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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定風波》第5章 李元
  在衛山頂看落日晚霞絕對稱得上是人生一大美事,當紅彤彤的太陽向西沉下,只剩半個浮在雲海上時,整個天空便由遠及近染上了漸變的紅色。在衛山,無論春夏秋冬,晴天的傍晚都屬於這一種紅,至於陰雨天則是灰蒙蒙的,雖然也別有一番意境,但總歸沒有晴天時能帶給人的舒服愜意。

  夕陽西下,終究會沉沒雲海,夜晚也如期而至。

  衛山的後山面向衛州城,這是李清川定下的,如此一來,衛山便永遠背靠晉國而面朝楚國。夜幕降臨,後山的竹林中響著劈啪聲,五垛篝火將此處照亮,十位少年三三兩兩地佔住其中四垛。火光在晚風中搖曳,少年們的笑聲在忽明忽暗的林中飛向天空。

  午時,父親便交代了大師兄與張師兄下山采購食材與酒水,以備即將要開始的篝火晚宴,整個下午,諸位師兄與母親便在忙碌著準備,整個洗劍宗都被籠罩在喜慶的氣氛中。

  終於等到夜幕降臨,洗劍宗反而安靜下來,畢竟所有人都已經到了後山。而李元是最後一個到場的,來時看見父親正與林叔叔交談,母親和清許卻來了又走。還未等到李元準備好,他便被諸位師兄強行按在了大師兄身邊坐著,這才上半夜他已覺得無聊,該怎麽捱過這接下來的漫漫長夜呢?大師兄難道除了劍真就沒有一絲一點的愛好了嗎?

  李元正拿著小樹枝隨意撥弄著面前燃的正旺的篝火堆,大師兄突然開口,嚇得他險些將篝火推倒。回過神來也只聽到大師兄說:“春山和自衡怎麽走了?”

  李元望向沈師兄和龔師兄所在的篝火處,果然沒有看見他們兩個。算時間母親和清許也該要回來了,此時離去大概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吧。不過若是沈師兄與龔師兄的話,他或許知道是什麽事情,雖然他並不是百分百的確定,但總要回答大師兄,便說道:“沈師兄大概是取他的茶,至於龔師兄……嘖嘖,不知道他這次舍不舍得把他那藏了兩年多的秋月白取出來。”

  大師兄搖搖頭,“自衡去取酒我倒是能理解,至於春山……白天我與民安下山買了四十多斤的肉,師娘和小師妹準備了一整個下午,不知道吃著烤肉喝茶是個什麽滋味。”

  “哈哈,這也沒有辦法嘛。我隱約記得沈師兄上次從涼州回來帶了半斤‘青芽’,不知道他喝完了沒,聽說這茶可不同尋常,山下賣到百兩一斤。”李元說道。

  本以為大師兄聽到那青芽的價格會感到震驚,結果他根本沒有反應,反而略有不屑地說道:“百兩一斤的茶不算少數,前年來看望師祖的唐尚書所帶來的‘金針’可是有價無市的絕世好茶,可師祖壓根沒喝,全送給春山了。按他老人家的話說,‘那皆是累身的俗物,千金萬金也無甚意趣。’”

  “確實是爺爺能說出來的話。”李元隨即反應過來,問道:“既然爺爺全部送給了沈師兄,那為何沈師兄從未提起過?難不成……”

  “呵,春山一向大方,不過若是在茶這方面,恐怕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他這樣吝嗇的人。”大師兄笑了笑。

  身後的竹林沙沙作響,李元回身望去,四個身影一齊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清許笑盈盈地小跑到李元身邊,“嘻嘻,我和嬸嬸正愁沒有辦法將那些菜和肉搬來呢,結果就看見龔師兄和沈師兄從門外走過。”

  “他們倆倒是倒霉。”大師兄笑道。

  清許不再開口,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大師兄訕笑道:“他們倆是應該倒霉。

”  正前方傳來兩聲咳嗽,清許的小臉也不知是不是篝火的緣故,變得更加紅了。李元小心翼翼地抬頭望向前方的林叔叔,隻短短瞥了一眼便連忙低下頭,對清許小聲說道:“你快去幫我娘烤肉吧,我看諸位師兄可都等不及了。”

  “咳咳,我倒是不急。”龔師兄將大箱子放好,提著兩壺酒向李元走來,“清許師妹快點去吧,再等一會兒,我怕小元子會被林師叔吃了。”

