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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濃的霧,淡淡的雲》第3章??生死茫茫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隻覺全身一陣火熱,如同掉進火窟裡,袁子夜拚死力呼,可無論怎樣呼喊,也是喊不出聲。過了一會,寒意襲至,又如同掉進冰窖裡,徹體冰寒。如此反覆多次。袁子夜已筋疲力盡,無力再行掙扎,任由熱浪冰寒侵襲。忽聽有人低聲叫道:“子夜妹妹,子夜妹妹!”袁子夜心頭一陣火熱,叫出聲來:“飛哥,飛哥哥。”此聲甫止,又連咳不止,隻覺背心一陣冰涼,咳聲方止。她睜開眼來,只見黃飛坐在自己跟前,眼中滿是淚水。

  袁子夜撲在黃飛的身上,“哇”的又哭出聲來。黃飛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說:“好了,終於醒了。”袁子夜這才發現自己已不在荒野,環視四周,見已是回到了洞裡,旁邊已生了一堆柴火,驚問:“我們回來了?”“回來已有幾天了。”黃飛說,“幾天裡,你一直不醒,可把我給嚇死了。”取過一碗熱湯,用湯匙舀了一些,放在嘴前吹了幾下。袁子夜說:“我來可以了。”黃飛說:“你是病人,哥哥應該服侍你。”袁子夜說:“你病比我重,應是我喂你喝。”“我沒事了。”黃飛說,站起身來,轉了一個圈,一時全身劇痛,不得不又坐下身來。袁子夜見他眉頭深鎖,知道他強忍痛楚,說:“還是我喂你吧。”“不……不……”黃飛說,“妹妹應該聽哥哥的話。”袁子夜聽他這樣說,不好再說什麽。黃飛嘻嘻一笑,把一匙的熱湯送到袁子夜嘴前。

  袁子夜張口咽下,一時眼淚又流了出來。黃飛伸過衣袖,把她眼角淚水拭乾,說:“好了,咱們以後再也不到外面世界去,再也不理會別人了。”“飛哥哥,”袁子夜說,“你待我太好太好了。”“我是你的飛哥,我不待你好,待誰好呢!來,吃一塊肉。”黃飛說著,舀了一塊肉送進袁子夜口裡。袁子夜口動要嚼,黃飛急說:“不能嚼,小心刺著。只能吃肉,不能吃骨頭。”袁子夜大奇:“這是什麽肉,不能吃骨頭麽?”黃飛說:“這是蛇肉,金包鐵,毒性猛烈,給它骨頭刺破皮,有中毒的危險。”袁子夜更奇:“在哪裡抓到的?”黃飛向地道的一條岔路一指,說:“在那邊洞角抓到的。這些天,我見你一直未醒,不敢出去給你找吃的,可好有了這一條蛇,可以給你補補。”

  袁子夜的雙腳已鼓泡流水。黃飛喂她吃完蛇湯,出去找一些山草藥給她敷上,可一連敷了幾天的藥,袁子夜的雙腳不但沒有好的跡象,反而更加嚴重。黃飛捶胸頓足:“都怪我燙傷了妹妹的腳,離開何財有家時又太倉促,忘了帶萬花油,要不,妹妹的腳傷早就好了。”袁子夜忙拉住他的手,說:“飛哥,你不要再打自己啦。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自己不小心才燙到的。”見黃飛仍是神情沮喪,又說:“沒關系的,以前我生那樣大的病也活過來了,這點兒小傷,過不了多久就會好啦。”黃飛一想也是,可又過了幾天,袁子夜的腳傷越發嚴重。黃飛瞧在眼裡,急在心裡,想出去買些藥回來,可這幾年裡,河唇街上的藥店在何財有的排斥之下,紛紛關門。

  黃飛怎麽也想不明白,平常自己不小心擦破了皮,或者流了血,用這些草藥塗在傷口上,立刻止血消腫,很快就會痊愈,可怎麽一連這麽多天給袁子夜用上這些藥,袁子夜的傷口也不見好轉。他哪裡知道,燙傷和破皮傷口是絕對不同的兩碼事,破皮傷只是皮膚破損,用一點止血殺菌的藥就可以了,可是燙傷,燙死了表皮很多細胞,除了消毒殺菌的藥外,

還要吸水去死皮之類的藥物,黃飛一個山野窮娃,哪裡會知道這些!  這天早上,袁子夜說:“飛哥哥,你扶我一下,我想出去走走。”“好!”黃飛見他雙腳浮腫,虛弱無力,說不出的心痛難受,扶著袁子夜慢慢走出洞來。此時正是盛夏,野花遍野,可兩人心中卻是一片寒冰。

  兩人走到一處花叢。黃飛摘下一朵山花,插在袁子夜的耳鬢上。袁子夜歎了一口氣,說:“如果有一面鏡子那就好了。”“你等一等!”黃飛說,走進洞裡,取出裝滿水的臉盆。袁子夜笑了笑,對著臉盆,梳理著頭髮。黃飛見袁子夜在晨光之下,越發嬌俏秀麗,可是重病纏身,見她眉頭深鎖,強忍痛楚,又是暗自墮淚。

  “飛哥,給我辮一下頭髮好不好?”袁子夜幽幽叫道。“好!”黃飛走到她身後,用木梳把她頭髮分開,左右各辮一條羊角小辮。袁子夜對著臉盆,照了又照,說:“飛哥,想不到你衣服織得好,字寫得好,連辮子,也辮得這麽好看。是了,你還沒有教我織衣寫字呢!”黃飛一聽這話,心中更痛: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帶子夜妹妹到河西小學學字,也不會得罪李麗,如果不是自己帶子夜妹妹到當初她被拋棄的地方,自己也不會被歹徒刺傷,更不會到何財有家,子夜妹妹更不會被欺負受傷。正尋思著,袁子夜“哎呀”的痛叫一聲。黃飛驚問:“什麽事?”“給蜜蜂螫了一下。”袁子夜伸出了左手食指。黃飛見她食指的羅紋處,一根蜂針正刺在上面。他輕輕把蜂針拔去,嘴在袁子夜的手指裡吮了一下,問:“還痛嗎?”“不那麽痛了。”袁子夜說,指著前面一處花叢:“看,那裡還有很多蜜蜂呢!”黃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面一處野菜花上,六七隻蜜蜂正在采蜜。

