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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往事》第37章 蕭義醉酒
  村裡的油鹽店比不上城裡,逼仄矮小的房子裡擺的擠擠插插,不少的貨品都蒙上了一層塵土,也就櫃台那幾尺的地方還算乾淨。傍晚時分,店主正認真的擦著煤油燈的燈罩,一個半大孩子衝進了門,手裡一個粗瓷大碗遞了過來:“老板,給我打一個錢的香油。”

  最小的一提淺淺的打了個底,竹提小心翼翼翻過來,香油的倒進大碗裡,剛好鋪滿一個碗底。半大孩子鼻子伸進碗裡,貪婪的吸了一口,抬起頭看著店主,小眼神裡滿是無辜:“打錯了,我要買的是醋。”

  店主愣了一下,有點氣又忍了下來,劈手奪過大碗,把那一點點香油又倒回桶裡,重新舀了一提醋,交還給面前的臭小子,嘴裡惡狠狠的說道:“小小年紀不學好,這都是跟誰學的,不要臉的臭毛病!”

  面前的半大小子毫無被識破的尷尬,鎮定自若的端著半碗飄著油花的醋走了,香油的油花在碗裡泛上來,滿滿一層,半大小子小心翼翼的端著醋碗,施施然的走遠了。遠遠地還飄來了一句:“五十多隻螃蟹,這點醋怕不夠呀。”

  那二爺吃螃蟹從來不用那個什麽蟹八件,單憑一雙筷子便能把那些個鐵甲神將剝的個乾乾淨淨。天上的月牙半隱著,周圍幾個小子圍坐著,那二爺談性正濃,,從北平城的來歷聊到到神機營的勇武。小眼睛們各個瞪得溜圓。

  講到盡興仰脖一口酒,夜風吹將過來。那二爺今天醉的快了一點點。旁邊蕭義默不作聲地陪著,也是一杯接一杯,竟然喝的也不慢。

  長城腳下那場阻擊戰過去了半年時間,本來以為有些東西會隨著時間消逝,會慢慢淡去。

  前些日子報紙上登出了一篇碑文,又喚醒了記憶。那是傅將軍為在他麾下陣亡的將士修建了公墓,並樹立了一塊《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北大文學院胡適院長第一次用白話文撰寫了碑文:

  這裡長眠的是二百零三個中國好男子!

  他們把他們的生命獻給了他們的祖國。

  我們和我們的子孫來這裡憑吊敬禮的,

  要想想我們應該用什麽報答他們的血。

  被那通俗易懂的碑文勾扯著,蕭義曾經讀了一遍又一遍。那些鮮活的生命已經變成了永遠的記憶,刻在心裡,那是一道深深的疤痕,很痛。

  不久前,國民政府為了中日和平,頒布了一個所謂《邦交敦睦令》,要求取締一切排日、反日言行,明令禁止和鎮壓抗日民主運動,“如有違者,應予嚴懲。”

  而這個《抗日陣亡將士紀念碑》,引起了日本人的抗議,幾番交涉下,平津地區的最高長官何司令居然下令拆除。軍令之下,傅將軍無可奈何,隻得將碑名改為了《長城烈士墓碑》。碑文以青石板覆蓋。白天時候,消息靈通的司機老王將這個事情當做故事講給了蕭義。

  長城之戰,國軍陣亡將士上萬人,只有傅將軍有心,找回了二百多具麾下將士骸骨,建起了公墓,以供後人憑吊,如今連個碑文都不能留下。雖然有青山處處埋忠骨的說法,但每每念及那些倒下的弟兄,簫義頭上裡便如有巨錘敲打,一陣一陣的疼。

  急於讓酒把腦海裡的擁塞衝開,於是今天蕭義也醉了,混沌的腦袋在風裡漂浮,夜風吹過來又清又爽,渾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用趕著去拚命,也不用去挖什麽戰壕,沒有敵人需要去消滅,戰場已經遠去,莫非這就是自由?

  在紅果兒的追問下,他好像說了很多很多。

  好像在深夜無人的時候,有人陪他登上了山頂鬼見愁,在山頂的大石上,久久地盯著北方眺望,百裡外長城腳下似有槍炮齊鳴、殺聲陣陣,香山之巔、鬼見愁上似有淚如雨下。

  這一次蕭連長沒有去救人,也沒機會再去作個逃兵。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將佛曉、晨風咧咧、白雲漫卷,四下回顧,大石上自己一人獨守陣地。頭下枕了一個雙肩背,身上蓋了幾件製服。旁邊竟然還有幾個樹枝樹立在邊上,樹枝間有床單布匹結成個圍擋,給自己遮擋。

  李秋平面帶寒霜:“按理說你們宿舍區的事情不歸我管,但這裡是學校,還請蕭先生下次飲酒作樂時,能夠時刻得這點,有些節製。”

  帶著宿醉的頭痛,站的不是那麽筆挺,迎向眼前那有些嚴厲的眼神,竟然覺出了當中一絲可愛。心虛的笑了笑,嘴裡答應著再也不敢了,話音不像以前那樣利落,似是受了風寒,聲音裡有疲憊有懈怠還有些賴~皮?李先生抬頭看著眼前的這位,似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瞬間有點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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