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勢極西屬梁州,今秦十二世三子明朔,自幼文治武功出眾,笈弱冠封王,統領梁州多郡,號齊賢王,自傭兵馬鎮守邊疆。
仁宣四十三年夏至,齊王傭兵自重,建國登基稱齊國。三月後,遇刺於大殿,不治身亡,幼子年十歲上位。
四十四年,秦十三世登基,尊號承志皇帝,年號開守。
開守一年,大將軍趙宣奉承志皇帝詔令,率五十萬大軍,平定齊國之亂。
……
數月前,齊王造反,在梁州大肆征兵,雲郡太守簇擁齊王,其屬三十余縣,共征得十萬青壯年男丁。
狩縣,乃是雲嶺大山腳下一邊陲小縣,不過三千個人家,人口不足十萬。
因各鄉裡獵戶眾多,以打獵為生,故稱狩縣。
狩縣民風彪悍,習武之人眾多。齊王摩下有一大將,聽聞狩縣武風盛行,親自來此征得千余名好漢。
天月將白,天空是暗淡的滄藍色,四下裡光景不大明白,遠處的龐大樹冠呈墨黑色的模糊鬼影。
一點黎明從天邊點射出光彩,隨著時間的推移,擴散成一片紅霞。
五更雞嗚,村莊裡摸摸索索的有了人影,借著暗淡的天光,劈柴生火做飯。
吱嘎吱嘎……
歲月悠久的老扁擔,紋理上裂開幾道細縫,兩隻新造的木桶木色紋理鮮明,與它並相搭。
這會兒叫喚著,正在懷念老夥計哩。
挑水的人也不是往常魁梧的身影。
年過十六,少年從老父親肩上,接過了這條擔子,每天大早上為家裡水缸裝滿水。
村莊裡的那口古井,為附近幾十戶人家供水,李明玦去得早,搶在人前挑水回來。
這會,母親正才燒熱水,手指粗細的寬面還沒下鍋呢。
庭院裡的籬笆前有兩排青蔥,葉兒挑著晶瑩剔透的露水,鮮活不已。
撥幾顆小蔥洗淨,切碎用來下面正好。
潤澤的豬油,浮在熱湯上,泛著晶瑩的光澤,撒上一撮小蔥,幾粒粗鹽,一個忙碌的清晨就這樣喚醒。
人到中年又兼顧勞作,身材免不了是要臃腫的,好在年輕時的容顏耐打,在歲月中蹉跎著,也還保留了六七分。
李明玦的母親,是一個溫婉的美婦人。
“怎麽了?”見兒子欲言又止,整個人愣在那兒有一會兒了,她問道。
少年的父親是鄉下有名的獵人,可以在山野中謀虎皮割熊掌的好漢。
一身非凡的本事打下不錯的家業。
故李明玦從小在父親書房中熟讀經書史料,知道幾分天下事。
半年前,有一名將軍來狩縣征兵。
其冠冕堂皇的借口也就糊弄一下鄉野村民,李明玦深知,齊王所做之事,是為謀反。
李父不像鄉夫們,隻知有鄉裡、周邊幾縣,不知縣之上有郡,而天下有國。
皆以為齊王是開疆裂土的君王,紛紛效力謀劃前程。
以梁州幾郡千萬人眾,抗秦國百萬鐵騎,無異於以卵擊石。
這一點李父想來比李明玦更清楚,讓後者難以理解的是,李父應征隨行,做了個小小的伍長。
狩縣偏遠,不通時事,李明玦不知戰事如何,隻期望父親早日平安歸來。
“安心吧,你父親吉人自有天相!”母親勸慰兒子,給他撈了幾個白水煮蛋。
一口偌大的白瓷碗,吞吃了兩大碗粗面,仍覺不過癮,又丟了幾塊肉干在湯裡泡發。
李明玦從小跟隨父親習武,
又盡食山中虎髓熊膽,一身布衣下掩蓋著壯碩的身形。 力能扛千斤之鼎,鄉裡之間的惡霸見了無不繞路遠行。
庭院中,少年擼起袖子,揮舞著手中巨斧,一段段碗口粗細的松樹,仿佛竹子一般輕松破開。
寒光乍泄,威勢十足。
又鍘了馬草喂養家中老馬,這匹老馬是父親臨走前交代照顧料的。
山裡無馬而多驢子。幾年前走馬上任的縣長,騎著一匹黃驃好馬千裡上任,走傷了馬蹄。
當年李父買下這匹瘸腿馬,眾人不解,稱又不能騎買之何用?