  “抓蜜蜂應該這樣。”黃飛說,摘下一片菜葉,輕輕走了過去,手中的菜葉慢慢靠近一隻蜜蜂,等到手與蜜蜂相距二厘米之時,突然手一伸,把蜜蜂抓在手中。袁子夜見他手中的蜜蜂夾在菜葉縫中,“吱吱”直叫,笑問:“飛哥,它在說什麽?”“它在叫媽媽。”黃飛說。“不對,”袁子夜說,“它在叫飛哥。聽,它就是在叫著飛哥哥呢!”“不是叫飛哥哥,”黃飛說,“是叫子夜妹妹。”“叫飛哥哥。”袁子夜說著,伸手向黃飛腋下撓去,黃飛受癢,笑出聲來,忙閃身避開,左手一伸,也向袁子夜腋下撓去。袁子夜生性怕癢,想扭身避開,可腳下一動,又覺一陣鑽心的疼痛。黃飛見她眉頭緊皺,忙收住了手,自責自罵不已。

  突然袁子夜喜說:“有蜜蜂,一定有蜂蜜。媽媽曾說,給水火燙傷,蜂蜜療效十分好。”黃飛一拍腦袋:“是呀,我怎麽沒有想到呢!”跟隨蜜蜂,一路尋去。此時正是山花茂盛之期,越是往前,停在花上的蜜蜂越多。翻過一座大山,在一棵枯死的老龍眼樹縫中,一個大蜂窩赫然就在裡面。黃飛奔跑回去,取來火柴,燃起柴火。蜜蜂怕煙,“嗡”的一聲爭相飛跑,在半空不住盤旋。黃飛大喜,伸手入內,扳下一大塊蜂蜜,轉身離開。沒料走不多遠,一群蜜蜂鋪蓋飛來。黃飛“媽呀”的驚叫,拔腿就跑,頭臉手腳已被蜜蜂螫了多處,痛得他“呱呱”直叫,眼見前面半山腰有一個水潭,飛步跑近,“嘩啦”的跳了下去。他在水中呆了一會,冒出頭來。蜜蜂仍在水面盤旋,見他出來,又瞬間聚近。黃飛慌忙又鳧入水中,遊到潭邊的水草中,這才冒出水面。蜜蜂在水面盤旋良久,這才慢慢離開。黃飛上岸,飛跑回家。

  袁子夜見黃飛衣服濕透,臉手多處紅腫,甚是心疼,待黃飛換上衣服,擠了一些蜂蜜在黃飛身上的蜂腫上,又哄他吃下一小塊蜂蜜,這才放心。

  袁子夜的傷腳換上蜂蜜塗抹,立時改觀,半天過去,浮腫收斂。又是兩天過去,袁子夜的傷腳皮膚開始結痂脫落,袁子夜已能扶著洞牆走路。

  這天早晨,黃飛一早起床,對袁子夜說:“鯇魚對治傷有很大幫助,我去鶴地水庫抓一些鯇魚回來。”“我也去。”袁子夜說。“這怎麽行呢,水庫離這裡那麽遠,要翻過五座大山,而你的腳傷才剛剛好,怎能走那麽遠的路!”黃飛心疼的說。“我就要去,我就要去嘛!”袁子夜撒著嬌。黃飛又勸了一會,見袁子夜執意要去,隻好說:“好吧。”袁子夜大喜,隨口哼了兩句山歌。

  黃飛帶上一些秕谷,扶著袁子夜向山下走去。

  此時已是深秋,早晨的天氣頗有涼意。黃飛見袁子夜眉頭皺了皺,心疼的說:“你的腳痛啦?不去了吧!”“沒關系。”袁子夜說。前面已是上山之路,黃飛撥開鐵芒箕,扶著袁子夜,一路前行。袁子夜但覺雙腳越來越痛,最後不得不坐在地上。“我扶你回去吧。”黃飛關心的說。“不用了。”袁子夜說,“我去不成了,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好的!”黃飛說,又囑咐她幾句,這才走開。到了山頂,黃飛回頭看袁子夜,見她仍是坐在當地,向自己不住的揮手。黃飛向她揮了揮手,這才下山。

  黃飛不敢貽慢,五座山嶺,他只花了一個多小時便翻過了。到了水庫,見水庫因近期下的雨多,水位高了很多。他選了一處庫丫,把秕谷盡數拋了下去。他在樹蔭下等待良久,見水面只是來了幾條小魚,一條大魚的動靜也是沒有,不免得又躁又急。又等了兩個小時,水面泛起了一個大泡,黃飛心想:“大魚終於來了。”從秕谷不遠處輕輕下水,鳧入水中,向秕谷方向遊去,眼見不遠處一條鯇魚正在吃谷。黃飛大喜,手腳用力,快速遊去,可鯇魚見到他,迅速遊遠。黃飛快速而追,追了一會,見追不上,隻好返回。平常他抓魚,都是慢慢遊近才迅速出擊,這次他內心急躁,想快點抓到魚回去,可越是著急,越是難以抓到,直到傍晚,才抓到一條五斤多重的大鯇魚,當下飛奔而回。

  他一口氣跑過了四座山,片刻也不敢停留,待爬上與袁子夜揮身道別的那個山嶺,袁子夜已是不在。“她一定回去了。”黃飛心想,抱著那條鯇魚,奔跑回去。“子夜妹妹,哥哥回來了,你看看這條魚有多大!”黃飛衝進洞中,可跑到地道盡頭,不禁怔在當時——袁子夜不在洞中。他飛奔出洞,四處瞧望,也不見袁子夜,心想:“她一定在外面玩耍,還沒有回來。”當下重新回到洞中,開魚熬湯。他手熟工快,不用多久,一煲香噴噴的魚湯已是熬熟。黃飛舀了半匙入嘴,心裡喜想:“等一會子夜妹妹回來,一定嘴讒得要命。”

  半個小時又已過去,袁子夜還是沒有回來,黃飛心中一凜:“子夜妹妹從未獨自出外玩過,更不用說半天未回,難道——。”他不敢往下想,猛地衝出洞門,見太陽已經下山,東邊一輪圓月露出了半臉。

  他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疾聲高呼:“子夜妹妹——”可空山漠漠,回聲陣陣,哪裡有袁子夜的聲音!他飛奔下山上山,到了早晨袁子夜與自己道別之處,但見芒箕歪倒,袁子夜坐倒的鐵芒箕還在那裡,可哪裡有袁子夜的影子!他跌跌爬爬的衝上山嶺,來到與袁子夜道別之處,猛地回頭,依稀仿佛,袁子夜還坐在那裡,微笑著向他招手,可抹了抹眼睛再看,但見草樹飄飄,松林峨峨,哪有袁子夜存在!他又在山頂喊了一會,到了後來,聲音已是哭喪。

  “子夜妹妹,你在哪裡?你究竟在哪裡呀?”黃飛失魂落魄的飛奔下山,回到半山壁的洞中。袁子夜還是沒有回來。黃飛木然的坐在那裡,怔怔的看著桌面上碗裡的熱湯,豆大的淚水順著兩頰直滾而下。突然他猛地伸出手,將湯碗打翻在地,伏在桌邊,失聲痛哭,直哭得肝腸欲斷,聲音嘶啞。“妹妹一定是迷路了!一定是困在哪裡了!我要找她去。我能找到她!一定能夠找到她!”黃飛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跌跌撞撞的衝出洞外,可空山四野,到哪裡找袁子夜?

