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郭雄同意了李信的自告奮勇,或者郭雄自己心裡也早就有了決定。
遣使述職的事已經明確,最終人選也敲定了李信,節度使大人向身旁的中軍官看了一眼,然後便抬手一揮,示意眾人散去,自己轉身進了後堂。壓根就沒給李大眼任何表現的機會,氣得他趕緊向先走一步的李信追去。
追上之後一頓老拳是不能少的,雖然看重這勝似親子的侄子,老李動起手來可毫不含糊,難道那小子還敢仗著武藝比自己好還手不成。
“打他一頓出氣,然後便說他受了傷,需要休養個一個月,節度使大人還能不給面子,一個月時間別說媳婦了,沒準喜脈都診得出來。”李大眼心裡想著,腳下又加快三分。
李信心有所感,走得也是飛快。
就在叔侄二人即將演繹一場龍爭虎鬥,流血衝突之時,中軍官小跑著過來,拉住了李大眼,說是節度使大人有要事相召。而李信也被一名老軍攔住,說是軍師有請。
五味草堂是周天元在節度使府的辦公場所,位於議事大廳的西側,名字是周天元自己起的,門口還掛了一副楹聯。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西州節度使府乃是官邸非是私宅,節度使郭雄除了主持討論西州軍政大事的時候,一般不在此處長留。反倒是軍師周天元常年住在他的五味草堂。
因為掌管節度使府的日常軍務,出入的都是些隻懂得令行禁止、戰場爭殺的赳赳武夫,與這對聯似乎關系不大。
李信也不用老軍指引,徑直向周天元的書房走去。書房這種地方算是周天元的私人休息場所,一般人是不會來的,李信卻是例外,路上遇到草堂中的屬官、雜役也紛紛向他行禮。
在書房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李信見周天元走進來,連忙起身行禮,神色頗為恭敬,道:“見過老師,多謝老師援手,不然被我叔父追上,難免一番皮肉之苦。”
原來李信竟然還是周天元的學生,是以才能在這西州軍務核心的五味草堂自由往來。
“此事不急,帝國之行雖然重要,卻不是今日,你那叔父是個沒眼光的,他替你相中的乃是宿溫的阿莉依公主,此女號稱宿溫第一勇士,生撕虎豹,據說身材比他李大眼還要魁梧有力,嗯,皮膚也更黑些,還有個諢號叫做賽張飛...”
周天元講到此處,不禁哈哈大笑起來,李信的臉則是有些扭曲。
“賽張飛”、“比李大眼魁梧”、“第一勇士”這都是什麽鬼東西,叔父是什麽眼光,雖說自己現在沒有成婚的打算,可萬一要是娶了這位,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老師,弟子還是盡快啟程吧。”李信不願多想那位公主,免得嚇到自己,開口對周天元說道。
作為老師,周天元當然也明白自己的學生,也不再打趣,便從書案上的文件中,抽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名單遞給李信。
李信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五個名字,依次是:向元山、王平、趙百萬、劉一手、胡金。
李信默念了一遍,神色不免怪異,名單中只有兩人他略有耳聞,其他的則根本沒有聽說過。
趙百萬——西州最大的漢人商賈,十分有錢。
劉一手——斷案高手,西州府的捕頭。
“信哥,帝國之行困難頗多,單憑軍中勇士恐有不足,這幾人都是我在景德民中物色的人選,
你不妨先與他們接觸一下。”周天元言道。 大將軍郭威平定西州後,屢次進諫帝國,請帝國盡快落實向西州移民,也得到了帝國方面的首肯,幾乎所有人都明白沒有人口,沒有經濟基礎,再強大的武力也難以持久。
移民大體上可以分作兩部分。
首先就是西州軍龐大的家眷群體,十萬將士西征,隨軍民夫就超過二十萬,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六郡良家子出身。三十萬人的家屬加起來具體有多少,沒有人說得清楚,幾乎不下二百萬人。
當年這麽大規模移民足足持續了將近兩年,第一批出發的人已經到了,最後一批的人還沒從故鄉出發。
之所以有這麽多的人願意背井離鄉,除了西州軍這個羈絆,當年的實際情況也作用頗大。
時年六郡之地連續兩年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更有蝗災襲擾,顆粒無收,加之當地人口密集,糧食缺口極大。
產出一百斤糧食,供應一百個人,每斤糧食的價格是十文錢,產出九十九斤糧食,供應一百個人,每斤糧食的價格就是無價,直到有一個人餓死為止。
帝國之內自有高明之士,提出將六郡中的西州軍地家眷移民至西州,一來緩解六郡的因災害造成的困難局面,二來充實帝國在西州的力量,雖然帝國將要付出的人力物力更多,但是獲得的收益也更大,可謂一箭雙雕。
幸好當時帝國正值鼎盛,國庫充盈,否則也就不可能有史稱“戊戌移民”的壯舉了。
移民開始後,神都之內也有人訛傳,戊戌移民使郭威的力量大大加強,西州又遠離帝國中樞,最終的結果將是利大於弊,主張將郭威替換,不過最終卻是不了了之,無人提及。
第一批到達西州移民自稱戊戌民,正是基於這些人口,郭威才將西州建成了帝國對西方貿易的最前沿。
西方香料、珠寶,東方的絲綢、茶葉,在西州匯集交易,當初帝國投入的成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籠,在這條滿是黃金的商路上,帝國終於有了一個可靠的立足點。
日漸興旺的西州對人口、尤其帝國內部的漢人人口有了更大的需求。此種情況之下第二批移民潮也如期而至。
當中既有來西州淘金的商賈,也有帝國發配過來的犯官、囚徒、罪民,更多的則是已經在塞外扎根的、處於羅些人、合勒人統治之下的漢人。戊戌民稱這些後來者為景德民。
“老師, 這些人可靠嗎?可否由節度使府直接征召?”李信拿著名單對周天元道。
“這個為師也不好說,只知道這些人的能力應該對你帝國之行有所幫助,具體如何還需你自己一一接觸之後自行判斷。”周天元並沒有給予自己學生想要知道的答案。
李信十五歲便加入西州軍,歷經大小戰鬥無數,屢立戰功,勇猛而且冷靜。加之父親、叔父都是軍中宿將,短短七年就從小小伍長積功升至一營之主。麾下的嘯風營曾經一戰,擊潰了三倍的羅些人騎兵隊,是目下西周軍中數一數二的王牌騎兵營。
不過帝國之行不比軍中,涉及到的方方面面更加複雜,所以周天元也想趁此機會對李信加以鍛煉,以期完成對李信的進一步培養。將此次甄別隨行人員就可以看做一次‘小小’的試煉。
“既然如此,學生也不便久留,稍後就去接觸一下這幾個人。”李信聽了老師的話,知道多問無用,便要起身告辭,周天元也不挽留,便讓親兵老七隨李信同去。
老七看上去七十多歲,西州軍年輕一輩武將大都稱之為“七公”。
七公身形微微有些佝僂,步伐卻矯健,一路上李信大步在前,他跟在後面,始終未曾落下,李信也見怪不怪。
聽叔父李大眼曾提起,七公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手。至於如何跟了周天元誰也不清楚。
出了節度使府,便由七公領路,盞茶的功夫,將李信領到了一座略顯破落的小院門口。
“信公子,此處便是那王平的居所。”七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