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鄉東面,有一座老君廟,廟宇高兩丈,青瓦紅牆、背靠雲嶺山腳下。
雲嶺是狩縣境內的一座大山,山勢極高。
山上有一座廟,廟號白狐娘娘送子廟,據母親講李明玦就是當初她在那裡求子後懷上的。
老君廟外九台石階上常有進出的人群,人來往去,香火極為鼎盛。
母子倆挎著籃子,並肩進入廟中。
按台上方是一尊老君像,手捥佛塵,長袖飄然,道韻豐盈。
不知用了什麽做塗料,給他染了金身臉塗紅腮,笑意盈盈地盯著下方的信徒。
“撲哧。”李明玦看著他這腮紅,就想起了幾天前給蘇誠畫的妝容,笑了出來。
李氏眉頭一皺,掃了他一眼。
前面的人拜完,母子倆連忙跪在蒲團上,一邊在三足兩耳的大鼎裡燒紙,李氏口中訴說著祈願的話語。
李明玦點了幾炷香,拜了三拜,插在案台上。
抬首間見老君像笑得開心,眉目有神的盯著他,“這泥像也不知是誰捏造的,手藝精湛!”他想。
卻又見供台上的供品似乎有人動過,李明玦眨了眨眼,不知在想什麽。
李氏拜得誠心誠意,祈求老君保佑夫君平安歸來,李明玦雖然擔心父親,卻是不大信神靈的。
出了廟門,李明玦假意說有事辦,與母親分道揚鑣,奔西街而去。
西街的房子略顯破舊和荒涼,不少地方還能見到燒焦的痕跡。
幾年前的一場大火,燒了沿途一條街。
李明玦買了隻燒雞帶上,在小巷子中東拐西拐,鑽進了一戶人家。
壓實的泥土庭院中,有一個瘦瘦的少年,光著腳編竹篾器。
院子中放著好幾十個落成小山的篾盆,還有幾床竹席。
“阿誠。”李明玦喊他,後者抬起頭來,十分開心的咧嘴笑著。
“明玦哥。”蘇誠拍了拍身上的竹屑,給他搬來凳子。
兩人坐在庭院中,李明玦看對方編竹篾器,問道:“家中是不是又困難了?”
幾年前的大火在夜晚發生,姐弟倆去河中摸魚逃過一劫,從此成了孤兒。
少年神色一暗,手上動作慢上幾分,點頭道:“高老爺的小妾故意刁難阿姐,克了她的月錢。”
李明玦在廟中看到貢品被人動過,就想起了蘇誠。
當初蘇誠偷吃貢品被人抓住,李明玦救了他,兩人因此相識。
“為富不仁,早晚出事。”李明玦咒罵了一句,算是寬慰蘇誠了。
“等你姐回來,想吃什麽我帶你們去酒樓。”
“嗯。”
李明玦像是無意般的提起那件事,蘇誠心裡沒有動搖,仍十分果斷的搖頭。
兩人話不投機,也就各自做事。
當下,李明玦在院中扎馬步,蘇誠依舊編他的篾器,前者帶來的燒雞說什麽他也不肯吃,要等阿姐回來。
只見李明玦馬步扎得嚴實,穩如山嶽,平心靜氣的立在那裡,好似一棵盤根老樹。
蘇誠望了幾眼,心中羨慕的緊明玦哥的功夫。
只是窮文富武,自家是窮的連學都上不起,更別說習武了。
於是,他又莫名的想起了易容奇術。
“也不知後面那些難學的是不是很厲害。”只是想起要做那種難為情的事,免不了嚷嚷幾句,“怎會有叫人穿女孩子衣服的書呢?”
李明玦禁錮在那裡,紋絲不動的扎了一個時辰馬步,
頭上布滿細密的汗水,布衣也打濕了一大片。 不過他的肉體好像不會疲勞似的,腿抖都沒抖動一下。
從小父親就教他道家的吐納功夫,不僅身體強健,氣息綿長能潛入河底摸大魚。
喝的一聲,李明玦彈跳起來,在院中耍起拳腳功夫來。
只見他下盤穩扎,拳勢生風,大開大合之間密不漏風,衣袖之中甚至傳出響勁來。
李明玦感覺自己力氣有一把,父親教導的拳法也打得有模有樣,只是他從沒仔細的給自己說過武者的境界門派之流。
狩縣的境內的習武之人,大多還不如他,想來是無門無派的末流人士,更無從知道消息。
每次問起,父親只是輕輕一笑說還沒到時間。
正這時,院外忽然跑進來一人。
李明玦抬頭望去,兩人頓時一愣。
“蘇荷姐,你怎麽了。”李明玦發愣,是因為對方眼圈發紅,好像剛哭過。
“沒,沒什麽。”她否認道。
“你眼圈紅紅的,別告訴我是進沙子了!”他沒好氣的道。
“真的是進沙了。”蘇荷掩飾時顯然沒留意到發紅的眼圈,這會兒慌忙的順著階梯下。
“姐,是不是高老爺的小妾又欺負你了?”蘇誠氣得將竹蔑丟在一旁。
李明玦眼尖,見她衣領處圍著的脖子上一道抓痕。
“蘇荷姐,你是不是當小弟我是外人。”他氣憤道,逼問起對方來。
蘇荷慌了一下,才一五一十的將這件不光彩的事說了出來。
原來那高老爺見她容貌漂亮,有意討她做小妾,就讓自己的第六房小妾,也就是蘇荷照顧的主子對她提起。
蘇荷那肯嫁一個老頭,連連搖頭拒絕。
只是世事不是搖搖頭就行的,那小妾開始變著法的整她,先是不給工錢,企圖叫她屈服。
小妾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竟然誣陷蘇荷偷府上的貴重首飾,抓起來要送官府,百口莫辯之下,她將小妾推倒在地,趁亂逃出府來。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淚如雨下,這會兒只怕是高家的下人在路上了,這要是抓去送了官府……
蘇荷不是蠢人,想著指望官差老爺給她申冤。
“暫憑他們來無妨,我倒看今天誰敢動你。”李明玦聽後氣的兩眼冒火,擼起袖子看向門外。
