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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定風波》第15章 謝當歸
  風雨漸多,在齊國生活了十八年,謝當歸依舊如最初來到齊國那時討厭這裡的氣候。他頓了頓執筆的手,默默計算了一番時日,然後將筆下的“二”多添了一筆,改成了“三”。

  那一晚他與楚緒言的談判所牽扯的利益方面並不算廣,幾番交涉過後,算是互有取舍,說不清是他贏得了更多還是楚緒言贏得了更多。之後這幾日的絕大多數時間,他便是在處理此次勝利所獲得的那幾方面的“戰利品”中度過。僅剩下的一點時間裡,他也沒有休息,而是對接下來一系列早已謀劃過的行動進行更為詳細的補充。此前他在與謝琦的閑談中已有了對大體方向上的確定,如今則是從各處細節上再進行一些抽絲剝繭的更深層次的剖析,而後自然是尋找其中有可能存在的聯系,方便他加以利用。

  如他前些時候與謝琦所分析的那般,楚緒言尤其擅長做這類事情。他已經在此吃了一次虧,總不能再一如往常。大局上依靠武力做支撐是沒有問題,可他想要將事情做得盡善盡美,自然不能一味用武,否則他根本不需要謀劃如此多的事情。

  細枝末節的東西免不得散亂零碎,要從這些方面著手,無論如何天才也總歸是麻煩的,他畢竟是第一次進行如此繁瑣的工作,沒有任何經驗的情況下只能悶著頭去做。功夫不負有心人,如此操作了幾日,還真讓他找到了兩條可以加以利用的線索,便是此刻他所寫的這封信的內容了。

  “三日後以其姐姐芙貴妃的名義請蓉貴嬪前往卿鳳殿一見。”

  如此便可以輕而易舉地拿下魏蒲了。謝當歸又推演了一番,徹底放下心來。不知道楚緒言又會做出如何反應,他與魏皇后的事情……呵呵,不愧為忘恩負義之典范!

  謝當歸又想到楚緒言,便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七天前的那個晚上,兩人時隔十七年的再一次私下會面,除卻一直昏迷不醒的桓王,再沒有外人在場。

  破釜沉舟的魄力他肯定不缺,破釜沉舟後他所帶來了壓力卻是楚緒言完全無法承受的沉重,因此楚緒言非常明智地選擇了退讓。而他退讓的結果便是如今這番景象的起因。

  這幾天的事情全部做好了謀劃,盡是些零碎小事,但聚在一起還是能形成一陣氣勢不弱的洪流,至於能否一舉衝潰楚緒言他們,答案肯定是不能,但至少能破開一個口子。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有了這一個口子,他與太子等人的聯盟的崩潰就是遲早的事。至於琦兒的婚事……

  太尉府與桓王府上同時張燈結彩,從太尉府通往桓王府的一條路上都掛上了大紅燈籠。琦兒明日便算嫁出去了,等至此刻,他竟生出許多不該有的心思,比如不舍,比如心疼,以及一些猶豫與自我懷疑。

  事已至此,我做這些事情究竟有何意義?親手把琦兒往火坑一步一步地推進去?復仇?還是忘恩負義?

  謝當歸茫然自問,隨即陷入長久的沉默,獨自咀嚼著如此問題,卻不知如何回答自己。

  過了許久,他緩緩站起,自言自語道:“事已至此……不錯,事已至此,何必庸人自擾。正如我當初扶持楚緒言,歸根究底還是一場意氣之爭,又豈能料到如今他竟成了我諸多計劃中的最大阻礙。當年畢竟太過年輕了,若能有我此時一半沉穩,或許能沉得住氣,也不至於平白為自己樹立了強敵,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但事情畢竟趕到了這個地步,如何發展已經非人力可以左右,他們也好,我也罷,

唯有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三分屬於運,不去強求。功成,我便將這天下都為琦兒掙來。”  “此事的凶險非同小可,誰又不是賭上了身家性命。萬事想要做成,沒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如今只是付出無足輕重的名節,已是最好的選擇了。也不知朗兒那邊如何了,事情應該進行的比較順利,那邊總不至於讓他們幾個小家夥輕易犯險。便不多理會,想得太多了,就容易頭痛。唉……”

