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薑醒來之時,發覺自己躺在土炕上,他睜開惺忪的睡眼,摸摸有點疼痛的頭,用手撐著坐了起來。他緩慢的挪動身體,下了土炕,推開房門的一瞬間,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見一個小沙彌朝他走了過來。
“施主,睡得可還安穩?”
“多謝小師父關心,這是何處?”
“招搖山的靜安寺,您是山下的村民嗎?”
“招搖山?這裡不是應該叫楓山嗎?在下住在半山腰,今日特來拜訪貴寺,不曉得什麽原因,突然倒在了上山的路上,現在還感覺隱隱發冷,不過被人抬進貴寺,實乃輕浮之至。”
這時一位長者在小沙彌身後答道:“施主客氣了,山中野寺,沒有太多講究,禮佛之人,只要心中有佛,有何輕浮、莊重之說。”
這聲音敦厚溫柔,像是熟透的果子,落在水裡,在聽者的心中激起一陣漣漪,讓你想要拾起熟果,坐下來,吃完再走。
“老衲是本寺的主持,法號歸慈,不知施主到訪敝寺有何因緣?”
於是,陶薑便將自己的過往簡單的向歸慈大師敘述了一番,歸慈明白他來此處應是想解開自己的心結,或是求得一份心安。歸慈笑而不答,只是令小沙彌帶陶薑在寺中轉一轉。
雖然建寺時間不長,但是建築物的風格和當下遠遠不同,而且所用材料盡是古樸舊式,磚瓦上盡是青苔,寺中修行之人不多,算上方丈一共是十一人。
但是,在陶薑小的時候卻從未聽家人提起楓山之巔竟有一座古寺,至於招搖山更是聞所未聞。陶薑心中疑惑,他在寺中轉了又轉,也未發現有何異樣。
不過,寺中景色古樸怡人,倒是讓人心神寧靜,陶薑也就不多想了,只是靜靜的感受著古寺的美妙。
寺中多植榕樹,與山下大不相同,秣陵一帶是很少能見到榕樹的,尤其是這種大如傘蓋的,更是聞所未聞。
陶薑走到正殿西側的庭院裡,鬱鬱蔥蔥的兩株桑樹互相纏繞著矗立在庭院中央,粗壯的樹乾三五個成年人怕也是無法抱圓,衝上雲霄的枝乾向四周發散出無數的枝條,有的枝條彎曲觸底,桑樹的葉子鋪滿了庭院,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陶薑有些困惑,明明才是初春,怎麽會有如此之多的落葉?為何滿是榕樹的庭院已有偌大的一株桑樹處理在庭院的中央呢?
他疑惑的繞著巨樹走了一圈,用雙眼審視著蒼老的樹乾,他發現樹乾上有九個圓圓的突起物,像九隻眼睛在注視著自己。
他心覺有些驚悚,似乎體會到了一種蒼老和衰敗,突然一股寒意湧上心頭,似乎有一種生物在試圖逃脫,他緊緊捂住自己的心窩,彎下腰,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半曲著雙腿,大口地穿著粗氣。
站在他身後的小沙彌一個快步跑了過來,扶住陶薑,小沙彌的一隻手輕輕的撫著陶薑的背,口中默念了幾句梵語。
漸漸的陶薑的呼吸平穩了,他站起身,望了望天,雙眼不經意的就和太陽打了個正著,他的雙眼竟沒有刺痛的感覺,他轉過身向小沙彌道了謝,
問了他一句:“小師傅叫什麽名字?”
“法號出雲。”小沙彌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為什麽會有如此巨大的桑樹出現在一座古老的寺廟,你們到底是從何處而來?”
出雲的嘴角向上挑動了一下,他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動作,然後引導著陶薑來到了正殿內,此時主持歸慈正在打坐念佛。
“施主,剛才都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巨大的桑樹,古老的磚瓦,太陽,眼睛。”
“施主又想到了什麽?”
“我想到了夢。”
“那你又感受到了什麽?”