  他抬頭望著半空那輪圓圓的月亮,隻覺眼前一片迷蒙,用衣袖在眼裡抹了抹,眼睛複又清晰,內心奇怪,望了一眼手掌,只見一隻手掌已經盡黑,當下把手掌放到鼻前聞了聞,隻聞淡淡微香。他飛步奔入洞內,在松枝的火光下,只見白晰的桌面上有幾堆香煙余灰。他從未吸煙,袁子夜也不會吸煙,更無外人來過這裡,哪裡來的煙灰?他從壁上取下松枝,照了一會,在台角處,撿起一根香煙頭,心頭一凜:“是何達燕,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把子夜妹妹抓走了!”他在何財有家住過半天,見何財有、何達燕等人所吸,正是這種名貴的香煙。他與何財有家裡別的人沒什麽仇恨,隻與何達燕有一點過節,是以一見到這煙頭,一下便想到了她。

  黃飛赤腳衝出山洞,向何財有家飛奔而去。山間荊棘芒箕遍地,刺在他的腳底下,他也沒有感到絲毫疼痛,心中只是一個勁的叫著袁子夜的名字。

  到了何財有家時,已是半夜,他瘋狂的拍打著精鋼大門。好大一會,才有一人懶洋洋的問:“誰呀?”“開門,開門,快開門。”黃飛仍是用力敲打。“深更半夜的,吵什麽?”隨著“呀”的一聲,大門打了開來。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下人,黃飛認識,他是何家燒茶的阿德。

  黃飛衝了進去。阿德慌忙攔住,問:“你要幹什麽?”黃飛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厲聲問:“你們把我妹妹藏到哪裡去了?”阿德見黃飛雙眼血絲,青筋爆起,已自膽怯,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沒有。”黃飛高喝:“你們……你們究竟把我妹妹藏到哪裡了?”一把推倒阿德,向內院奔去。“子夜妹妹,子夜妹妹!”他一路跑一路高聲呼叫,不時的拍打著房間的木門。早有幾個男子衝了出來,見到黃飛,揮拳就打。

  突然一人怒聲斷喝:“住手!”竟是何財有。眾人慌忙停手,立在一旁。

  “黃飛,你到這裡搗什麽亂?”何財有厲聲問。黃飛已嘴角流血,他摸挲著站起,突然抓住何財有的胸襟,猛力搖晃,高聲喝問:“你把我妹妹抓到哪裡了?究竟把她藏到哪裡了?”“你……你……”何財有氣極,抓住黃飛雙手,拚力拉扯,但黃飛瘋狂之下,已是拚命,他又哪裡拉得脫!幾個壯漢衝上前,一陣拳打腳踢,黃飛這才松開手,仰倒在地。眾人舉手還待再打,何財有大聲說:“算了,別打了。”眾人這才住手。

  “哎喲,我還道是哪一個瘋狗跑到我家來咬人了,原來是一個要飯的!”說話聲中,一人扭娜著緩步走來,卻是何達燕。

  黃飛見到她,一時氣往上衝,猛地跳起,抓住她的雙肩,怒聲高喝:“還我妹妹,還我妹妹。”何達燕一下把他推倒在地。黃飛但覺全身劇痛,腳下虛浮無力,一時也站不起來。何達燕俯下身,兩指挾著的香煙放在嘴裡吸了一口,慢慢的噴在黃飛的鼻眼上,拉長聲音說:“死叫化,想佔老娘便宜?還沒夠資格!”

  “燕兒,這是怎麽回事?”何財有問。何達燕站了起來,又抽了一口煙,說:“我怎知道是怎麽回事。你問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黃飛見她手中煙根,與洞中所留煙根是同一牌子,又急又怒,說:“你別裝蒜,快把我妹妹放出來。”“什麽?”何達燕輕蔑的說,“你妹妹不見了?那可惜得很喲!”“燕兒,是不是你抓了他的妹妹?如果是,就快還給人家。”何財有說。何達燕說:“我真的沒有!”

  “你還狡辯?”黃飛生氣的說。何達燕猛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大聲說:“我抓她幹什麽!她能當點心吃嗎?她能乾活嗎?那個弱不禁風,只剩下半口氣的小命鬼呀,只有你把她當成心肝寶貝,可在我的眼裡,她連一根草也不——”“如”字還沒有說出口,臉上已被黃飛“啪”的刮了一巴掌。黃飛怒聲說:“不得汙辱我的妹妹!”

  何達燕摸著熱辣辣的臉面,怒聲說:“你敢打我?”踮起高跟皮鞋,猛力向黃飛踢去。“我踢死你!我踢死你!”她一邊說一邊踢,尖尖的鞋跟踢在黃飛的身上,就如鐵釘釘在他的身上一般。要是平時,何達燕怎麽也踢不到黃飛,可是現在,他內心悲傷,又受重傷,無力避閃。黃飛痛得卷縮在地,何達燕還不解恨,又補上兩腳。

  “黃飛,你出去吧。你妹妹不在我家中,你到別處去找吧。”何財有說完,轉身離開。

  “聽到了嗎?”何達燕大聲說,“我爸叫你滾出去,趕快滾出去。”“請你把我妹妹放出來吧!我求你,請你行行好,讓我妹妹回到我的身邊吧!”黃飛悲聲說。何達燕說:“我沒抓你妹妹,你求我也是沒用!”“你不用騙我了,”黃飛說,從口袋摸出那根香煙頭,“這是在我家中發現的。我沒吸煙,那裡外人也沒有去過,這種香煙只是你家中所有,如果不是你,還會有誰?”

  “這種香煙只是我家中所有?哈哈哈哈!”何達燕笑得前俯後仰,眾人也跟著大笑,嘻嘻哈哈,呵呵嘿嘿,各種怪笑聲從各個方向傳了過來。“難道不是?”黃飛驚問。何達燕笑了一會,說:“你可以問問他們。”向眾人一指。黃飛疑惑的環視眾人一眼,幾人大聲說道:“現在這種煙,在河唇街上遍處都是。”“遍處都是?”黃飛大驚,沉吟一會,苦笑道:“你別騙我了。你們是合夥騙我,你道我不知道麽!”“你還不相信?”何達燕說,“阿信從未說過假話,不信你就問問他。”回頭高叫:“阿信!”阿信從樓上跑了下來,問:“夫人,什麽事?”何達燕把手中香煙伸到他的眼前,問:“你說,這種香煙,在哪兒有?”阿信說:“這種香煙,河唇街上,哪一個商店都有。夫人,你要買煙麽?”