  “龔師兄你——”清許應該也看到了她爹那駭人的眼神,便連忙起身離開。

  “嘖,小元子啊,你說師叔這是什麽意思呢?既將清許師妹許給了你,卻又不讓你們倆靠得太近,莫非你對清許師妹做過什麽?”龔師兄笑道。

  “怎麽可能,咱們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嗎?”李元其實也很疑惑,雖說他與清許的親事是爺爺定下的,但過了這麽多天林叔叔也沒有反對,想來也是答應了的,但每一次清許剛靠近他便會被林叔叔嚇跑。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呢?李元很不明白,若是直接去問林叔叔又顯得不妥,或許應該問問母親。

  大師兄接過龔師兄遞過去的酒壇,也接過李元的話,“你們畢竟還沒有成親,太過親密也確實不妥。至於師叔,我想總歸是有些難過吧。不過他既然沒有反對你與清許的親事,現如今應該也只是嚇嚇你罷了。”

  李元嘟囔道:“嚇我做甚?害得我這些天一見到他就發怵。”

  大師兄笑道:“自然是想讓你好好對待清許,如若不然,下場一定很慘。師叔這人呢,大家都是清楚的,雖然一直獨自一人住在後山這裡,但那幾次帶我們下山剿匪也還是有過接觸的。他與師父不同,看著像是個文弱書生,一襲青衣,給人溫和謙遜的感覺,但他與人交手時自然流露出的氣勢即使是旁觀的我也隻覺膽寒。師父也曾在私下與我說起師叔他來,對他的評價可是‘十足的狠人’。”

  “確實如此,那兩次下山我也跟隨其中,經你這麽一提我便也想起來了,那場面真是恐怖極了。嘖嘖,尤其是當師叔掄動那數百斤巨石的時候,委實令我震撼不已。至今我依然難以置信,他那看著瘦弱的身體究竟是如何爆發出如此巨力,可惜他不肯教我,我為此求過他許久呢。”龔師兄說到最後似有些怨氣。不過這也正常,他們龔家在晉國聲望極高,被尊稱為“軍神”家族,龔家人在晉國的地位超然,予取予求幾乎是他們的常態,龔師兄也是來到洗劍宗後才收斂許多。

  “你有你那八雷功法還不知足?若師叔真教給了你,你該如何取舍呢?指不定到時候又埋怨師叔不該教你。你們龔家人若繼續如此行事作風,長此以往必遭禍患。”大師兄此話絲毫不留情面,連帶著龔家一起教訓了起來。

  龔師兄不屑地扭過頭去,“我們龔家人生在戰場,死在戰場,百年來能有善終的可是一個沒有,哪有閑工夫管他娘的禍不禍患。生不能猖狂肆意,八雷功法的精氣神如何培養?況且我們龔家可從來不乾那些醃臢事情,比起楚國那狗屁莫家不是強過百倍千倍?他娘的,早晚有一天把莫家那群畜生全部砍了。”

  此言倒是有理,李元深感讚同。大師兄聞言也不再吭聲,畢竟龔師兄所言皆是事實,龔家滿門忠烈,一心為國。龔家人囂張跋扈一些,也無可厚非。

  這邊安靜下來,那邊則歡呼雀躍起來,原來是第一批肉已經烤熟,幾位師兄爭先恐後地爭搶起來。龔師兄連忙起身,李元見勢又將他拉了回來。他扯了扯龔師兄的衣袖,指了指正向他們走來的清許,笑道:“何必去和他們爭,這不有人來送嗎。”

  “哈哈,我這倒是歪打正著,本想著來給大師兄送壇子酒就走,沒成想還能有此待遇,好,哈哈!”龔師兄安心坐下,等著清許將烤肉送來。

  清許端了兩盤子過來,沒好氣地說道:“龔師兄都知道來幫我,你怎麽又把他拽回去了。”

  李元撓撓頭,他倒沒想到這點,不過清許倒也不是真的怪罪,將兩盤肉放下便匆匆回去,臨走前又囑咐龔師兄莫讓李元喝多。

  “嘖嘖,小師妹這難道是與師娘學的?聽這口氣我還以為是師娘對師父說話呢。”龔師兄笑著調侃道。大師兄也跟著笑了起來。

  李元一把搶過龔師兄手中的酒壇子,“她還能管住我?我偏要喝。”