  咕咕——

  謝當歸扔下筆,快步走到窗前打開了窗,一隻羽翼潔白的信鴿嗖的一下鑽了進來。

  謝當歸從它的腿上取下信紙,展開後便皺起了眉頭。

  “段貧暗布人手,我的身份恐有暴露危險,望盡快出手解決。”

  謝當歸隨手將信丟到蠟燭上,直到它燃燒殆盡,他才收回目光。段貧也算是他的老熟人了,雙方倒沒有什麽芥蒂,但如今陣營不同,是敵非友,對他下手是有足夠的理由,但還是令他心中湧起一陣不舒服。

  他自認平素不是一個優柔寡斷之人,大概是因為他來到齊國的最初幾年內所表現的殺伐果斷影響太過深刻。當然,那並非是因為他嗜殺成性,而是當時情勢所迫。他自導自演了一場刺殺與救主的戲碼,一躍而成了下將軍,無論朝堂還是軍隊,對他不服者眾多,若不狠下心又怎能迅速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站穩腳跟。這段時間大概花費了他八年的時間,然後他就被封了太尉。而這之後的八年內,他再沒上過戰場,殺人的次數也屈指可數,胸中的殺氣不覺間消弭了許多。

  那一夜他孤身闖入王府,接連殺了不下十人,鮮血四濺,他心中無比平靜,猶如一潭死水,拋進去十幾具屍體也泛不起一絲波瀾,反倒是難以遏製的厭煩充斥了他的內心。難道真如他二哥在信中所說的“陰謀詭計使得多了,便逐漸失去了武勇”?可他能放開手腳使用陰謀詭計的底氣正是來自於他的武勇,現如今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整個計劃眼看著就要走到最後一步,他需要多動一動,松松筋骨了。這個段貧算是主動送上門來,斷沒有拒絕的道理,不如就趁著明日的喧囂熱鬧,讓燭火的紅色更深幾分。

  段貧是八品高手,京城中公認的八品第三,但謝當歸卻清楚知道,他實際應該是八品第二,並不是因為李繁或是趙剛弱於他,而是因為李繁……其實早就不在八品之列了……

  段貧擅長拳法,獨創一套威猛剛強且連綿不絕的拳法,一旦被他近身便會被他牽入不死不休的死戰境地,因此得了個“虎賁拳癡”的名頭,而他的身法也是靈動迅疾,可卻是用在逃跑上的,據說是當年那一場導致他失了左眼與左耳的戰鬥給他的警醒。對付他這種人……

  哢嚓——

  謝當歸用力捏斷了手中的筆,折斷處的鋒銳刺入掌心,鮮血失去束縛便順著筆杆緩緩流出。謝當歸皺緊眉頭,輕輕甩了甩手臂,將斷筆丟擲一旁,卻對鮮血淋漓的手掌置之不顧。

  足足過了半刻鍾,他突然握緊了拳頭,然後伸出食指與中指,在胸口、腹部、肩膀以及大腿處連續點了二十七下,隨後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整張桌面。

  武勇!武勇!

  決定殺一個八品,何時需要思索這麽多了?謝當歸啊謝當歸,這麽喜歡用陰謀詭計,那乾脆就不要這些功力算了。八品對八品,很公平。希望這一戰能為他找回一些往日的熱血沸騰的感覺。

  亙古以來,夜都一樣,星星亮一點還是暗一點,或者是天上沒有星星,對尋常百姓來講,唯一的影響只是明天或許要下雨這一樁事罷了,對於司天監而言,那是生活,對於謝當歸而言,是心中最思念的她。

  “明天看樣子是個晴天。”謝當歸站在謝琦身邊,望著滿天繁星,平淡地訴說著,“那一年我與你嬸嬸相遇,是在一個小鎮上,名字大概是福平鎮還是福寧鎮,也或許是平寧鎮……呵,我竟然想不起來了,時間畢竟相隔太久了啊……”

  “那時我與你的小姑姑是從家鄉一路逃災逃到那裡的。我竟然忘了那個小鎮的名字……它究竟是叫什麽名字呢?”謝當歸沉默了,心緒煩冗。

  思索無果,謝當歸終於歎了口氣,繼續方才的話道:“但我至今仍然記得,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她說……她從懷中拿出一個饅頭塞給我說,‘這是我哥哥讓我給你的’。呵呵,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明明……明明就是她偷偷拿了那些個饅頭,然後躲起來偷吃,最後剩了一個吃不掉,又害怕被她哥哥發現,不得已才硬塞給我的……哈哈哈,她至今也不知道,我曾經問過二哥這件事,而事情的真相我早就知道了……”

  “不過那個饅頭確實是救命的饅頭,也是因為那個饅頭,我和她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二哥打了一架……她當時竟然拿我妹妹做人質,不過威脅的不是我,而是她的哥哥……哈哈哈,你說是不是很滑稽?”