  “不用!”何達燕說,回過頭來,望著黃飛,笑說:“聽到了嗎?哪兒都有這種香煙賣,也即是說,有很多人買這種香煙抽……”黃飛已無心再聽她說下去,腦下已經空白一片:“不是何達燕,哪麽是誰?是誰這麽狠心把子夜妹妹抓去了?我苦命的妹妹呀,你究竟在哪裡?”他摸索著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衝出何家大門。初夏的深夜,但聽草蟲吱吱,樹葉沙沙,他的心就如一潭寒冰,透體冰涼。他一口氣跑出好遠,最後在水庫岸邊停了下來。

  水庫水聲嘩嘩,涼風習習,正是愜意之時,可黃飛的心卻空蕩蕩地。“如果不是我要去抓魚給子夜妹妹補身子,子夜妹妹就不會丟失;如果我背她去,她也不會獨自呆在家中;如果不是我心情急躁擔誤了時間,我也早一些就回家了,子夜妹妹也許還在;如果……”有那麽多的如果,可是沒有一個如果是自己所掌握了的。他如僵木般的呆坐在石上,幾個小時一動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嘩嘩”而響。黃飛一怔:“這麽黑了,誰還在洗澡?”閃身石後,探出眼去,只見一個中年男子正從水中央遊過來。水庫兩岸少說也有一千米,他快速而遊,顯然是個會家,不一會就遊到了岸。他走上岸,向四下看了看,也顧不上抹乾身,就穿上了衣服,左看右望,向一片荔枝林走去。黃飛尋思:“這麽黑了,此人鬼鬼祟祟,一定不懷好意。”遠遠的跟在後面。

  那人一路走,一路回頭張望,拐過幾個胡同,來到一片低矮的房子,在一面木門前停了下來。黃飛暗想:“這是何財有的後院側門,此人深夜到此,是幹什麽?難道是偷何財有家裡的東西麽?”正尋思不定,那人在木門上輕敲一下。一人把門打開,快速把他拉了進去。黃飛輕身奔近,俯耳門邊,聽到裡面一個聲音說道:“死鬼,怎麽這麽遲才來?想死我了!”正是何達燕的聲音。黃飛心想:“原來這個婆娘竟與人通奸,我妹妹一定是給他們搶走了。可好此事讓我發現,明天我就讓她把我妹妹放出來,如果不放,我就把此事抖出來,瞧她敢不敢不放!”轉身想要離開,可繼又暗想:“我沒有她的證據,如果明天說了出來,她卻反口說我汙蔑她怎辦!好,我瞧她還會怎地,最好拿到她什麽證據。”見屋邊有一株榕樹高大茂密,桶大的枝椏探到了內院。他順著榕樹爬上屋頂,沿著屋頂,來到何達燕的房頂上。

  他伏身屋頂,把耳貼在瓦上,聽何達燕嬌聲嬌氣的說:“死鬼,我明天去拜神,要為丈夫許一個願,你說我該對神說是羅穿明好呢還是胡立德好呢?”胡立德說:“當然是胡立德好啦!”何達燕笑說:“死鬼,你真壞!哎喲,小心點兒。”

  黃飛隻覺惡心翻湧,坐了起來,腳一縮,一片碎瓦輕輕的“嚓”了一聲。“誰?”胡立德小聲叫問。何達燕說:“一隻野貓,甭管它。”

  黃飛在屋頂上坐了一會,聽到屋下陣陣的歡悅之聲,直要嘔吐,正要離開,聽胡立德問:“那小妮子賣了多少錢?”黃飛內心一怔:“他所說的小妮子,難道就是子夜妹妹麽?”心中又驚又喜,忙貼耳瓦面。“一萬塊。”何達燕高興的說。胡立德驚訝的問:“這麽貴?”何達燕“哼”的一聲,說:“別瞧那丫頭出身低微,但性情溫和,樣子象花兒一樣的漂亮。別說一萬元,就是兩萬元,也大有人肯出,是你以前所抓的娃娃所不能相比的。”黃飛尋思:“真是看不出,這個何達燕平時惡惡霸霸,暗地裡卻乾著販賣人口的勾當。”

  “那小妮子賣到了什麽地方?”胡立德問。“你也想不到吧!”何達燕笑說,壓低了聲音,“我把她賣到SX縣城月鎮的邁坦村劉開明家中了。”黃飛心頭一陣火熱:“如果不是陰差陽錯,讓我聽見他們的說話,誰會想得到她把子夜妹妹賣得這樣遠!”急急從屋頂上滑落下來。

  他一刻也不敢停留,順著車道向廉江方向走去。到了廉江,天已經大亮,他問明道路,到了總站,上了一輛廉江至遂溪的小巴,只因沒有車費,車出站還不多遠,他就被趕下車來。他隻好步行而去,走走跑跑,餓了就到路邊田地摘一些瓜果充饑。十天過後,他終於來到了城月鎮的邁坦村。

  此時已是傍晚,剛跨入村邊,已聽到雞鴨歡叫之聲,眾村民正收工歸來。三個小孩正在水井邊跳繩。黃飛走了過去,問:“小朋友,請問劉開明家在哪裡?”“他在村尾的山旮旯裡。”正在跳繩的女孩說。“那個地方很難找,我帶你去。”一邊的男孩扔下繩索,領著黃飛,彎彎曲曲的轉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個嶺坳邊。男孩指著前面茂密的山窩說:“就在那裡了。”黃飛順著他手指所指方向一看,只見叢林之間,隱隱約約露出幾片磚瓦,嫋嫋黑煙從林中升起,心想:“如果不是他親自帶來,真難發現這深林之處竟會住著人家。”當下道謝。那男孩蹦蹦跳跳,往來路跑去。

  黃飛又驚又喜,一顆心“砰砰”急跳,尋思:“我該怎樣說好呢?怎樣才能帶走妹妹呢?要是要一萬塊錢,我就是十年二十年也拿不出,要是硬要帶走子夜妹妹,劉開明斷然不肯。哎,還是先看看子夜妹妹再說,走一步算一步吧,如果當真沒法,隻好報警,請求警察叔叔幫我要回妹妹。”正尋思不定,已走到了屋前。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正在豬欄邊喂豬,他抬頭望了黃飛一眼,又低頭繼續喂豬。黃飛走向前去,問:“劉叔叔,請問袁子夜在嗎?”“你是——”劉開明滿臉愕然。“我是她的哥哥!”黃飛說,“請你帶我見一見她好嗎?”

  “我的女兒呀!你死得好慘呀!”廚房傳來一陣傷心斷腸的哭叫聲。黃飛大驚,衝進廚房,只見一個中年婦女呼天搶地,淚流滿面。黃飛猛地抓住她的雙手,急問:“你女兒叫什麽名字?”婦女哭著說:“袁子夜!”