  大師兄與龔師兄的笑聲似乎更大了些。

  歡歌笑語了大半個時辰,眾人幾乎吃得撐了,李元這邊倒是克制住了,酒也沒喝太多,大概是微醺的狀態。其余眾人倒是很放縱,花師兄與陶師兄不勝酒力,很早便躺下了。沈師兄一口一口地抿著他那紫砂小壺中的茶,滴酒未沾。陸師兄與張師兄平時並不喝酒,但酒量絕不在龔師兄之下,此時雖然未醉,但也有些暈暈乎乎,腮上幾乎紅透了。

  今夜過去,也許再見便是數月後了。沈師兄定下九月成親,龔師兄也到了參軍的年紀,花師兄的父親近日來身體不大好,他也該回家接手生意,其他幾位師兄也或多或少有些事情要做,便算是天各一方了。大師兄倒是孤伶一人,不過也被父親安排著下山遊歷,要求他不成宗師不許回宗。

  這些事情大概在很早以前便已定下了,只是前段時間由於爺爺病情的緣故而暫且擱置了,如今爺爺已經安葬,的確該到了分離的時刻。

  心中裝了許多事的李元竟也不知不覺醉了,一直睡到了次日辰時才醒來。再醒來,師兄們早已背上了行囊,踏上了各自的歸程。一面對師兄們的不辭而別感到憤怒,一面又萬分不舍,悲傷不已,李元便渾渾噩噩的度過了整個晌午。

  午飯後見到父親,在他的帶領下,李元來到了問劍堂前。

  “這裡你應該並不陌生,但想來你未曾進去過,今日為父便帶你進去看看。”父親推開那扇許久未曾打開過的木門,上面已落滿灰塵,隨後便引著李元一路向深處走去,“問劍堂是咱們洗劍宗的立宗根本,除卻你所修煉的《反覆無極功》,你所知道的劍訣功法則全都藏於其中一層,嗯……或許有一些奇人異士自創的劍法未曾收錄其中,但總歸是少數,若未夭折,這些人也該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了,例如那楚國趙遵的乾坤劍,以及龔家的八雷功法。”

  一路說著,兩人便順著樓梯上到二樓,李元放眼望去,一排一排的木櫃中間竟懸掛著數柄刻有名字的寶劍,心中已然震撼不已。父親便接著說道:“無論是你的流風,還是清許的回雪,以及臨皓的承月、民安的平意皆曾藏於其中二層。至於最深處那金鱗玉匣中所藏之物,是一柄名為‘臨江仙’的絕世寶劍,乃是你爺爺年輕時所得, 至今無人能使,便一直封存於此。你爺爺生前曾有過猜測,至於是否正確,恐怕唯有等你入了大宗師境才有機會驗證。”

  “難道它與《反覆無極功》有所關聯?”李元立即反應過來。

  “或許吧,畢竟它乃是與《反覆無極功》一起被你爺爺發現的,同時發現的還有《天華百刃劍譜》與另一柄名為‘定風波’的寶劍。喏,就是它了。”父親拍了拍身前的紅木劍匣,隨即將其打開,從中取出了一柄無鞘的三尺劍。

  李元接過,未曾想它竟有著非同尋常的重量,險些脫手。聽父親所言,它被封存於劍匣之間大概已有數十年之久,此時面世竟鋒利如新發於硎,李元便隻敢用手平托住劍身,似乎稍有不慎便會令自己雙掌齊斷。縱使他與劍朝夕相伴,此時見了它卻也有種無從下手的乏力感。劍身之上布滿了龜甲紋路,到得尖端前一指距離處十分突兀地斷裂,絕不似自然而成。李元試著握住劍柄,入手溫暖如春日,並非皮革鋼鐵的冰涼感,這更讓他感到驚奇。

  “今日將你帶來,主要目的便是為了它。”父親說道,“它本與那柄‘臨江仙’是同一級別的絕世寶劍,不過可惜的是,它曾斷裂過,失去了承載元氣的能力。如你所見,正是這劍尖處,如今的劍尖乃是鍛器大師朱景良後來修補的,不過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咱們晉國京城有一座行雲齋,你只需進到京城便能輕易見到它,你只需七夕之前將此劍送到那裡便可。”

  “可……”

  “送到便行,這是你爺爺臨終前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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