  “現在想來,真正促使我喜歡上的事情根本不是她送給了我一個饅頭,而是她拿我妹妹來威脅她的哥哥吧……她那麽聰慧,古靈精怪……”

  “她漂亮嗎?”謝琦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回憶。

  “她漂亮嗎?”謝當歸喃喃道,“這世上沒有人比她再漂亮了。不不不,你的小姑姑才應該是世上最漂亮的人,因為那是她自己說的……她曾說過——誰?”

  從剛才開始,四面就斷斷續續傳來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原本他還以為是風吹花草樹葉的動靜,或是一些小東西不安分地躁動,但剛剛那一聲明顯是金屬摩擦才會發出的響聲,他絕不會聽錯。他先聲奪人以做震懾,這一聲有元氣做輔,在他斷喝出聲後,四面八方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即安靜了。

  謝當歸挑眉,看樣子來者眾多,恐怕已經在四面八方將他的整個太尉府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來這麽多人?他竟沒有提前發現……隨即他恍然,方才不久他剛把自身功力封住……

  此時此刻,這一群不速之客鬼鬼祟祟地來到他的府院中,顯然是不懷好意,至於來意,自然不言而喻。

  他們不想讓明日琦兒的婚事順利舉行,看樣子是楚緒言那老家夥派來的。對方的目標不是他,如此反而難辦。

  “來了這麽多人,莫非楚緒言沒了手段,鋌而走險,打算殊死一搏了嗎?”謝當歸眯著眼睛,打量著從黑暗中走出了兩人。

  “龐洪濤,龐琿,你們兩個不是在奚良山駐守嗎?”他沒想到來的人會有龐家父子兩個,此二人素來與他不對付,也正是因此他才會將他們二人調往奚良山那個破地方去。

  “謝太尉,束手就擒吧,今日來得可不止我們爺倆。”龐洪濤是父親,所以由他來做回應。

  待他話音落,四方的黑暗中又接連走出十三位駐守外地的將領,以及三個留守京中的高手,其中便有謝當歸打算明日去啥的段貧,來者幾乎都是八品實力的高手。

  “謝太尉,你雖然有九品的實力,但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我們這麽多人,一共有……呃……一、二、三……”

  “三十六手。”

  “對對對,三十六手,即便你真能逃出去,你也應該清楚,我們可不是衝著你來的……你——啊!”

  謝當歸已經極度的不耐煩,不想再聽到他們任何一句廢話了,於是抬手便是一掌扇了過去。

  “你們明知道我有九品實力,卻還是敢闖我太尉府,是不是我太久沒有出過手,讓你們對九品的境界過於小覷了?”

  “謝當歸——”

  那邊三個人叫囂著衝殺過來,一人舉著彎刀,一人拖著長刀,還有一人看似手無寸鐵,而謝當歸卻多留意了此人三分。此人名叫蕭蟠,雖然與皇家同姓,但並非皇族,他本身也與段貧一樣是野路子出身,“袖裡藏針”既是他的諢號又是他一身功夫的總結。

  嗖——

  謝當歸果斷抬手,兩隻手指十分精準地抓住了飛針的末梢,飛針的分量要比他想象得輕許多,似乎不是精鋼打造,而是一些其他的東西。如此輕的飛針若不是用特殊的手法擲出,根本就沒有傷人的能力,謝當歸驚歎於蕭蟠這一手獨門絕技的奇特的同時,用力將指間的飛針甩了回去。

  它再輕也終歸是根針,手法再奇特也終歸是用手甩出,一力破十會的道理在這方面顯然是說得通的。飛針來時迅疾,去時更勝一籌,眨眼間便釘在了那蕭蟠的眉心,他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就失去了呼吸,連一聲慘叫也沒有發出。

  這一接一發隻用了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當謝當歸又一個眨眼過後,面前迎來了兩柄凶氣繚繞的大刀。他一拳打在左側那人的手腕上,又立刻化拳為掌拍在右側之人的長刀刀身上。兩人一前一後慘叫,幾乎同時松開了刀柄,握刀的手臂劇烈顫抖著,鮮血自虎口處溢出。

  就在他打算順勢解決二人之時,琦兒突然驚叫一聲,“謝叔叔當心!”

