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兒一進門，便直往床邊。徐夢古跟著她，首先就聞到了滿屋草藥味。

　　“蘋兒、蘋兒。”江婉兒輕聲喚了床上女子兩句，又用手摸了摸對方的額頭。

　　徐夢古看到躺著的女子睜開眼睛，勉強擠出笑容，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下懂些岐黃之術，不妨先讓我看看。”他知道這蘋兒姑娘平日裡受林人玉照顧，能出力的時候自然想幫上一把。

　　江婉兒眼裡閃過一絲異色，忙將身子讓開。

　　徐夢古坐在床邊，近距離打量著這個可憐的女子。臉色暗沉，形容枯槁，本應該只有雙十年華，眼中卻是暮氣沉沉。不用診斷，他已知對方時候不多了。

　　伸出手指按上她的脈搏，已微不可察，他搖了搖頭，輸過去一道真元，強行為對方理順氣血，只希望她在最後的時間裡能夠好過些。

　　見徐夢古表情肅穆，久久不出聲，江婉兒自然知道情況已不容樂觀。

　　“**姐……”床上的女子得徐夢古真元之助，總算可以說話，極其虛弱地喚了聲江婉兒。

　　徐夢古讓開身子，江婉兒馬上坐在床邊，拉過她的手:“我在。”短短兩字，極盡溫柔。

　　“我快不行了。”蘋兒咳了兩聲，語氣很是平靜，久被病痛纏身的她，早將生死看淡了。

　　“胡說。”江婉兒柔柔地責備，捏著她的手，指著徐夢古道:“這位公子是林公子的朋友，武功醫術都好得很呢，一定能幫你的。”說著說著，她竟有些哽咽，轉過頭不敢看對方，徐夢古分明看到，她眼角沁出珠光。

　　“林公子啊。”蘋兒勾起嘴角，眼神遊離，似乎在回憶什麽，“姐姐你給我說說他的事吧，馬上就要去見小姐了，她要是問我，總該給她帶點消息。”

　　不說還好，聽到這句話，江婉兒直直愣住了，兩行清淚再也止不住。她抹了把淚，輕輕松開蘋兒的手:“你等等姐姐，姐姐一定想辦法救你。”

　　說完她站起身子，對徐夢古使了個眼色，便要朝外面走。

　　徐夢古知道她想私底下與自己商量，跟了上去。

　　“婉兒姐……”蘋兒又低低喚了聲，“我沒時間了，有一件事一直在我心裡，不知道跟誰說。”雖然虛弱，卻是越說越流暢。

　　江婉兒知道這只是回光返照罷了，更是悲愴。她只能又坐在床邊，靜靜陪著她。

　　“你說吧，姐姐聽著。”

　　“那個經常來找你的劉傑，便是第二次將我賣到這裡的人，你莫要跟他走太近。”蘋兒的雙眼已有些渙散。

　　聽到這個驚天的消息，江婉兒來不及消化，便又拉過對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養病，他已經死了，這算是惡有惡報。”她只能冀望這個消息能讓她心情順暢點。

　　“死了嗎?”蘋兒眼裡驀然又有了一絲神采，“真好。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時候，就是小姐還在的時候，那時她和你都護著我，林公子護著她，多好、多好。”聲音漸低，最後不複可聞。

　　徐夢古一旁看著，知道伊人已逝，縱使剛剛得到了天大的消息，心裡也高興不起來。

　　“蘋兒！”江婉兒一聲厲泣，伏在床邊，全身不住抖動，喉嚨間發出的，全是不成音節的悲鳴。

　　徐夢古站在一邊，手足無措，想了想，他上前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

　　江婉兒似乎找到了宣泄口，轉身抱住他，將頭埋在他的胸前。他的雙手一時不知道放在哪裡，頓了頓，

搭在了對方的肩上。　　金主事得到消息，過來安慰了一通，便開始為蘋兒料理後事。

　　江婉兒悲不自勝，只能回到自己的房內，靜靜等待。

　　徐夢古本來已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但見她如此悲痛，便留了下來。這個時候身邊多個人，總歸是好的。

　　也不知默默流了多久的淚，江婉兒終於將心情平複下來，紅著眼看著徐夢古，似在自言自語:“蘋兒被賣過兩次，第一次她只有六歲，被村裡人賣到錦州，她的父母找了她三年，終於在一戶農家找到了她，對方不放人，說是買來做童養媳的。”

　　“她的父母四處舉債，湊了好多銀子，才將她贖回來。一家人團圓沒兩年，父母意外死了，她便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可年紀那麽小的女孩，很容易就被盯上了，輕易就被擄了賣到這裡來。”

　　“到了這煙花之地，女子的命運便能看到頭了。她命好，遇到了明姐姐，一直護著她。可沒幾年，明姐姐也去了，她也在那時得了重病，能做的，只有等死了。”

　　她說著說著，又是悲從中來，忍不住抽噎起來。

　　徐夢古之前聽林人玉與她說蘋兒身世淒慘，沒什麽概念，如今再聽，卻是不由唏噓。

　　“或許，對她來說，也是解脫吧。”他不會說話，斟酌了許久，才憋出這一句。

　　“或許吧。”江婉兒目光遠投，喃喃道。

　　“總之，剛剛謝謝你了。”她又轉向徐夢古:“若不是你，蘋兒可能連最後的話都說不了。”

　　“舉手之勞，可惜我也回天乏術。”徐夢古不無愧疚，蘋兒的遭遇也讓他揪心，對於自己沒能幫到忙這一件事，他很是慚愧。

　　“你也盡力了，起死回生畢竟只是傳說故事。”反倒是江婉兒來安慰他了。

　　“你剛剛幫了我，想知道什麽事盡管問吧，我知無不言。”她收拾好心情，又接著道。

　　“蘋兒姑娘已為我解了惑。”徐夢古自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再問東問西。

　　兩人坐在房內相顧無言，又過了一個時辰，徐夢古正要起身道別，樓下傳來打鬥聲。

　　他不由蹙眉:“江姑娘，這裡經常有械鬥發生嗎?”

　　見江婉兒茫然搖頭，看來這次讓自己趕上了，心下正鬱結著，就有人送上門來讓發泄，徐夢古大步走出房間，就要尋尋鬧事者的霉頭。

　　剛出了門，便聽著一聲熟悉的嬌俏喝罵:“徐夢古那登徒子在哪?”

　　糟糕，小娘皮怎麽找到這裡來了?他不得以下，縮著身子又回到房內。

　　江婉兒見他如此，好奇問道:“徐公子，你怎麽了?”

　　徐夢古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將門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