靈見了,笑道:“你倒是像幾天沒吃東西了似的!”
李劍凌發現,今日在宮裡,武覺靈像是變了一個人似得,很是可愛,是以越看越覺的順眼,真想在武覺靈那張小嘴上咬一口,真是說到他心坎裡面去了!
武則天被武覺靈的話提醒過來,道:“再盛三碗粥來!”
吩咐罷,便問李劍凌道:“夠了吧!”
“這話問的真不地道!”李劍凌暗自腹誹,面上卻是“感動”的眼帶淚光,忙不迭的說道:“夠了夠了,勞煩聖上掛心。”
趁著這空檔,李劍凌抬眼看武則天,這才發現,這個震古爍今的女皇帝,表面上看起來,不過一老嫗而已,花白的頭髮束在金冠裡面,臉上的皺紋雖然不甚多,但是肌肉卻是已經松弛下來。
畢竟是年過七十,即便是皇帝,那也抵不住時間的侵蝕。只有那一雙眸子,卻是毫不掩飾那份盛氣凌人、君臨天下的的銳利,令人不敢輕視。
武則天忽然輕聲一歎,道:“能吃便好,朕老了,一餐至多便是這麽一碗,多了也吃不下了!”
“天地無情,韶華易逝,不管是帝王或是百姓,都是逃脫不過的!”
李劍凌這話一出口,武覺靈的小臉,當即便白了,不料武則天竟似感同身受的點頭道:“是啊,說什麽天子天子,說到底,不過一凡夫俗子而已!”
“聖上這話可就妄自菲薄了!”
李劍凌語不驚人死不休,竟是再一次說出“大逆不道”的話來,武覺靈猛地站起身來,沉聲呵斥:“李劍凌,你太放肆了!”
李劍凌笑道:“武覺靈,你太小心了,陛下心懷四海,難道還容不下幾句真言?”
武則天似笑非笑的看著李劍凌,卻是看的李劍凌心中發毛,再也不敢說話了,武則天大感好笑道:“你們兩個見面就拌嘴,現在倒好,竟然拌嘴到朕的面前來了。”
李劍凌心中一顫,從武則天這話中,聽出了一些危險的味道,暗自警惕起來:“難不成她早就注意到我了?”
武覺靈卻是沒想太多,兀自強辯道:“他說話就是氣人,須不是孫兒願意跟他拌嘴的!”
武則天佯瞪了武覺靈一眼,道:“好了好了,你也少說兩句,你跟你母親一個樣,都是嘴巴不饒人。”
武覺靈狠狠的瞪了李劍凌一眼,氣呼呼的坐了下來,卻再也不看李劍凌一眼了。
“聽韋太醫說,你的身子已無大礙,姚元崇也來朕這裡請旨,說要接你出宮,順便去唐休璟府上坐坐!”
武則天目光精炯的凝視著李劍凌,道:“那日在神殿未曾仔細看你,此時召你來見,一來是想好好見識一下,我大唐的“第二個房玄齡”究竟是何模樣,二來是想問問你,對於此事,心中可有怨氣!”
李劍凌曾和吳法討教過“擇友”一道,吳法說,世人皆可為友,唯有兩種人莫要交心。一種人是“近之則不遜,遠之則生怨”,此為小人;另一種人是“驍悍雄傑,君臨天下”,此為梟雄,此兩者,前為地上螻蟻,後為九霄雄鷹,都離人世太遠,其本質相同,眼界心境手段各異罷了。
古來帝王皆梟雄!
李劍凌不知道武則天的“一來”是什麽意思,但是第“二來”,卻是嚇的心中一顫,思索片刻,李劍凌半真半假的說道:“怨氣自然有,不過卻是恨自己沒氣量,去跟魏賢較勁!”
武則天失笑道:“此話便不對了,你名劍凌,自是見不平之事,便要拔劍出鞘,劍斬不平之事,如何說是自己沒氣量呢!”
李劍凌很是老成的一聲長歎,道:“劍斬不平之事,聖上天下之主,自是覺得容易,臣一介白身,即便真的拿著劍去斬,頂多也就能斬那麽幾個壞蛋,卻是斬不盡天下不平事!”
“不見得!”
武則天淡淡的笑道:“商行天下,為國出力甚大,地位卻不及民;百年皇朝,千年世家,世家之力大於國,世家之富盛於國,世家之權傾於國,此兩者皆是天下之大不平!”
“劍凌卻能說服元之上疏於朕,準許商賈入仕,一紙婚書禁令,便斬了世家生存之根本,可見你李劍凌胸中之劍,可斬天下不平事!”
李劍凌臉色一白,心中暗叫糟糕,果然,武則天面色一沉,低喝道:“李劍凌啊,你好大膽子呀!”
武則天驟然發難,李劍凌驚得面色慘白,連忙讓身出來,伏地請罪,惶然道:“臣知罪!”
連帶著武覺靈都是嚇得跪到了地上, 嚇得小臉發白,不知所措。
“你有何罪!”
不愧是君臨天下的帝王,武則天情緒收發自然,怒則山崩地陷,平則風輕雲淡,但是李劍凌卻不敢有絲毫大意,嚴陣以待,心中愈發清明,但是聲音卻經不住發顫,深吸一口氣,李劍凌強作平靜,道:“臣妄言國是,擾亂朝綱!”
武則天目光如劍,直指李劍凌,李劍凌不敢抬首,卻也不再說話,良久,武則天才淡聲說道:“好了,起來吧,妄言國是,擾亂超綱還是言過了。”
李劍凌聞言,複又叩首,才起身退到一邊,卻是不敢再坐了,這時候,三個宮女端著三碗菜粥款步進來,全部擺在了李劍凌的宴案之上。
“坐下用膳吧!”
李劍凌哪裡還敢吃東西,忙說道:“謝聖上,臣吃飽了!”
武則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罵道:“飽了你也給朕把這三碗粥吃了!”
沒辦法,皇命難抗,李劍凌三口一碗,喝完了三碗菜粥,然後被武則天轟出了上陽宮,臨出門之際,卻又聽武則天說道:“朕打算六月開製舉,你回去好生溫習功課!”
李劍凌身子一頓,苦著臉道:“陛下,臣年未及弱冠,按例——”
話未說完,卻被武覺靈拉著,氣罵道:“呆子,製舉不是常科,沒有那麽多限制!”
李劍凌連忙閉嘴,又拜了一次,方才出了上陽宮,一出門春風徐徐,卻是讓李劍凌打了一個寒顫,這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