“炙熱與寒冷,生命和死亡。”
“你的困惑不需要擔心,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你從此地遠走,又回到此地,終究還是要離開的,此地不是你現在的歸處,也不是你體內生命的歸處。你來到此處並不能找到問題的答案,但是他會給你一種解決問題的方式,至於用與不用就看施主自己了。”
說到這陶薑摸了摸自己的心窩,他有點震驚,難道他體內真的存在其他的生命。
他不禁向後退了幾步,那晚城破以後,他就感覺自己和過去不同,總是忽冷忽熱,有時候會做奇怪的夢,即使是在白天也會出現幻覺,他以為是自己由於失去了生存的目的而導致與世界的剝離。
看來是自己想錯了,他正了正身子,緩了緩神,像歸慈問道:“大師,可否告知在下是為何物?”
歸慈起身立定,仍然背對著陶薑,開始了他的講述:“你看到的那株桑樹,是上古之戰殘留下的一塊殘枝長成的,你看到的古磚舊瓦都是從暘谷而來,為了避難我們從東海的招搖山來到此處,時間萬物除了有人、獸、植物,還有精、靈、妖、怪,還有所謂的神。
但是這一切並不都是人類虛構出來的,你體內就住著一隻靈精。”
歸慈停頓了一下,他轉過身把手放在陶薑的頭頂,手掌與頭頂接觸的地方泛起陣陣紅光,陶薑瞪大了眼睛,眼睛上眺盯著歸慈的面容,歸慈雙眼微合,口中念念有詞。
數秒鍾後,他收回手掌,退後幾步,穩住形神輕聲說道:“此乃雪精,居北方,可降雪,多寄居於人或動物之身。精者寄於體內可共修,修煉得當是個益物;不過一旦時間長久無法產生共鳴,施主終究會因精氣耗盡而亡,其中利弊施主要自相權衡。”
陶薑似懂非懂的聽著這些言語,歸慈明白他心中困惑,便命小沙彌去藏經閣取來了一部《無量壽經》,交給了陶薑。
歸慈繼續說:“至於施主心中的執念與仇恨,如若不能放下,倒不如拿起來直面自己的執念吧。”
陶薑聽完此言屈身謝過歸慈大師,轉身便下了山。陶薑前腳剛走,歸慈便跪在佛前開始懺悔自己犯了“妄語”之戒。
突然,陶薑從夢中驚醒,他發覺自己正坐在屋外的竹椅上。當時已是夜晚時分,月亮灑下的微光在小溪裡流淌,竹影婆娑,竹葉沙沙作響,微風輕撫在臉上,帶著水汽,濕濕的濛在臉上,多麽平靜、祥和的夜晚,只是自己的內心卻波瀾迭起。
他急忙起身,茫然的望向四周,他一邊搜尋著《無量壽經》一邊回想著腦海裡的所見所聞,他不確定是不是夢。他沒有找到《無量壽經》,可是《無量壽經》的內容卻在他的腦海裡不斷湧現,他用力的拍了拍頭,坐回了竹椅上。
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件事無法放下,那就是上將軍不明不白的消失了,這件事的背後似乎有一場巨大的陰謀。
上將軍叮囑他不要回中原,不要與朝廷發生關系,留在冠軍城,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可是如今,承諾已經被打破,既然事情走上了另外的道路,為什麽不走進疑惑,努力的解開覆在事實的面紗呢?
他原本打算在此處安度剩下的歲月,雖然已經物是人非,但是自己好歹算是有了一個歸宿。可是如今自己仍有未完成的事情,此時的歸宿並不是歸宿,他仍然是要踏上行程的。
如今自己體內又多了另外一條生命,或許就是它讓自己活下來的吧。若不是天意,怎麽會有如此巧合之事,冥冥中似乎已經注定他必須把當年之事差一個水落石出。
沒什麽可猶豫的!就算他的腳步停留在這裡,他的內心也無法安寧,雖然這世界比他想象到更加光怪陸離,但是面對問題依舊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
生命在變化,但是世界始終不會該改變它的運轉方式。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此刻的他和十五年前站在渡口回望故鄉的那個少年一樣,都對未來充滿了恐懼,但是內心卻充斥著一種因為重拾目標的後而湧現的力量。
他站在山腰,看了看山下的燈火萬家,炊煙嫋嫋升起又飄散消失,他走到屋內,從床下取出那把隨他征戰多年的唐刀,取下掛在牆上的行囊,背在身上,轉身走向了渡口。此時他體內的精怪打了一個呵欠,在陶薑體內翻了個身,安靜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