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大劉今天起晚了，連續幾天被派出去挨家挨戶收房捐實在不是什麽好活兒，從老百姓手裡收那麽幾個大子兒讓他覺得別扭，好像突然間從一個威風凜凜的警察變成了一個街邊要小錢兒的。派出所裡最近的餉發的還算及時，但那點餉錢實在是微薄了些，所裡的一眾兄弟都指著這點小錢給家裡添個葷腥呢，雖說乾警察已經有兩年了，大劉還是不習慣乾這個活。尤其還是在家門口，都是街坊鄰居，敲開門，從四爺爺二奶奶家裡接過那仨瓜倆棗，這錢接的別扭，每每都會囧出一身汗來。

　　今天分配差事不錯，東安市場街口執勤，搭伴的又是所裡最談的來的侯震。那小子一張破嘴，整天絮絮叨叨什麽都說，也挺有意思，跟他搭伴值班時間總過得快一點。大劉伸個懶腰，穿上所裡新發的翻毛皮鞋，踢踢踏踏的走出屋門，媳婦早就生好了爐子燒開了水，一大杯溫涼的茉莉花茶已經給沏好，放在當院的桌子上了。大劉端起杯子，“噸噸噸”喝了幾大口，舒暢的呼了口氣，扭頭跟在廚房裡忙乎的媳婦說道:“我今兒有點晚了，得趕緊上班，早飯就不吃了啊，晚上等我回來給你帶餡餅。”

　　媳婦忙不迭的在廚房裡回應著:“不吃早飯哪行，給你帶上塊烙餅路上吃，已經都烙得了。”說罷將剛剛出鍋的炒雞蛋用一塊烙餅卷上，覺得還差點啥，猶豫了一下，又從旁邊拽出棵大蔥，三下五除二的收拾出一節雪白的蔥白，和雞蛋卷在了一起，拿了張包點心用過的油紙裹了起來，小跑著給大劉送到了手上。

　　大劉樂呵呵的結過媳婦給的烙餅，又叮囑了一聲:“晚上你熬點粥，等著我，我給你帶東來順的羊肉餡餅回來。”

　　東安市場離家很近，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武裝帶一系，東洋刀掛在左邊，白捕繩掛在右邊，看上去有些威風的意思，就是邊走邊往嘴裡塞烙餅，有失警察形象。

　　吃的正開心，冷不防，街邊一戶人家打開院門，一盆髒水就潑在當街。大劉當時就急了，一口烙餅直著脖子生噎下去，緩了緩才說出話來:“誰家的啊這是?！怎麽髒水往街上潑，這我要是把你帶走，拘留半天不說，還得罰錢！”

　　潑水的那位婦人被嚇了一跳，眼巴巴的看著這個不知哪冒出來的警察說不出話來。

　　“看、看什麽看，你這當街潑髒水，夠帶回所裡拘留半天了。不知道等泔水車啊，你說罰你幾個錢你冤不冤啊。”

　　婦人嘴裡忙不迭的陪著不是，這大早上的大劉也不願多事，數落了婦人幾句就放過了她。最近幾年北平城裡的警察不好當，市容衛生都歸巡警管，每天在街面上，更多的工作是跟老百姓逗咳嗽，什麽當街潑髒水的、倒土的、還有隨地便溺的，抓都抓不過來。遇上不懂事敢跟警察硬扛的，沒的說，帶回所裡連拘留帶罰款。罰是罰了，往往警察自己也會憋一肚子氣，天天都是這樣雞零狗碎的事，總是覺得這個警察當的不痛快。

　　東安市場門口的警察閣子比別處的都大一點，厚木板搭成的小房子分了內外兩間，內間裡還支了一張單人床，給值夜班的休息用。外間一張八仙桌，兩張長凳，八仙桌上還擺了一個馬蹄座鍾。電話裝在木頭盒子裡掛在牆上。警察閣子外面漆成了紫紅色，內裡刷的雪白落地。

　　這個時節，暑氣漸漸散去，打開窗子，有涼風襲來，在這執勤可是比滿街轉悠舒服多了。

　　侯震看樣子已經是早到了一會兒了，正在翻看著掛在牆上的執勤記錄，看見大劉進門，嘴一下就咧開了:“劉哥早啊，您知道今天吉祥茶園的下午場是誰來嗎?我們本家，侯老板！今兒咱倆可是抄上了，上午早早把活乾完，下午就聽戲了。”

　　大劉聽了也是驚喜:“喲，知道今天唱哪出嗎?”

　　“聽說是鳳還巢，下午三點開場。咱上午趕著把地攤錢收齊了，中午喝上二兩，下午就泡茶園了啦。”侯震樂滋滋的說道。

　　大劉連聲應著:“我看行，下午咱就茶園子維持秩序啦。”

　　東安市場在北平不算大，但勝在乾淨、齊全，位於王府井附近。周圍街道平整，綠樹成蔭。街道兩邊各種買賣鋪戶一個接一個，當中有百年老號，也有洋人的商店賣場，人流如織，綠蔭滿地中卻不顯得喧鬧。

　　東邊院子是個雜耍場，當中有個相聲園子，常有北平的相聲名角來這說上幾段，什麽馬德海、張壽臣、小蘑菇都能見到，生意很是紅火，值班的巡警也願意來這消磨時間。周圍就是各種打把勢賣藝的、變戲法的把院子整的鬧鬧哄哄，沿牆是一排小吃攤子， 餛飩挑子、賣炸糕的、炸灌腸的、賣豆汁的各種味道與煙火氣交織著。

　　市場裡面更是熱鬧，水果攤上各種時令水果就不用說了，那藍色景泰藍大海碗裡，用小紅果熬成的榅桲紅豔豔的撩撥著人的胃口。

　　市場東邊把口是兩個有名的大飯館，一個是東來順涮羊肉遠近馳名，一字排開的十幾個夥計，每人一把尺八長的大刀，刀下羊肉片成飛薄透亮，碼好在盤中流水般送進餐廳。東來順不只是賣涮羊肉，最絕的是門口一溜小食攤，什麽羊雜碎、羊肉餡餅、炮羊肉燒餅都是下苦力人解饞的最好吃食，而那些個拉車的、跑腿的在這裡吃完後，也就不知不覺中替東來順揚了名。另外一家是大教的館子叫潤明樓，賣的是魯菜，上下兩層氣派非凡，也是個金字招牌。

　　穿過幾個年輕人喜愛流連的彈子房台球廳，後面是個文化市場，古董文玩，名人字畫、書攤文具一應俱全，逛這裡的人看起來就文質彬彬，行動語氣都斯文了許多。

　　當然最熱鬧的就是吉祥茶園，黑瓜子、白瓜子、糖粘花生幾個小碟在桌上那麽一擺，八百一包的香片沏上一壺，活似神仙。吉祥茶園的戲台上總是能請來各路名角，比如今天，水牌上就掛了侯老板的“鳳還巢”。

　　收地攤錢，是巡警的工作之一，侯震肩上背了個帆布包，大劉手裡拿著兩聯的收據，晃晃悠悠一路沿著街邊走過去，一路向街邊小販收著錢。每個攤子兩個大枚，童叟無欺。聽說這個錢收上去就會作為兄弟們的餉金，兩個巡警是絲毫不敢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