李父隱晦一笑。
至此,這馬兒為狩縣配了不知多少驢子。
這馬兒也為李家賺了不少錢財,這老馬也就養著不殺。
把家裡的重活乾完,天光大亮雞鳴狗叫銷聲匿跡,大街小巷行人稀少,偶有笑鬧聲、叫賣聲。
不慌不忙的對著模糊的銅鏡整理衣服,將捆綁的頭髮盤在帽子下,李明玦騎著一頭騾子,左右架著兩個竹簍出門了。
鄉裡民眾秉承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習慣,靠老天爺賞飯吃的他們自然敬畏鬼神。
一路上,李明玦在鄉間小道見了不少供廟,供奉著面目威嚴的正神,也有一眾不知根底的牛鬼蛇神。
一間小院,一青衣窮酸童生正欲關門,回屋教導學生。
李明玦途經,連忙下了騾子,拂袖一拜,“老師。”
“好。”老者吐了個字算是回應,轉身插上門梢。
在鄉下有童生稱謂的,是要尊敬的,何況他曾經啟蒙過李明玦,算得上自己老師。
李明玦啟蒙識字後回家苦讀幾年,終究是沒耐得住寒窗苦讀,放棄科考,一心習武。
有一身本事在,再差也不過是做獵戶,在大山裡獵些上等虎皮、狐皮,像李父一樣,一年賺個一百兩銀子。
李明玦估計,父親從軍多半是為了軍功,脫離平民階層,好購買幾十畝良田,當地主老財。
想法雖好,只怕不遇良主!
上了集市,果然人聲鼎沸起來,到處都是挑賣擺攤的小戶。
李明玦包子鋪前丟了幾枚銅錢,用一片荷葉包了幾個鮮肉大包,坐在騾子上大快朵頤。
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更別說兼顧習武了。
街東頭的米店,多是拿五谷換銀錢的,像李明玦這般騎騾子來買大米的,只有老爺家的廚子、下人或富農。
狩縣及周邊各縣是山地,不產大米,這種糧食要從很遠的郡縣運來,價錢頗貴,一般人家逢年才會吃上一碗白米飯。
當然對別人家來說吃不起,李家可是年收入百兩銀子的大戶。
百兩銀子價值多少?
以米價來看,一兩銀子12石大米,也就是一千多斤,十萬斤大米,哪怕他再能吃也不可能吃窮家裡。
“店家,兩石大米,一石小米。”
李明玦扯著嗓子,衝店裡吆喝著。
店裡的幾個夥計都在忙著收糧,用大麻袋裝著的糧食一袋有兩百多斤,看起來不太強壯的鄉民,扛著沒費多少力氣。
瘦小精壯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店家,賣糧食的人可比往日多,買賣好做吧。”
李明玦一邊看著錦服的店老板,笑著談幾句話。
“這糧食漲價,黍、麥每石比往日要高出好幾十錢,價錢高自然好收糧食。”
店家笑而語之,一邊手上動作不慢,用一鬥的器量往麻袋中舀米,“自然這糧食賣價也漲了,一兩銀子隻買大米十石了。”
糧價一般比較平穩的,糧價漲了不是天災就是戰爭。
李明玦認為這老板背靠官家,應該是知道些什麽,不由發問,“這是為何?”
店家隱晦的看了他一眼,心想是熟客,湊進了些輕聲提醒道:“梁州境內戰亂,周邊縣郡都在屯糧,我看大郎你還是多囤一些糧食為好,縣長老爺下令讓我們只收不賣,也就只有這半倉大米了。”
“梁州偏遠,一旦開戰,秦國軍隊恐難以同時開撥,戰亂難平,父親這一走怕是許久才能回來。”李明玦心想,對店家點點頭掏出一兩銀子來,“那就做一兩銀子的生意。”
“好勒。”店家招了招手,招來一個夥計幫忙裝大米。
夥計忙活了盞茶功夫,裝了七個大麻袋。
他看了一眼店外高大的騾子, 疑惑道:“客官就這一匹騾子怎麽馱?”
聞聲,反倒是店家先笑了,他拍了拍夥計的肩膀,對李明玦豎大拇指道:“你別看這小哥年青,他可是位力氣十足的好漢!”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李明玦左右胳膊夾了兩個麻袋,輕輕松松走出店外去。
“這……”夥計驚訝得吞聲,“好好,果真好漢!”捋直舌頭後連忙誇獎。
騾子馱了四個大麻袋,李明玦扛了三袋,幾百斤在他身上顯得輕松愜意。
“喲,李家大郎買那麽多糧食幹啥子。”有相識的鄉裡,用獨輪車推著一車糧食來賣,訝然問道。
李明玦笑笑,打量了他推車上的兩大麻袋糧食,“楊叔,今年糧食大豐收啊!”
“害,今年風調雨順,家家戶戶都有余糧哩!”
楊叔知道他家是不種糧的,語氣有些輕視,心想你又不懂種糧,反倒來問我糧食豐收的事。
李明玦也不說官府囤糧之事,況且鄉親們也不會傻到不留夠充足的糧食,店家好意告訴他,他總不能壞了人家生意。
回去的路上,李明玦發現,或許是這次糧食漲價實在高,選擇賣糧的鄉親們可真不少。
好幾個官府開的糧店裡邊都擠滿了人。
大秦王朝向來輕窯簿賦,百姓們遇上風調雨順的年歲頗有余糧,換些銀錢來買稀罕物是不錯的選擇。
回家後,給母親提了一下,後者一臉憂愁,上街買了紙錢香燭,帶著李明玦去廟宇中祭拜,祈求神靈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