  “袁子夜”三個字如同烈雷轟頂,把黃飛整個人都炸僵了。“怎麽能夠?怎麽能夠這樣?六天前人還好好的,怎會一下子人就沒了?”猛地抓住中年婦女的手,猛力搖晃,沙啞著說:“你說一遍,再說一遍,你死去的女兒叫什麽名字?”“叫袁子夜。”中年婦女說,“十一天前從何達燕那裡買來的。想不到隻過了五天,她……她就死了!”

  “不是,不是她!啊……”黃飛推倒婦女,衝出廚房,奔向豬欄,抓住劉開明的衣襟,急說:“說,你對我說,剛才她所說的話是假的,快說!。”“她真的死了!是六天前在石湖裡玩水淹死的。她那麽可愛,那麽聰明伶俐,那麽討人喜歡,我們視她如掌上明珠,哪會騙你呢!”說著,也嗚嗚哭出聲來。“不是,不是,絕對不是的。”黃飛已是瘋狂,猛地一拳打在劉開明的胸口上。劉開明撞翻了身後的豬水,仰跌在地,黃飛走上去,抓住他衣領,狠力擊打。“是你害死了我妹妹,是你們害死了我的妹妹,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他已是十四歲的少年,身高力大,只打幾下,劉開明已胸腸翻滾,疼痛欲裂。那婦女楊俐從廚房衝出來,急叫:“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黃飛眼中火冒,又打了幾拳,頓坐在地,抱頭痛哭起來。

  突然一陣狂風吹來,半空“轟隆”一聲,雨水鋪天蓋地的落將下來。黃飛坐在雨水之中,痛哭良久,喉頭一甜,“哇”的噴出一大口鮮血。劉開明大驚:“小兄弟,你——”欲伸手來扶,又畏縮不前。

  黃飛慢慢的站起來,緩緩的向林蔭深處走去,口中喃喃的說:“子夜妹妹,你在哪裡?哥哥找你來了。你在哪裡呀?哥哥來陪你,你就不再孤單寂寞,也不再受人欺負了!”劉開明尾隨而至,見黃飛已走向斷壁懸崖,急叫:“小兄弟,你妹妹不在那邊,在這裡。”手指向一個土坡一指。黃飛慢慢轉過身,神情木然,向側邊的山嶺走去,在一個孤零零的山尖處,一座新墳座落在那裡。黃飛眼火迸裂,極力高呼,天空一道閃電劃過,喊聲夾著雷聲,聲音震耳。“子夜妹妹!”黃飛大聲呼喊,衝向新墳,雙手如耙,狂挖著墳土。“不要……”劉開明衝了過去,拚力拉扯。黃飛此時如同拚命,劉開明無論怎樣拉,他仍是狂挖不止。

  劉開明跌坐一旁,見黃飛如瘋似狂,他嘴唇動了動,心裡的話到了口中,一時又吞下肚去。

  墳坑漸挖漸深,已見到了裡面棺材。黃飛刨開棺材四邊泥土,抓住棺材邊沿,大喝一聲,拚力一揭,一陣惡臭直嗆而出。劉開明掩鼻跑遠。黃飛臉色僵白,俯下身去,見裡面躺著一個女孩,草衫草褲,不是子夜妹妹是誰!他哀哼一聲,身子一斜,昏倒在棺材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聽到一人在低聲叫著:“飛哥!”黃飛大驚,睜眼一看,袁子夜在一個菊花叢中,正在向自己招手微笑。“子夜妹妹,你還活著?”黃飛急忙爬起,向袁子夜跑去。袁子夜慢慢的轉過身,緩緩向遠處走去。黃飛大驚:“子夜妹妹,你去哪裡?”“我回我的家裡。”袁子夜口中說著,腳下卻是不停。“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回家。”黃飛拚死力追,眼見袁子夜就在前面咫尺之遙,腳步緩慢,可無論自己怎樣加快腳步,就是追她不上。袁子夜越走越遠,越走越高,最後消失在白雲之中。黃飛極力高呼:“子夜妹妹,你回來!你快快回來呀!你這樣離哥哥而去,叫哥哥怎樣活下去!”“飛哥哥,我的家已在這裡,永遠永遠也不能與你相見了,請你忘掉你這個苦命的妹子吧!”雲中傳來袁子夜那嬌柔而清新的聲音。“不……”黃飛悲極而呼,睜開眼來,自己已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全身已經濕透,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原來剛才是一場夢。

  “我的妹妹死了,我那懂事聽話,關心我、愛護我的苦命子夜妹妹真的死了,永遠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子夜妹妹,我去陪你,我這就去陪你。”爬起身來,望準一處高山,似是袁子夜墳山所在,他跌跌撞撞,拚力走去。

  那座高山看似很近,其實中間隔著兩座大山。黃飛用了半天時間才爬到那裡,但見遍處岩石,哪有袁子夜的墳在!他連翻上幾座山尖,都找不到袁子夜的墳墓,內心哀傷至極,仰倒在山頂的一塊大岩石上。

  他仰睡良久,遠處傳來“咂咂”的鑿石聲。他循聲而去,在一個山窩處,幾個人正在赤身鑿石。他正要走近,半山腰一人高聲呼叫:“開飯嘍!”黃飛見眾人往山腰上走,他也往上走,見眾人拿起瓷碗木筷排成長長的隊列,他也拿碗筷排在隊列中。

  隊列前面的木台上座著兩煲熱滾滾的米飯,兩個廚師正加緊炒菜。“第一個,放碗來!”剩飯員高叫。排在最前面的人把瓷碗遞過去,剩飯員給他舀了一杓米飯和半杓豆角炒豬肉。第一個人把碗端走,第二個人已把碗遞過去。黃飛見隊列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心裡“砰砰”急跳,眼見前面那人端走了飯菜,他也把碗遞了過去。剩飯員眼睛一下盯在他的臉上,“咦”的一下,說:“我以前怎麽不見過你?你是新來的吧,是哪一組的?”“是第一組的。”黃飛大聲說,心想:“我不知這裡分成多少組,可無論怎樣分,總會有第一組。說第一組準沒事。”“什麽?你說什麽?”剩飯員怪聲問。黃飛還待再說,身後一人小聲說:“瓦組的!”黃飛咳了一下,說:“娃組的!”“什麽?”剩飯員說,“娃組的?這裡又不是產兒所,哪來的娃組?”身後那人說:“張師傅,他說他是瓦組的,只因他是外地人,家鄉音很重,他說的‘瓦’字,很容易錯聽成‘娃’字。”黃飛見說話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向自己挑眉弄眼,當下會意,說:“我剛來不久,一時弄錯,還望多多包涵!”“你叫什麽名字?”剩飯員張才氣問。黃飛說:“我叫——黃夜!”心想:“子夜妹妹叫袁子夜,她名字最後一個是‘夜’字,我就改名叫黃夜好了,讓我永遠永遠也記得她。”想起袁子夜的死,內心又是一陣傷痛。張才氣給他剩了滿滿一碗飯菜,說:“積極點!”“是。”黃飛說,端碗走開。

