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恢復寂靜,飛離的鳥雀暫時肯定不會再回來了。足足十具屍體,東一個西一個的散在各處,每一具屍體旁都灑下了大片的鮮血。偶有一陣風吹過,試圖吹散竹林中濃鬱的血腥氣,也終究無濟於事。
林清許顫抖著的手按在劍柄上,樊彥宏剛剛離去,她與李元便從巨石後走了出來。面對如此慘況,她雖覺得這十人死有余辜,卻也難免還是心有不忍。
他們兩人站到巨石之上,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轉而望向樊彥宏離去的方向。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歎息,讓她瞬間警惕起來。
李元的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之上,並未轉身,而是問道:“是誰?”
“這麽久不見,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嗎?”林中之人回應道。
林清許立刻便聽出這是沈師兄的聲音,當下驚喜不已。卻不料李元先開了口,“閣下究竟是誰,何必鬼鬼祟祟,躲在林中不肯出來一見?”
他始終是如此急躁的性子,林清許頗為無奈,趁著沈師兄還未答話的空擋,打斷了李元咄咄逼人的話語,“是沈師兄嗎?”
李元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手中的劍依舊不肯放下,時刻防備著。
兩人轉過身去,便看見一位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從竹影中走出。他看起來有些瘦弱,兩道劍眉卻另他多出剛毅之氣,手中捧著一個紫砂壺,腰間掛著的紅木牌上清楚刻著一個金閃閃的“沈”字,不是沈師兄又能是誰?
林清許確認之後,對他的出現充滿了驚喜與疑惑。
“半月未見,小師妹又漂亮了許多。”沈師兄調笑道。
林清許往李元身後躲了躲。
李元問道:“沈師兄你怎麽會在這裡出現?我記得你家鄉是在涼州,莫非你尚未歸家?”
沈師兄不急不慢地飲了口茶,聽見他對著壺嘴吸溜的聲音就讓人心中頗為不爽,此前被大師兄教訓過幾次後明明改掉了這個壞習慣,沒想到這才分別半月,他又重拾舊習了,“此事其實說來話長,我那未婚妻阮秋琴數日前被幾個惡徒輕薄,好在阮家人趕到及時,這才保住了秋琴清譽,不過依舊對她的內心造成了極大傷害。”
“莫非是被那幾個惡徒逃了,阮家人不肯放過他們,師兄你也正是為此事而來?”李元所說與林清許猜測相同,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道理能讓沈師兄不遠千裡回到此處。
“的確如此,這幾個惡徒,若是落入我手,定叫他們求死不能。”沈師兄咬牙切齒。
“呵呵,阮家人似乎實力不濟,便傳信與我,只是我小覷了那幾個惡徒,此前攔住後交了兩回手,若是殺了也不至於此時出現在此。可我想將他們活捉,好拖回去給秋琴賠罪,便讓他們又逃了。”不過只是笑了笑,他又恢復面若寒霜的神情,“我前日收到消息稱他們幾人正往通州方向逃亡,我便提前趕來,想在他們到達衛州前攔住他們。”
“這裡是從通州去往衛州最近的路,但以他們目前逃亡的處境來看,他們不應該走大路,或許會直接從八裡鋪那條小路走。”李元與她逃離永安城前特地了解過周邊的道路環境,立馬想到了一個惡徒可能逃往的去處。
“不見得,他們之中有一位號稱‘玉算盤’的家夥,此人詭計多端,數次幫助他們眾人逃脫阮家追捕,若非如此,也不至於令阮家傳信於我,想要借助咱們洗劍宗的力量。”沈師兄搖頭苦笑。
“這麽說來,他們也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從大路走。”林清許明白沈師兄話中隱含之意。
“若我是這幫惡徒……如今已到了通州地界,一旦抵達衛州便安全了,現如今有一條小路和一條大路可走,小路更近卻也更加危險,大路雖繞一些,但對方極有可能猜不到我們會走此處,反而安全。可若是我們故意露出行蹤讓對方以為我們是往大路方向走,然後再潛藏起來,待對方從大路追去後,我們以最快的速度通過小路……”李元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
“山下的村子!”李元說道,“若我是他們,一定會藏在山下的村子裡,等著將阮家眾人與師兄騙過後,再掉頭往八裡鋪去。”
“樊彥宏也在。”林清許提醒道,不要忘記剛才還有些仇怨待解決。
“如此正好,事不宜遲,我和師兄進去會會他們。清許你可藏在村子外,若我所料不錯,阮家眾人一定也會趕到的。”
林清許明白,她留在村外可以等待阮家人的到來。在她表明自己的身份,說清緣由後,便可以與阮家眾人一起,與李元和沈師兄裡應外合,一舉擒住那些惡徒。當然還有那樊彥宏,她也絕不會放過。
沈師兄遞給她一個手帕,一面繡著“朝起思秋琴”,翻過來又看見“暮至念春山”五個字,繡工很好,字也娟秀。她知道春山是沈師兄的名字,這手帕便應該是他與秋琴姐的信物,用來證明身份最好不過,於是她便小心收下了。
“我們先走,你……”李元又猶豫起來。
