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人跑出樹林時,只看見崆峒山嶙峋的山路和參天的巨樹似乎到這裡就嘎然而止了,前邊是一片平整的一裡見方的空地,空地正中間有一片圓形的水湖,約摸佔著這片空地的四分之一。湖邊堆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瑩潤卵石,湖邊上立著一棵的鬱鬱蒼蒼的古松,古松梢上懸著一輪被絲雲縷霧捧起來的圓月,古松底下站著一個背負長劍的青年,正出神的看著古松上一根伸向湖心的樹乾上段空桐和另一個素色長衫的人交手。
顧明溪甫一見這兩人交手,就和那青年一般似乎被魘住了,轉不開眼去。
段空桐和那人相鬥,招式不可謂不大開大闔,發時若兕虎撲兔,收時若靈龜合目,一招一式都不著痕跡。出手看似是逍遙拳,似乎用的卻是點水落花的身法;下一招明明用的是長生掌,偏偏用的是兩忘化道的功法。和他相鬥那人的招式雖不識得,但也是氣度雍然,至臻化境。奇的是兩人猛鬥如此,那古松的樹乾都不見稍有抖動,甚至連松針都未見掉下一枚!
陸莊獨立於江南一百余年,憑六門絕技、十二門散學傲立於江湖,本門武功自是法度井然,一招一式無不是歷代前輩高人推敲琢磨改良之作,便是一招入門的十字掌,若不是稍有天賦的,只怕苦練個五年也不能得其要領。
顧明溪於陸莊青年一輩中不論天資悟性無不佼佼,行文習武之際也多有另辟蹊徑,妙想天開之舉,但每每仔細琢磨演練之下,大多時候還是覺得原有的法度更為合乎正道,才知先輩數世積累,當真非同小可。也領悟到若想在一門武功之內,發前人未發之境,行前輩未行之舉,必得要把這門武功練到身形意動,融會貫通的地步才有可能。當初自己便是在北崇扶風劍法至臻完美之時若有所悟,又在天罡五雷掌法的修習途中融入感悟,始有扶風劍掌之創。便是這十二年的苦功也不過才隻融合了六藝五十四法中的兩門,在陸莊之中都可算得是驚才絕豔了,而多少狂妄少年,習武不足三年五載,便口呼要顛覆前賢,專辟蹊徑,自創一招半式以期能亂拳打死老師傅,最後看來大多不過是黃口小兒,終身不過是泛泛之輩,由此可知武學一途多難有所超越。
好在他心性自然,平日雖然時有憧憬有朝一日能達到融通本門武學之境,但從不急於求成,是以反而幾乎從來沒有走過彎路。也正因為如此陸希言才對他更為青眼相加,寄予厚望。
而今日所見,幾乎正是自己想象中的境界,如何教他不目眩神馳!
段空桐出手之中,就自己能看出來的,便不只是融合了本門三十余路掌法身法,若不是自己精研本門武藝,如何看得出來其中的融會貫通之處?那古松下身負長劍的青年,只怕看起來倒像段空桐本來就是使的一整套連貫的功夫一般!
自己看與段空桐纏鬥那人,又何嘗不是如此?!他那一招一式,如行雲流水,誰能看出是不是不同的武功融會貫通之境?顧明溪心裡不禁湧上四個字,道法自然!
不論的武學還是儒學,無論武道還是俠道,殊途而同歸,最後必定是要匯入自然之境!
他武學天賦本就極高,亦精研道經,善知古始,平日裡陸希言雖對他師門七人盡力引導教習,但武學一途,太多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之處,同一宗功法,眾人非但領悟力不同,領悟之處也有各相徑庭。
何況武學一途,亦須動起手來才能辨出好歹,陸莊之中,並無陸希言的敵手,
他平日多是和顧明溪搭手來演示給師弟師妹看,能展現出來的境界自然只能比顧明溪高出半截而已。顧明溪自己生平少逢敵手,也鮮有機會印證自己的武學之道,平時和陸希言討論自己的領悟之處,雖然多得認可,但終究是霧裡看花水中望月,難以確知。 但眼下段空桐與人相鬥則不然,真真是武逢敵手,兩人都是傾力施為,所有心法所有招式都化繁為簡,都化為一個目的,打倒對方。
於顧明溪而言,這無疑是一場武學的饕餮盛宴!顧明溪以眼前之際印證自己先前所學所悟,以及自己領悟到但未曾企及的境界,或對或錯,許多他之前領悟到的都得到了印證,便不再心存疑惑,去蕪存青,去偽存真,靈台一片澄明。
約摸兩炷香功夫過去了,段空桐和那人始終看不出勝負。
陸依依站在顧明溪旁邊,雖然看不出段空桐兩人的個中玄妙之處,但畢竟是有見識的,知道那是極其高深的武功。旦見顧明溪如此出神,臉上都是驚喜興奮之色,知道他正沉浸其中,左近似乎也並無其他敵人,便由得他去。
怎奈時間長了,陸依依便有些不耐煩,只顧四下看去,只見那株古松旁邊三丈遠處的水池邊上立有一塊四尺來高的石碑,那石碑雖然斜對著自己,但在皎潔的月光下能看清寫有蒼駿的隸書“飲月池”三字。仔細看時,那石碑的背面似乎靠著一個瘦小的身形,陸依依心中計較,那必是穆連山無疑,眼見此時其他四人都全神貫注在纏鬥之中,便尋思偷偷的過去把穆連山抱回來。
計較一定,她便輕輕明溪的手,輕手輕腳的退入樹林當中,借著樹林的掩護繞了老大個圈子到那青年你背後的方向,而後彎著腰一步步的走近那石碑,定睛一看果然是穆連山!只見穆連山雙目圓睜看著古松方向,眼珠轉個不停,但臉色蒼白,氣息似有似無,不禁心中著急,欲待喚他兩聲,又怕驚動了那背負長劍的青年。隻得輕輕的抱起穆連山,躡手躡腳的往顧明溪方向走去。
那背負長劍的青年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她,但那與段空桐纏鬥的那人卻輕輕喚了一聲,“不離。”
這一聲雖輕,在月夜之中卻像有形的波紋一般散了開去,遠方的山谷仿佛都有回響。那背負長劍的青年名叫殷不離,此時似夢初覺,正見得陸依依三步並作兩步的跑開去,不禁叫道:“好啊,還有幫手!”便追將過去。