  黃飛來到一塊寬大的岩石上,望著連綿群山,想著袁子夜的死,想著連她的墳墓也已尋找不著,喉嚨哽咽,沒有絲毫食欲,把碗放在岩石上。那少年端著飯菜走了過來,坐在他的身邊,問:“怎麽不吃?”黃飛說:“沒有胃口。”“沒有胃口也得吃呀。”少年說,“飽死事小,餓死事大,還是不要吊著肚子的好!你是哪裡人?”“我是廉江縣河唇鎮人。”黃飛說,“你呢?”“我呀,”少年笑說,“老祖宗也是廉江河唇人,只因修鶴地水庫時遷居到那個村子裡,村名叫做邁坦子。”手指向遠處幾片瓦房一指。

  少年幾下就把一碗飯吃下肚去,見黃飛還是怔怔的發呆,說:“你怎麽還不吃?很快就要開工了。”黃飛夾了幾粒米入嘴,可咀嚼良久,也無法下咽。少年定定的看著他,說:“兄弟,你不是來打石的吧?”“我是來尋找妹妹的。”黃飛說。少年一拍胸膛,說:“此事包在我的身上。她在哪一個村哪一個家?”“她——”黃飛眼淚又湧了出來,“已經死去很多天了。”“原來是這樣!”少年也頗為傷感,說,“兄弟,人死不能複生,也不用想得太多了。我叫鄧複生,我們交個朋友怎樣?”“正是求之不得。”黃飛說,“可是沒有香,我們插筷為盟好了。”鄧複生說:“要那麽多繁文縟節幹什麽,只要我們兄弟同體,肝膽相照就可以了。你多少歲?”“十四歲。你呢?”“十三歲。你比我大一歲,應該叫你大哥。”“那我就叫你弟弟了。”“好。以後咱們兄弟同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鄧複生說,當下把自己身世說了出來,說他因被父母冷落,憤然離家。離家幾年來,雖家在咫尺,但再沒有回去過,他的父母也沒有找過他。黃飛也把自己自小被棄,如何與自己妹妹相依為命,如何找妹妹卻發現她已死去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只是自己的名字,卻說成了黃夜。

  鄧複生傷歎良久,說:“我以為天下最苦的人算我了,想不到你的遭遇比我更甚。同是天涯淪落人,咱們不求天,不求地,只求兄弟的手和腳。”望了黃飛一眼,說:“你快吃飯吧。”黃飛吃了兩口,再吃不下。鄧複生向左邊一處山窩一指,說:“瓦組在那邊,咱們過去。”“好!”黃飛應著,跟在鄧複生後面,奇怪的問:“為什麽叫做瓦組?”鄧複生說:“我們磚瓦廠總體分為磚組和瓦組,磚廠生產石磚,瓦組生產石瓦。磚組又分方磚組和長磚組,分別生產正方磚和長磚;瓦組也分成公瓦組和母瓦組,分別生產公瓦和母瓦。”“原來是這樣!”黃飛說,“難怪我說是第一組張師傅一眼就看出我是來混吃的!”

  正說著,對面山壁傳來陣陣“哎呀哎呀”的痛叫聲。一人怒叱:“以後還敢不敢?”那人驚道:“不敢了,不敢了。”

  黃飛大奇,問:“他們為什麽打他?”鄧複生說:“準是又把磚打砸了。看,”指著持鞭的那個人,“他是胡甘嶺的,名叫胡門慶,是這裡的惡霸,霸佔了這一帶的山頭,開采石磚石瓦,每生產一塊磚,五角錢,生產一片瓦,八角錢。每餐一人扣兩元,三餐扣六元。他隻許生產好磚好瓦,不許生產壞的,凡有人生產一個壞的磚瓦,當天的餐飲就沒有了,照樣扣去飯菜錢,如果當天還鑿壞一個,那麽以前工錢全沒有了,另罰二十元錢。”黃飛大驚:“那工人還有什麽賺頭?”“當然了,”鄧複生說,“來此山頭的,不欠錢已算好事,哪裡還指望有賺錢!”黃飛更驚:“那你呢?”“欠二十塊錢!”鄧複生伸出兩根指頭。

  “那你還在這裡幹什麽?”黃飛拉著鄧複生的手,“到外面去,有雙手雙腳,哪愁沒食沒穿!”“欠人家錢,走不了了。”鄧複生無奈的說。黃飛大聲說:“那二十塊錢,我們答應他以後還就是了。”鄧複生把手抵到嘴唇,輕輕的“噓”了一下,說:“小聲點。”拉黃飛到一塊大石後邊,說:“你以為我們都甘願在此受苦嗎?只因欠了他的錢,走不了了。我們這一帶,遍處都是山石,代代以打石為生。以前是幫地主打石,大家都苦不堪言,新中國解放後,大家可以當家作主,都以為可以松一口氣了,可不幸又出了這樣一個鄉村惡霸,霸佔了這一帶山林。哎,你看胡門慶——”“叫西門慶還差不多。”黃飛說。鄧複生臉露微笑,說:“大夥暗地裡都是這樣說的。這裡打磚瓦的,沒有一個不是欠他錢的。你說胡門慶在乎這些工錢嗎,他只是以此為借口,押著工人在此為他生產磚瓦。剛開始時,他還是善待大夥,後來越來越嚴厲,只因大夥欠著他的錢,有苦說不出。”“你們不能到鎮裡,縣裡告他麽?”黃飛問。鄧複生輕蔑的說:“你說他如此大膽,上面沒有很硬的後台吃得開嗎!”“你們不能到外面去嗎?”黃飛不解的說,“到外面去,掙了錢,再回來還給他。”鄧複生“嘿嘿”苦笑兩聲,說:“到外面去!我們能到哪裡去?我們如果跑出去,給他們抓了回來,一定是一頓暴打。這裡曾有兩個人偷跑了出去,給他們抓回來打斷腿的。他們有理在先,說我們欠了他們的錢,欠債逃跑,打你沒商量。我們都敢怒而不敢言!這裡沒有新來的,有的只是原來迷迷糊糊被他騙來的村民。也不知你怎麽這樣傻,甘願投了進來。”黃飛驚說:“噢,可好我還沒在此乾活欠他的錢。我這就出去,等掙了錢再回來贖你!”鄧複生哈哈笑說:“你沒欠他的錢?你早就欠錢了。”“我哪裡欠他的錢?”黃飛不服氣的說。鄧複生望了他一眼,說:“剛才你吃的那碗飯是兩塊錢。你自報姓名,他已在名簿裡記下你的名字黃夜了。”

  黃飛這一驚非同小可:“我還想來白討吃一頓,沒想到給他們拉住了後腿,跑不了了。”

  鄧複生拉了他一把,說:“走吧,要不欠的錢就更多了!”