林清許知道他擔憂些什麽,安慰道:“放心吧,我的實力不如你,輕功卻又不差,只要不是宗師,自保無虞。況且我藏在村子外,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沈師兄對著李元道:“小師妹的輕功造詣的確極高,咱們師兄弟幾個之中,也只有你與民安仗著踏歌行的高明才能勉強勝過,你又何必如此擔憂。小師妹也總不至於日後時時刻刻留在你的身邊,終究會有些分離的時日,此時權當磨煉,算不得難事。”
林清許微笑著點頭。
李元卻說道:“不會的,我和清許不會有分離的時候的。”
沈師兄露出錯愕的神情,隨後莞爾一笑,邁步向村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林清許低頭跟在他們身後,怔怔地目送他們二人進了村子。再低下頭時,她眼中的笑意卻是無人看見。
她也沒有忘記自己要做的事情,獨自繞著村子探查。村子不大,二十多戶人家,相互靠得近,幾乎家家戶戶都養有看家的大狗,吐著舌頭,露出鋒利的獠牙,模樣醜陋而凶悍。林清許不敢靠太近,又往外退了些。
約莫有半個時辰過去,村子西南方向的天空亮起一道焰火,距離不遠,惹得村子裡的看門狗狂吠幾聲。
距離通州城還有一段距離,附近人煙稀少,鮮有人至,此時突見焰火,她料想應是與阮家相關。隻略微思索一番,她便往焰火升起的方向跑去。
雖說村子不大,但林清許此時是在村子的正北方向,她也不敢橫穿過村子,那挨家挨戶的惡犬便讓她望而卻步,於是她只能繞道而行,所以還是花費了些時間。等她到了西南處時,便只看見一片狼藉和大片尚未凝乾的鮮血。
地上的是什麽?林清許向前兩步走到跟前,原來是一根小圓木,表面光滑無比,紋理清晰可見。
林清許墊著手帕將其撿起,竟是一塊木牌,只不過大半陷入了泥中,露出泥外的部分被打磨而成圓弧狀,模樣倒與沈師兄那一塊十分相似。
她將其翻轉過來,輕輕抹掉上面的泥土,看清了其上刻著的一個金燦燦的“阮”字。她並沒有很驚訝,舒了一口氣,喃喃道:“果然是阮家人。”
林清許連忙再往前走,大概過了三四丈遠,又瞧見了地面的蜿蜒向南方去的血跡。
“莫非阮家眾人已經和那幾個惡徒交上手了?”林清許擔心阮家人的安危,便順著血跡往南邊追去。
又追出兩三裡路,被一片低矮的樹叢擋住了去路,林清許直接輕身躍上樹梢,便見到那美極的景色。
褐色的泥土上是青翠的嫩草,其間有黃的、白的、紅的、紫的花朵,遠處立著深綠的樹林。天光雲影不定搖曳,地上便被或明或暗的區分開。明亮的嬌媚無比,陰暗的亦有勃勃生機。風從東南方向而來,攜著東邊溪流的濕氣,無比清涼。
在這般美麗的景色中間,那個躺倒的人顯得尤為扎眼。此人說是渾身浴血也並不過分,林清許實在難以想象他是怎樣艱難地來到這裡,待她伸手試探鼻息時,他突然睜開了雙眼。
“你還活著!”林清許雖然被嚇了一跳,但立馬恢復鎮定,取出一粒護心丹喂給了他。
他沒有遲疑,張開嘴吃掉,喉頭聳動努力吞咽下去,低聲呻吟:“水,水……”
附近沒有水源,林清許自己的水壺中也沒有水了,她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他又昏迷過去。
嗖嗖——
林清許自從見到他之後便一直警惕著四周,突然出現的暗器便在第一時間被她轉身以長劍橫掃打落。
她身後方才站著的小樹林之上已站著六人,身著統一樣式的樸素青衫,但卻站在最前面的兩人皆是女子,顯然是這支隊伍的領導者。
“閣下何人?”為首女子的聲音婉轉動聽,雖然話裡帶著質問之意,卻也令人聞之如沐春風。
林清許直接就將身份托出,她不必遮掩,“在下洗劍宗弟子林清許。”
“你是洗劍宗弟子?”那女子露出質疑的神情。
“你們是阮家之人?”林清許不置可否,反問她們的身份。
“在這附近知道我們是阮家的人可不止會有洗劍宗弟子, 或許她是那幾個混帳東西的幫手也有可能。”另一個女子並未壓低聲音,反而幫助林清許確定了她們的身份。
林清許想要解釋幾句,但卻不知如何說起,短暫的沉默後,她突然想起沈師兄交給她的繡帕。於是她將其拋給對方,這東西或許比言語的解釋更加有用。
為首的女子接過手帕,都未展開,只看了一眼似乎就認定了她的身份,“這是春山與琴兒的定親之物,看來姑娘的確是洗劍宗的弟子了。”
“姐姐,萬一她這繡帕是從春山大哥手中搶來的呢?看她一言不發的模樣,洗劍宗的人”另一女子或許是太過小心謹慎,直至此刻依舊不肯相信她。
林清許還欲解釋,北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便燃起衝天火光。
林清許顧不得太多,徑直往火焰升起的地方衝去,剛一躍上樹頂,那名一直提防她的女子竟抽出一把狹長鋼刀,迎面劈來。林清許側身躲過,眨眼間已落在她的身後,玉手拍在她的脊背,將其打落樹下。
林清許冷冷地看了地上的女子一眼。
阮家為首的女子此時也收回了望向北方的目光,當機立斷,吩咐下去,“阮遙,先把你哥哥帶去通州城找大夫救治,其余幾人隨我一同跟上林姑娘。”
地上的女子瞪大眼睛,眼中淚水盈盈。
林清許此時並不在意她的傷勢如何,那點高度沒理由將她摔傷。林清許此刻只在意她的李元哥哥與沈師兄的安危如何。也不理會身後阮家眾人能否跟上她,林清許向火光衝天處飛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