  噗!

  謝當歸並沒有回頭去看,而是立即解封了白天他對自己的壓製,這是他在聽到琦兒提醒的那一刻下意識做出的決定,而事實證明這的確是最明智的決定。他立在原地巋然不動,二十七竅齊開,原先體內滯緩的元氣沒了阻礙便肆意奔騰起來。他原先計劃是壓製自身實力到八品,然後於明晚刺殺同是八品的段貧,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他萬萬沒想到那楚緒言竟會如此瘋狂,幾乎將他未曾掌控的地方軍隊將領全部暗中調遣過來。

  被那兩柄劍以及四個拳頭裹挾起的聲勢浩大,呼嘯著向他所在迫來,他閉上雙眼,同時那呼嘯著的,迅速靠近的破風聲在耳中立時清晰。

  砰砰砰砰砰砰!

  謝當歸睜開雙眼,衣衫獵獵作響,而反觀他的周遭則陷入一片死寂。

  狂龍般舞動的鋼槍似乎是突然出現,在龐洪濤的手中閃動著銀白色的寒光,劃破了燈籠散發的紅色暖光,衝刺帶起的刷刷聲打破了死寂。龐洪濤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踩實,在親眼目睹了他輕易擊敗了那六個算是偷襲的同僚後,仍舊義無反顧地衝鋒而來,如此謝當歸便有些不舍得殺他了。

  謝當歸第一時間猶豫了,沒有動手,便錯過了殺他的最好時機,待他徹底接近後,謝當歸只能選擇退避。那鋼槍去勢已成,自是難收,龐洪濤便隨著它繼續前衝,緩緩慢下來後,謝當歸便欺身反追了上去。

  哢嚓一聲脆響,謝當歸一記手刀劈在他的後頸,骨頭碎裂的聲音極其清晰,勢大力沉的一擊,足以斃命。

  龐琿方方正正的臉上掛著淚,手中握著與其父親一模一樣的鋼槍衝殺過來,緊隨其後的是緩過神來最初提刀的二人。謝當歸主動迎了上去, 與龐琿初一接觸,左手按住了槍頭,右手則向前探去,一把抓住了槍杆,隨即身形轉動,鋼槍便被他彎折成弧,槍尖指向了龐琿。謝當歸的右手在這一刻才猛的發力,硬生生將槍杆捏斷。下一刻,那截被他折斷的槍杆已經完全沒入了龐琿的胸口。

  之後的兩把大刀也陡然停下,謝當歸踢了一腳龐琿,便不再理會宛如串糖葫蘆一般的三人。到得此時,今夜前來的一眾宵小幾乎全部都動了起來,腳步飛踏的響動自西向東,自南向北地靠近他與謝琦。

  謝琦不知何時逃進了房中,再出來時懷中便多了兩柄劍。她扔出了其中一柄,方向正是朝著謝當歸這邊。謝當歸穩穩抓住飛來的劍,另一隻手在劍鞘上輕輕撫過,便將劍鞘甩掉,露出了開有血槽的劍身,凶相畢露。

  劍在手,謝當歸的氣勢頓時又高漲一截。單手提劍在身前舞了個劍花,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似乎有什麽被放下了,又似乎有什麽被喚醒,他的身體微微戰栗,隨後又緩慢地進行了一次吐納。

  此時才是謝當歸的全盛姿態。

  宗師與七品八品之間的差距,不是簡單的靠數量就能彌補的。

  他覺得有必要再給那些心存僥幸的、虎視眈眈的、藏匿在黑暗中試圖反抗他的人提個醒了。

  無論是齊國皇帝蕭鼎,還是陽奉陰違的太子蕭凃,以及忘恩負義背叛他的楚緒言,連同他的一幫犬牙,只要他願意,沒有誰能活過今晚。在這個除卻他就僅有兩位九品的“窮鄉僻壤”,他,謝當歸,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想殺誰就能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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