  黃飛跟隨鄧複生來到山窩,慢慢鑿石。他曾做過衣服,這些工藝之類的工對他來說不算太難,只是石塊堅硬,整整一天,也只是鑿了兩片石瓦。他抹了一把大汗,說:“按此下去,只有越欠越多的錢。”“知道就好了。乾活吧!”鄧複生說。黃飛一笑,俯身在鄧複生耳邊輕輕的說了幾句話,鄧複鼻孔一翹,說:“做夢吧。如果能夠逃出去,我早就逃跑了。”

  黃飛不信,自此以後,每天趁著夜深人靜之機,他就跑到山頭刨樹皮搓繩,藏在山頂的一塊大岩石下。一個月下來,已有三四百米。這天半夜,他把鄧複生叫醒,貼著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鄧複生驚喜萬分:“真的?”“當然,”黃飛笑說,“大山後面是一望無際的山林,只要我們到了大山那邊,他們一定追我們不上。”兩人躡手躡腳走出草棚,摸索到了山頂,來到大石旁邊。此時月光微輝,黃飛往石下一摸,不禁吃了一驚,輕聲說:“不在!”“是嗎?”鄧複生也吃驚不小,掏出火柴擦亮,往石下一探,果然空空蕩蕩。

  正沉疑不定,身後傳來哈哈大笑。兩人大驚,猛地轉過身來,看見胡門慶已帶領七八個手下出現在他們面前。胡門慶左手持著火把,右手拿著一截已經燒焦了的繩索,大聲狂笑,肥典典的肚皮在笑聲之下上下振蕩。鄧複生向黃飛使了一個眼色。黃飛會意,兩人一起向山下跑去。胡門慶怒聲說:“想逃跑?沒門!追!”幾個手下大聲呼叫,拔腿追去。下面幾個守山的聽見響聲,也衝了上來。

  鄧複生和黃飛見前無進路,後面又有人追來,急切之下,向側邊跑去。眾人高聲呼喝,蜂擁而來。

  山腰之處盡是高大岩石,兩人不敢稍有停息,攀爬石縫艱難行走,半個小時後,已到了斷崖之處。向山崖下面望去,月色微光之下,只見煙霧繚繞,看不見谷底,回頭望去,眾人呼叫聲中,已是追了過來。

  “跑呀!跳呀!有本事你們就跳下去呀!”胡門慶哈哈笑道。黃飛嘻嘻的笑了一下,說:“我們沒有本事,不敢跳下去。你的本事大得很,才敢跳下去。”慢慢從崖邊退向右側,突然拉著鄧複生向右側草叢鑽去。“媽的!”胡門慶怒喝,搶先追了上去。他體態雖然臃腫,奔跑起來卻甚是靈活。黃飛和鄧複生在草叢跑了一陣,前面已有人包抄過來。眾人一下把兩人按倒,手起腳落,把兩人痛打一頓。

  此後,兩人再也不敢逃跑。春去秋來,不覺已是十年過去。

  這天夜裡,黃飛被一陣風吹醒,翻來覆去,再也無法睡著。他披了一件薄衣,走了出來。此時北風正勁,他來到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望著北邊的北極星,暗自傷神。仰望良久,肩上一人搭了過來,說:“又想你的妹妹啦?”黃飛回過頭,見是鄧複生,當下歎了一口氣,說:“我想起我子夜妹妹四歲時的大年夜,當時她還在臭婆娘家裡,我買了一排鞭炮給她,她高興得纏在我的身上直蹦直跳,要我燒給她看。那一次,我因為太高興,點著了鞭炮遲了扔出去,結果炸傷了手,流了血。我子夜妹妹呀,急得直哭。哎,現在想起來,如同昨天發生的事一樣!”鄧複生坐了下來,也傷感的說:“明天就是大年夜了。雖然我極是仇恨我的父母,可每到這個時候,我都特別的想念他們,想他們在家裡過得好不好。人哪,有時真是難以說得清楚,他們明明對我十分的不好,可我常常會想起他們。”

  兩人靜靜的坐了好大一會,黃飛喃喃的說:“每逢到了冬天,子夜妹妹常常咳嗽不已,不知她在陰槽地府裡,這個病根好了嗎?還會受這病痛的折磨嗎?”鄧複生說:“我曾聽極公老說,人到了陰間裡,不管他在陽間做了什麽惡事,一並赦免;得了什麽病痛,一切痊愈。什麽恩恩怨怨,富貴貧窮,到了那裡,都一視同仁。”“極公老是誰?”黃飛問。鄧複生歎了一口氣說:“他是鄧家村的一個五保戶。我小時候與他最是要好,可惜在我五歲時,他就死了。他活了一百一十五歲,所以大家都叫他極公老。”“人活到一百多歲又有什麽用!如果痛苦的活著,倒不如快些死去!”黃飛說,“就如我,妹妹死去已有多年,而我現在還是活著,整天過得行屍走肉一般,倒不如十年前就死去來得好!”“你不用這樣想。”鄧複生說,“我從沒有過你這樣的遭遇,不清楚你的感受,但我知道,如果你妹妹泉下有知,一定不想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的。”兩人又傷歎好久,才回棚睡覺。

  第二天一早,胡門慶站在土坡上大聲說:“鄉親們,今天是大年夜,是中國最喜慶的日子,為了表示對大家的愛護,今天為大家每人準備一隻燒雞。再有,如果今天誰人能夠完成二十五塊磚或者二十片瓦的,另獎五十元。”眾人一陣歡呼。一人卻忿忿的說:“騙人!”“鄧常有,什麽騙人?”胡門慶大聲問。鄧常有說:“我是說,平時我每天都隻產幾塊磚,能產十塊已是十分不錯的了,現在哪能產出二十五塊來!”胡門慶“嘿嘿”怪笑,說:“你不能夠,不能說大家都不能。”

  正說著,只聽“咯咯咯”的響聲,幾人正在山尖撬一塊巨石。“停下,快停下!”黃飛見大石外層的碎石有點松動,慌忙大聲喊叫,可是已經遲了,大石下面的石層瞬間坍塌了下來,隨著“沙沙”的巨大響聲,大小石塊鋪天蓋地的向山下滾來。鄧複生被這一情景嚇呆了。黃飛急忙把他拉起,向一側的嶺坳跑去。跑出幾步,鄧複生才回過神來,用力奔跑。