“玦弟,他們帶著官府的人來,你沒有辦法的……”她抓著李明玦的衣袖,害怕後者同官兵起了衝突。
自古民不與官鬥。
“大不了公堂對簿,高家也不過是小地主,去了縣衙旦憑說理。”
“高家若要顛倒黑白,陪他十件手飾便是。”
他這話說得鄭重有聲,絲毫不畏高家,讓女孩兒灰暗的雙眸中,生出幾分希望來。
蘇誠亦是拿了柴刀,守住門口一副誰敢來抓他姐姐跟人拚命的樣子。
一陣嘈雜的吵鬧聲傳來,幾個青衣小廝擼著袖子,將要闖進門來。
蘇誠雙目赤紅,口中高聲呵斥著,一陣亂刀砍去,將眾人逼退巷中。
李明玦跟了出去,聲勢駭然的罵道,“姓高的倒是好膽子,竟敢公然汙陷。”
幾人不曾想會遇到蘇誠這硬茬,棍棒沒帶一條,此時皆不敢上前來。
被李明玦這一喝,頓時人走馬散。
“走,上高家討說法。”
李明玦喊上兩人。
“別去,你們上門要吃虧的。”蘇荷擔憂道。
“阿姐你別擔心,我這一身武藝可不是白練的。況且去晚了,他們惡人先告狀,到縣衙反而有理難說了。”
李明玦正色道,蘇誠亦是點頭認同,蘇荷也知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三人關上院門趕高家去了。
街上民眾見了氣勢洶洶的三人頗為奇怪,李明玦吆喝了幾句,報上自己的家門。
一眾痛恨地主老財的百姓們,紛紛跟上看熱鬧。
高家。
李明玦領頭,拳打腳踢撂倒一眾下人,蘇誠拿著柴刀護著蘇荷,三人從這正門走進高家大院。
上前攔人的幾位下人吃了苦頭,眾人紛紛退後,看著他們直入院內。
李明玦見院中有一圓石桌,單手從桌子下方的孔洞擰起,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擰著步入大廳。
砰!
石桌落在大廳中的木板上,滾出好遠。
躺在太師椅上的胖老頭驚得跳起來,大喝,“怎麽回事?”
“姓高的,跟我上公堂。”李明玦大踏步上前,將還沒理清楚怎麽回事的老頭擰了起來。
“好漢饒命,饒命。”高老頭嚇得大喊大叫,周圍的下人皆不敢上前,那數百斤的石桌還在腳邊躺著,誰敢上前?
李明玦質問了蘇荷一事,對方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還敢嘴硬!”
他怒目著伸出手,在老頭老臉上扇了一耳光,當場飛了幾顆牙齒,右臉一下腫脹起來,他還是留了情的。若是氣得昏了頭,指不定一巴掌把老頭給打死了。
“既然你不肯說實話,咱們公堂上斷真相。”
拖著他剛走到院內,高老頭尖叫著,“事情是我第六房小妾做的,叫她來說,她知道怎麽回事。”
老頭理虧,自然不敢上公堂,隻得叫自己的小妾,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進府圍觀的群眾,聽了後直罵姓高的不是人。李明玦讓蘇荷打那小妾幾個巴掌報仇,後者不肯。
還是蘇誠上去扇了一耳光,叫對方嘴角流血才氣順許多。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平日受慣了欺負的百姓們,紛紛為李明玦叫好。這等懲惡的場面難得一見,短時間內成了不小的談資。
正所謂鄉紳怕惡霸,連惡霸都懼李家父子三分,姓高的這次果真是吃了不小的苦頭。
出了高家, 李明玦一常姐弟倆上酒樓吃了一頓好的。
丁點碎銀就做了一大桌好菜,蘇荷矜持的沒吃多少,蘇誠倒是狼吞虎咽,引來眾人注目。
蘇家院子裡,李明玦掏了一錠銀子,交與蘇荷。
後者連忙推脫,說什麽也不肯要。
“明玦哥,你的心意我們領了,錢你就收回去吧。”蘇誠也拒絕。
往日受的恩惠已經夠多了,再接了這銀子,他們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李明玦。
後者心想,為了生計蘇荷必然要出去做事的,這次是幸運逃了出來。
萬一再碰到下次呢?
“不行。”李明玦心想,得想個法子解決姐弟二人的生計。
要是父親這會在家,讓父親做主,自己直接把蘇荷姐娶回家多好,也就沒有什麽麻煩事了。
是的,李明玦就是饞人家身子。
當初與蘇誠相識,第一次上他家玩時,李明玦第一眼就看上了這個水靈靈的姑娘。
只是年少臉上臉皮薄,不好意思告訴父母罷了,他這年齡該確實該成家立業了。
思來想去,不如招到自己家看著安心,就當是提前去照顧未來的婆婆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臉紅了。
“玦弟,你怎麽了?”蘇荷奇怪的看著他。
李明玦尷尬不已,連忙道:“阿姐,不如你到我家去做事,負責照顧我母親,月錢什麽的,小弟肯定不會虧待你的。”
“真的?”蘇荷驚喜問道,去李家做事斷然不會再遇見麻煩事,自己也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他的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