  跑出十多米,黃飛抬頭望去,見胡門慶雙目狂睜,仍站在當地,一動也不動,滾下的眾石已近在他身邊。黃飛也不容多想,跋步跑去。“黃夜!”鄧複生大叫,追趕而去。黃飛跑得飛快,到了胡門慶身邊,眾石已撞了過來。開始的碎石稀少,黃飛一個趔趄,將要摔倒,急切之下另一隻腳忙向一側一踩,踩在一個狹縫之處。他身子剛立定,伸手向胡門慶一撈,抓住胡門慶的衣領,用力一拉。就這麽一拉,腳下石塊一松,兩人驚叫,就要向山腳滑去。鄧複生已衝了過來,抓住了黃飛的另一隻手,見石土如蟻,已是衝到,急切之下,左手扣住一塊尖石,右手仍是死死抓住黃飛。“嘭嘭嘭”聲震耳,那塊大石已經滾到,眼見就要撞到胡門慶,黃飛想就著石面翻一個身,可眾石滾落,哪能翻身!但就這麽一翻一拉,已把胡門慶拉出半米之外,巨石在胡門慶的屁股猛力撞了一下,痛得他裂嘴直叫。就在這巨石一撞之下,鄧複生所抓的石尖“哢嚓”一聲斷了,三人順著眾石,向山下滾去。但見“轟隆”巨響,大石已落入山谷,土石四濺。

  黃飛雖然順石而下,人卻清醒,待到了山谷,腳還沒有站穩,就快速拉著胡門慶和鄧複生跑。跑出幾步,摔了一跤,可好此時大片石塊已落,只剩一些細石和碎泥滾蓋在他們身上,已無大礙。

  三人走上一邊的嶺坳。胡門慶見對面的山嶺已塌了一半,滾下的石土,已把一條深深的水溝掩埋住了,心中仍是“撲撲”急跳。眾手下跑了過來,伸手欲扶,胡門慶把他們的手摔開,一跛一拐的往遠處走去。眾手下面面相覷,遠遠的跟在後面。

  黃飛和鄧複生拍淨身上的塵土,很久才回過神來。鄧複生指著黃飛的腦袋,說:“你呀,真是胡塗到了家了,象胡門慶這樣的惡人,你救他作甚?萬一把你的命搭了上去,有多麽不值!”“我的命十年前就不應該有了,”黃飛說,“只是你,也為了救我,不顧危險的衝了過來,差一點沒命。”“咱們是兄弟,可又當別論。如果你死了,我找誰談心去?”鄧複生說著,呵呵憨笑。

  一個手下在山坳那邊高叫:“鄧複生和黃夜,老爺叫你們到他家一趟!”黃飛看了鄧複生一眼,說:“該不是有什麽倒霉事吧?”“有什麽倒霉事。我們救了他,他多謝也惟恐不及,哪裡還敢為難我們。走,到他家去。”鄧複生說著,拉著黃飛,尾隨那手下而去。

  在山叢亂林裡走了兩個多小時,手下把他倆領到一座富麗堂皇的樓房前。鄧複生從未見過如此高貴的樓房,不禁噓了一口氣。

  正驚疑著,胡門慶在裡面大聲說道:“鄧複生,黃夜,請進來吧!”黃飛和鄧複生互望了一眼,走了進去,見胡門慶坐在一張擺滿豐盛菜食的桌前,向他倆招手:“過來坐吧。”兩人走過去坐下。

  胡門慶咳了兩下,振了振嗓子,說:“今天多虧兩位相救,我才撿回一條性命。”“你言重了,”黃飛說,“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胡門慶說:“哪能算是小事!今天小兄弟的英雄氣慨,令我好生敬佩,哪裡象我手下那些酒饢飯袋,貪生怕死之輩,平時有什麽好處就搶著爭功,遇到緊要關頭,都象縮頭烏龜,顧著自己逃命。”黃飛說:“只因你也只顧著自己,他們長久跟著你,(鄧複生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黃飛知道他想叫自己住口,但心有所想,仍是說了下去。)受你影響,所以如此。如果你愛惜他們,處處替他們著想,他們也會把你視為上帝,時時護著你的。”

  胡門慶的臉色一下鐵青。鄧複生忙說:“我大哥胡說八道,你別見怪!”胡門慶沉吟片刻,哈哈大笑起來,說:“別客氣,挾菜吃,挾菜吃。黃夜兄弟生性豪爽,想說什麽便說什麽,正合我意。”頓了頓,又說:“今天我請兩位來,是想請兩位幫我管理好這一片山頭。以後工人有什麽意見,你們自行處理,不用過問於我。”鄧複生和黃飛兩個人,一個人說“好”,一個人說“不”。胡門慶問:“你們究竟說好還是不好?”“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黃飛說,“但我們窮苦出身,受不得這樣的福氣。不錯,我們今天是救了你的一條命,如果你真的要感謝我們,就請你放那些工人回家去,再給他們每人一百塊,讓他們開開心心的過上一個年。”鄧複生大急,說:“老板,我大哥頭腦暈了胡亂說話,你不要怪他。你的好意,我們感謝不盡。不就是看山頭嗎,我們答應,答應。”

  “複生,你說什麽?這樣欺榨老百姓的事情, 你居然這樣欣然接受?”黃飛吃驚不小,瞪大眼睛望著鄧複生,如同已不認得了他。鄧複生低下頭,不敢正視黃飛,吞吞吐吐的說:“老板也是關心……關心我們,我……我……我們怎好意思推辭!”“你不好意思推辭你就留下。”黃飛怒說,放下碗筷,大踏步走了出去。

  鄧複生追了出來,叫道:“大哥。”黃飛立定了足跟,問:“什麽事?”鄧複生走到他身邊,把嘴貼近他的耳朵,說:“我們留在這裡一年兩年,等掙到了錢,有了資本,咱們再到外面闖一闖!”黃飛登時大怒,正色說:“複生,如果你不是我的兄弟,我現在就會給你一拳。這樣害人的事情,我站在那裡一刻也是受不了,別說是一年兩年了。你回去吧,就算我們沒有結交過。”鄧複生結結巴巴的說:“那……那我問問老板去。”說著匆匆的離開。

  黃飛心中黯然:“連複生這樣出身,也是趨炎附勢之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算了,就算我從沒有過這個兄弟。”大踏步向村外走去。翻過一個山坳,前面已是一片平坦。

  正走著,身後一人高聲叫道:“大哥哥,等一等!”黃飛回過頭來,隻覺眼前一亮,一個紫衣少女從山坳那邊飛跑過來,但見她秀發飄飄,紫衫飛揚。少女跑到黃飛跟前,嬌喘幾口氣,說:“我哥哥叫我給你送五百塊。給!”手一伸,把五張嶄新的百元大鈔遞到黃飛面前。黃飛隻覺她吐字如絲,忍不住又向她臉上望去,只見她嘴圓鼻挺,一雙眼睛甚是有神,雖不貌美如畫,但也是山野少有。他一時怔怔地,竟瞧得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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